第12章

    晚饭过后，严绪青拿出一份礼物放到茶几上。

    “给我的？”

    彼时，代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离开这个世界前，她追的电视剧刚刚开播，没有看到结局，这次想起，特意让严默给她调出来。

    十五年前的老片子有些难找，严默鼓捣了半天，又是百度又是充会员，最后才勉强找到一份比较清晰的播放源。

    代溪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觉得不对劲。

    她这便宜大侄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啦？

    不怪代溪有疑惑。

    虽然才相处几天，但她对严默的性格已经摸得差不多——和严绪青当爹的八风不动的性格不同，严默骨子里有股儿叛逆劲。

    对待不喜欢的事情，出于教养，他或许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比如今天，即便再不情愿，还是陪她去办了身份证。

    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鞍前马后！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代溪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双眼盯着少年忙碌的身影，试图看出点儿端倪。

    盯(个_个)……

    继续盯(个_个)……

    拿着遥控器摆弄的严默，只觉得后背要被盯出来两个圆溜溜的洞。

    他终于绷不住了，忍无可忍回头：“你能不能别看我！”

    代溪一脸无辜：“我没看你啊。”

    “而且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严默：“……”

    严绪青的出现，拯救了窘境中的少年人，后者把包出浆的遥控器一扔，果断选择开溜。

    不讲理的女人真可怕，他才不要卷入是非！

    严绪青淡定收回视线：“是回礼。”

    这话仿佛灵丹妙药，果然，代溪不再关心大侄子的事情，眼睛狡黠地转了转：“什么回礼呀？”

    “你说呢？”

    代溪嘿嘿笑。

    她没想到自己送出的手表还能收到回礼，想想也是，严绪青从小就喜欢送自己东西，“哎呀，咱俩什么关系啊……是什么？”

    严绪青垂眸，这会儿，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里，满满当当只映着自己的身影，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故意卖了个关子：“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代溪依言接过，下一秒——

    “啊呀！”

    里面竟是一台崭新的手机！

    巴掌大的白色机身，放在手里不轻不重，正合适女孩子使用。

    代溪这次是真的惊喜了，她对现在的手机没有什么概念，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好像没有鱼老板的那个大。”

    看似躲远的严默，实则耳朵一直高高竖着。

    此刻听到她的话，忍不住撇嘴：“他那个还不知道是什么山寨机，我爸给你买的这个可是苹果最新款！”

    代溪眨眨眼。

    虽然不懂苹果是什么，但从严默的嫌弃语气里也能听出来，这个手机比鱼老板的手机要厉害得多。

    心里顿时高兴起来，没有年轻人不喜欢电子产品，否则现代社会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的网瘾少年。

    严绪青简单介绍了下手机的功能，又帮她下载了几个常用软件。

    代溪到底年轻，学习能力比老年人强，无非是把按键改成了手触，她摆弄了几下就掌握了规律。

    新手机反应快，屏幕大，五花八门的软件看得人眼花缭乱，很快她便不再惦记自己的诺基亚。

    手指翻飞，找到最新版的俄罗斯方块，下载，安装，打开。

    几秒之后，滴滴答答的音乐在客厅里响起，欢快又魔性。

    严默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看到账号的瞬间，少年猛地瞪大眼睛：“你居然有U段！怎么做到的？！”

    俄罗斯方块几经进化改版，如今市面主流的是竞技对战版本。

    U段，即“Ultra”，图标是一个深红色的U，通常属于职业者的水平。

    代溪得意一笑，她当然不承认当年熬夜刷段的事情。

    遂摆出一副高人做派：“不收徒。”

    严默：“……”他也没说要拜师啊。

    少年噎了噎，嘴上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老掉牙的游戏，现在都没人玩了。”

    “那现在玩什么？”

    代溪从屏幕上抬起眼，好奇地看向他。

    严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懒洋洋掏出自己的手机展示：“永劫无间、吃鸡、荣耀……多着呢。”

    代溪哪里见过这么多新奇的游戏，一时间，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那双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坠星河，亮晶晶闪烁着碎星，见状，严默干脆打开其中一个手游，当着代溪的面秀了一番操作。

    “我也要玩这个！”

