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长生剑是假的
作品:《长生剑》 今夜灯火如明,今夜血流成河。
人类不会在意一场大火下死了多少蚂蚁,妖怪也不会在意一场袭击中吃了多少人类。
......
顾海是第二天才知道,昨晚由于虎妖的吼叫声引来了更多的妖怪,其中不乏一些百年妖力的狼妖,外面值守的兄弟死伤大半,还好亥时过半,妖怪突然离开了。
昨晚的虎啸声以及城外的厮杀声令百姓们惶惶不安,以至于今天早上街上竟没有几个人。
“你大早上的不消停这是要去哪啊?”
听到自己男人的动静,王婶手上穿衣的动作没停,说道:“我去看看柳妹子,也不知道她伤的咋样,要我说啊,那姑娘真没白救,还好老娘有好心啊!”
“你可别去了,昨天你就是非要凑热闹,差点被人给杀了,咋一点教训不长呢?”
王婶穿好衣服,倒了一杯凉茶润润嗓,说道:“都邻里邻居的,她一个人也不容易,再说了,我还指望着她拿银子跟咱们合伙开个店啥的呢,她可不能出事!”
说完,哐当一声,关门就走了。
等她到医馆的时候,发现里面竟然全是镇妖堂的人,这么多人,却没有一点吵闹声,只有压抑至极的沉默,以及偶尔的痛呼。
王婶心头一窒,就在她想离开时,一个身着绛紫长袍的年轻人如同风般卷袭而至,咸安城没人不认识他,镇妖堂的堂主,城主的亲传弟子——顾海。
她不敢多留,心里虽然惦记着柳娘,但还是离开了。
顾海面上很是憔悴,眉头紧锁,眼下青黑,好像一夜没睡,看着屋子里往日活蹦乱跳的手下,残的残,伤的伤,心沉到了谷底。
他沉默地巡视了一圈,叫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没有人应答。沉默在屋里发酵了一会儿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大人,他们都死了。”
对着这些麻木绝望的手下,顾海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昨夜究竟为什么要去叶府的宴会?如果他在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会死。
“大人,我们昨夜分别让人回城求援三次,第一次是酉时过半,镇妖堂空无一人。”
“第二次是戌时三刻,妖怪越来越多,张峰回去却怎么都找不到你。”
“第三次是亥时初,兄弟们真的顶不住了,又回去一趟,但还是没有人。大人,您能告诉我们昨晚你们都去哪了吗?”
顾海低着头,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恨意。昨晚被吃掉双腿的人,被重伤的人,甚至是在外面拼命的人,为什么不是他呢?
明明应该是他,可好好站在这的也只有他。
“我对不起你们。”顾海没有解释昨晚虎妖的事。
褚言昨晚被打晕,醒来后到处找顾海,路上听说昨夜城外的事,心情沉重地来到医馆,刚进门就听见这话。
“这是怎么了?”褚言说道。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褚言,你来得正好,统计一下昨夜牺牲的兄弟,倘如其家中只有老父老母,那便供养其父母;若家中只有寡妻幼儿,便供养至其子成年;若家中还有兄弟姐妹,便为其谋取生计。另统一补济三百两银子,银子从我个人出,不走公家。”
顾海低下头,对着整个屋子的人深深一拜
屋内静默了一会儿后,突然一道沉重的声音响起。
“大人,您知道江鸿亮吗?他是我弟,虽然年初才进镇妖堂,但从小有天赋又好学。第一个教他的人是我,后面卡着不让他进镇妖堂的人也是我,他每年都会来参加试炼,今年我一心软,就给他通过了。”
“小亮修符道十七年,进镇妖堂不到七个月,就被狼妖活生生掏了肚子,肠子都被拽出来,死前一直跟我说疼,求我救救他,我没办法,看着他活活疼死。”
“大人,你说我应该早点让他进来还是就不应该让他进来?”
年纪颇大的捉妖师肩膀颤抖着,捂住脸忍不住痛哭出声。
他的痛哭像是某种信号,那些往日里平凡普通的人,在此刻化作一个个沉重的巨石,一个接着一个砸向顾海。
砸得顾海弯了腰,软了腿,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这声音穿过几百里的土地,在城主府内响起,时安和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父亲,熟练地跪了下去。
“你可知错?”
这话熟悉的已经在他心里泛不起一丝波澜了。
“我不知。”时安和虽然跪着,可背脊挺直,他抬着下巴说道:“您觉得顾海死守在那里是好,而我跑回来求助是临阵逃脱对吗?”
“可是,您天天端坐在后方,如果不是我跑回来,求您去救他,那您今天等着的就是顾海的尸体!”
