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严绪青，你该不会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吧？！”

    …

    清亮的嗓音在深夜的雨中响起，带起水汽荡漾的回音。

    严绪青动作微微一顿。

    男人指间的猩红积了厚厚的烟灰，在某一瞬间无声脱落，又在半空中被风搅散，碎成细尘。

    那边，代溪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本意是想轻松点，安慰一下受到情伤的竹马，哪知脑子一抽，说出口的话变了味道。

    什么“想我想得睡不着”，怎么听怎么像在自恋。

    这下好了，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稳重靠谱的大姐头形象，眨眼间在小弟面前毁于一旦。

    代溪心中那叫一个悔恨，只盼着雨声再大些，好把刚才那句蠢话彻底盖过去。

    可惜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期盼。

    严绪青已经从露台深处缓步走了出来。

    光线一寸寸，蔓延过男人肩头，由暗转明，代溪也终于看到了男人脸上的神情。

    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清。

    可她偏偏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不易察觉的破碎感。

    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十五年过去了，那张清癯俊气的面庞越发硬朗分明，五官深邃，下颌流畅，气质也变得成熟稳重。

    其实严绪青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公认的好看。

    早在学生时期，就有不少女孩子偷偷往他的课桌里塞情书，代溪因为经常和严绪青一起上下学，有段时间还被误以为是他的女朋友。

    此刻，那张长着高鼻梁、深邃眼眸、中厚略饱满嘴唇的帅脸，近在咫尺地望过来。

    他的眉毛很浓，像一笔重彩的墨，不看你时，忍不住让人想要探究里面的秘密，可当看向你时，又会为它的冷清和笃定而心悸。

    代溪张了张嘴，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安慰，却听下一秒，男人开口。

    “嗯，想你想的睡不着觉。”

    他就这么承认了。

    代溪怔在原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严绪青刚吸过烟，嗓音被烟熏染，带上了几分黏连的沙哑，洒在耳际，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性感。

    他在说什么？

    想她想的睡不着觉……？

    可严绪青为什么在想她啊。

    代溪大脑一片空白，胸膛里藏进去一只兔子，跳得心脏莫名快起来。

    她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大脑犹如卡了壳的机器，停止了转动，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这下子更是白茫茫的。

    恐怕连造世主见了，都要心虚是不是自己工作失误，才造出了如此洁白的大脑。

    “你……”

    她想问清楚，刚吐出一个字，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是被逗得不行。

    如果不是离得近，她估计都听不见！

    代溪猛地抬起头，果然撞进了严绪青含笑的眉眼。

    男人清俊的脸庞满是隐忍的笑意，哪还有方才的破碎？

    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想什么呢，我只是睡前突然想起你以前喜欢披着床单扮演仙女，而我家的床单颜色单调，担心你会不会不适应。”

    “一担心，就睡不着了。”

    代溪：“……”

    “对了，明天要不要让姚特助买点新的床单备着，或者你喜欢围巾？”

    代溪：“……”

    顷刻间，什么心悸，什么尴尬，全部化作烟雾飘的一干二净，她眼中只剩下熊熊烈火！

    “严！绪！青！”

    她气得差点跳起来：“我以后再乱发善心，就让我胖二十斤！”

    “好了好了。”

    眼看着人真炸毛了，严绪青不敢再逗弄，“小点声，别把小默给引过来。”

    “明明是你不识好人心！”

    “嗯，是我坏。”

    “你哪里坏了？”

    “哪里都坏。”

    “哼，也没有这么绝对，你长得还是不错的。”

    代溪忍不住嘟囔。

    她向来实事求是，就算还在气头上，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严绪青一愣，随即眉眼微弯，没忍住笑起来。

    她怎么这么可爱呢。

    可爱到让他根本无法放手，恨不得立刻将人拽进怀里，抱她，亲她。

    可他知道这样不行，会吓到她的。

    于是他把所有情绪收敛起来，像十五年前的少年一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轻到仿佛揉一团毛茸茸。

    “抱歉，让溪溪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

    “不是担心吗？那怎么站在这这么久？”

    代溪后背一僵，嘴上依旧固执道：“我刚过来，出来倒杯水。”

    严绪青点点头，语气没有半分质疑，好似只是寻常地聊天：“水杯呢？”

    代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操。

    忘记严绪青就是个细节控了。

    上学时她逃课去网吧，每次老师都被她糊弄过去，偏偏严绪青总能找出她的把柄。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凶巴巴抬眼瞪人：“怎么，就允许你出来，不允许我

    出来吗？！我乐意出来！”

    说罢，朝着男人伸出手：“还有吗？给我一根。”

    有肯定是有的，严绪青平日不怎么吸烟，前段时间拆的一包，也才去了小半，正放在左边的口袋中，但他并没有拿出来：“没了。”

    骗鬼呢。

    代溪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夺走了严绪青手中的烟：“没事，那我吸你这个。”

    严绪青眼疾手快把手臂抬高，他个子高，代溪便是踮脚也够不到，于是男人仗着这一点，把吸了一半的香烟递到雨中打湿。

    然后再拿回来：“不能吸了。”

    代溪目瞪口呆。

    严绪青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地道，轻咳了声，放缓语调，像一个长辈殷切劝解小辈：“溪溪，吸烟不好。”

    代溪简直气笑了，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好你还吸？”

    “抱歉，下次不吸了。”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而是温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这副样子，反而让代溪没办法继续生气。

    她脑海中甚至产生一个念头，那女人到底何方来历，居然让老师口中的三好学生严绪青都违背原则，深夜一个人在露台抽烟？

    没错，代溪一点儿也不相信严绪青是因为想到自己的糗事而睡不着。

    她和严绪青算是青梅竹马，外人面前或许光鲜亮丽，可两人早就数知彼此的糗事。

    扮演仙女算什么，严绪青还被螃蟹夹过脸蛋呢。

    昨天她偷偷把这个秘密告诉严默，成功获得了少年的肉笑皮不笑。

    同时，代溪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她代溪的竹马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为人闷了点，好吧，现在还养成了戏弄别人的坏毛病。

    可退一万步讲，长相还是很不错的！

    她暗自打算，要是哪天撞见了那个女人，一定要替自家兄弟好好美言几句。

    点燃一半的香烟，最终谁也没有抽。

    那天晚上的雨水实在太大了，不仅淋湿了外层的纸壳，里里外外全部浸透，再也点不着火。

    “严绪青。”

    回房间前，代溪忽然出声叫住人。

    “以后不要一个人在露台抽烟了。”

    少女清亮的声音蒙了雨色，带着点儿雾气，却一字一句很是清晰，“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我这里的门，一辈子都为你打开。”

    夜色浓重，代溪看不清严绪青脸上的表情，只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男人低低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