    毫无疑问，土包子代溪被吸引了，当即抛弃俄罗斯方块，拜托严默给她下载新游戏。

    余光瞥见严绪青还站在沙发旁边，还摆摆手：“你去忙吧，我已经学会怎么用了，对了，记得好好工作，多喝热水！”

    说这话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未掀一下，眼睛牢牢钉在手机屏幕上。

    严绪青：“……”

    他还能说什么？

    打了声招呼，在代溪“嗯嗯啊啊”的敷衍中，男人转身去书房处理工作。

    其实不用代溪催，他也要工作的。

    坐到现在的位置，每天需要决策的事情堆积如山，以往严绪青无所谓，甚至出于某种隐秘的原因，他更愿意忙碌。

    现在不同了。为了能多留出时间，他不得不提高工作速度，才在今天傍晚腾出时间去陪两人逛街。

    即便如此，有些工作依旧无法避免。

    白天省下的时间，晚上回到家还要加班加点补上。

    另一方面，恨不得常年住在公司的总裁，忽然开始晚到早退，私下里，华昇集团的员工没少八卦原因。

    这些不会传到严绪青耳中。

    投入到工作中总是心无旁骛的，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严绪青开完海外的视频会议，关上电脑，脖颈僵硬到几乎不能扭动。

    他蹙着眉揉了揉，而后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居然凌晨了。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步梯下楼，客厅的大灯早就关掉，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几盏墙边的小灯还亮着，拢出几小簇打在脚边的团

    黄。

    餐厅里，陈姨走之前把餐桌收拾干净，看不到任何生活的痕迹，一如过往的每一日。

    露过沙发时，严绪青脚步一顿。

    黑皮质地的沙发上，四仰八叉躺着两个人。

    夜晚的光昏昏沉沉，像旧报纸翻开后沉淀的颜色，薄薄一层铺洒，照得那张白皙的脸，沐上了暖意。

    代溪身子半斜侧，占据了沙发的大半个位置，一条腿搭在椅背上，脸颊则埋在软绵的抱枕里。

    严默就惨多了，仅后背勉强挨着沙发边，趴在玻璃茶几上睡得打呼噜。

    只一眼，严绪青的目光再也移不开。

    恍惚间，他忽然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她了。

    一开始，他还会一遍遍回忆，回忆前一天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回忆是不是自己忘记了什么，让她生气躲起来了。

    后来，他开始回忆的更早。

    回忆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或许是想的太多，那些记忆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被打磨，渐渐失了原本的棱角，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只是自己添补出来的。

    思念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弦，绷得严绪青快要疯掉。

    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模糊，他拼命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害怕了，怕连这点虚幻的念想都没了，索性连梦都不敢做。

    此时此刻，梦醒了，代溪就安安静静躺在家里的沙发上。

    睡着的女孩毫无防备，脸颊泛着粉嫩的红晕，嘴唇不自觉微张，翕动的鼻尖把几缕发丝吹得飘动，发育成熟的胸口也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严绪青呼吸一窒，终于别开了眼睛。

    他抬腿走过去，期间不小心碰到矮茶几，手机亮起来。

    屏幕结算着游戏胜利画面，因为挂机太久，其他队友的头像已经黑下去。

    他弯腰拾起手机，放回茶几上，而后走到沙发前，俯身将人抱起来。

    他的手臂穿过代溪的腰肢，少女骨架纤细，后背突出的脊梁硌得有些尖锐，他不费力气就将人抱起来。

    轻飘飘的，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太瘦了。

    汐港一中实行军事化训练，学生们吃饭都需要跑着去。

    代溪考上高中那年，孤儿院财政吃紧，她不好意思占据减免名额，便主动出去打工赚学费。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多少都像倒进了无底洞，加上累，不管严绪青怎么偷偷给她开小灶，女孩还是瘦。

    所以这十五年里，她一直没有吃饱过吗？

    想到这里，严绪青心脏猛地揪住，仿佛要从单薄的皮肉下拉扯出来。

    从重逢开始，他便自欺欺人不去探究真相，告诉自己，过去的都过去了，只要她回到自己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过问。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十五年里，代溪或许过得并不好。

    讨厌饿肚子，却一直吃不饱。

    讨厌被抛弃，却一直居无定所。

    而他对此毫无所知，反而可耻地享受着金钱和房子。

    他所谓的不在意、不过问，不过是一个胆小鬼的借口和托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