时却山看着跪在地上心有不服的儿子,淡淡地说道:“我根本没去救他。”
时安和闻言,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眼泪不自觉地要流出来,他连忙转向一边,将泪水憋了回去。
“什...什么?”
“还没等我到那,小海已经回来了。”
时安和一手杵地,猛地松了一口气,说道:“爹,你说话能别大喘气吗?我差点被你吓死。”
“你平常不是很讨厌他吗?”时却山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不动就给他使绊子。”
“我...”时安和别扭地问道:“所以,您是怪我没跟他同生共死?”
时却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可知,昨夜城外死了多少人?”
“你错了。镇妖堂是咸安的心脏,如今小妖不断来犯,你竟敢带着这些人去参加什么宴会,万一城外的人不敌,回来求援该怎么办?”
时安和冷哼一声,对此不以为然地说道:“哼,不过是一群小妖,每天一半的人都在外面,这都对付不了,那养着他们干什么吃的?”
“你!”时却山后退半步,瞪着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怒火在心中不断蔓延,他大喊一声:“来人,拿鞭子来!”
顷刻后,鞭子就被呈了上来。
时安和看着那鞭子,心里不免有些害怕,但他攥紧拳头,不肯求饶。
“啪啪啪!”时却山一边用力向他的儿子挥动着鞭子,一边怒声说道:“你身为少城主,竟对手下的人没有一点爱惜之心,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他们有多痛!”
时安和忍不住痛呼出声,不过几下,他的背上就浸出血来,然而这鞭子没有打服他,反而打出了怒火。
但是他一直忍耐着,等着父亲发泄够。
“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儿子,怎么放心把咸安城交给你?!”
时安和本就疼痛难忍,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此话一
出,瞬间将这把火彻底点燃,他冷笑一声,眼里闪过愤恨和委屈,最终大喊道:“本来你就没想把咸安交给我!”
“什么?”时却山的手停在半空。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把镇妖堂交给顾海,为的就是等他历练成熟后,好把这咸安也一起交给他!”
时安和的额角青筋迸现,脸色苍白,汗珠一滴滴滚落下来,他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爱惜他手下的人?”
“或许,我昨晚就不应该带他们回来,反正那些人也愿意跟着顾海去送死,我何必多此一举?”
随着他一句句的话落下,时却山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凉,这就是他的儿子,那咸安城还有未来吗?
他放下了鞭子,闭眼叹了口气,说道:“时安和,我对你太失望了。”
“失望?”时安和突然大笑起来,而后踉跄起身,疼痛带起怒火,怒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是我对你失望,父亲!打我有记忆起,三十年了,你夸过我一句吗?没有!你永远在贬低我,你永远看不上我!在你眼里,顾海什么都好,我什么都不好!”
“今日,我倒想问问,究竟顾海是你的儿子,还是我是你的儿子?!”
时却山看着眼前状似发疯的儿子,一言不发。
可他眼底的冷漠如同一场暴雨,瞬间浇灭了时安和所有的怒火与不甘,深入骨髓的疲惫涌了上来。
“父亲,我是不是连出生都是错的?”
他深深地看了眼时却山,而后转身向外走去,后背上几乎被血洇透了。
“站住!”时却山冷声叫住他,时安和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未转身,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你很委屈是吗?”时却山冷冷道:“那我问你,咸安城外最近妖怪频频,你可曾调查过是怎么回事?”
“你没有,你甚至没有跟我提过!”
“我知道,都是些小妖,镇妖堂完全应付得来,所以我才没有跟你说,更何况还有长生剑在,能出什么事?”
“你是说这个吗?”
随着话音落下,一把看着极为普通的剑落在时安和脚边,他连忙捡起,牵动着后背的伤口剧痛,乃至面目有些扭曲。
没有人不清楚,这把看着其貌不扬的剑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可父亲竟然随手把它丢在地上?!
时安和转身惊怒问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时却山没有回答,而是一步步向他走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长生剑,而后缓缓拔出。
紧接着,时安和见到了此生最难以置信的场景,父亲竟然把长生剑硬生生掰成了两段!
他呆滞地瞪大双眼,碎裂的剑身被父亲随意扔在地上,血一滴一滴落在剑刃上。
时安和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手指乃至全身都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长生剑是假的。”时却山的眉眼里透着一股疲态,“正因如此,那些妖怪才会肆无忌惮地骚扰咸安,甚至有大妖出没。”
“怎么可能?长生剑一直在十方摄命辟妖阵中,除了时家的血没有人能解开那个阵法,怎么可能......”他话猛地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父亲。
时却山转过身不去看他,叹了口气说道:“去把青城叫过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