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她在人群之外
作品:《长生剑》 顾海走后,褚言才将昨晚叶府出现虎妖的事说了出来。
“那大人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他恨不得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褚言低落地说道,顾海跪下的样子在他心里久久不能散去。
接下来,褚言按照顾海留下的命令,统计昨夜牺牲的人,并把受伤的人都安排回镇妖堂,并带了好几个大夫,医馆狭小,更何况还有其他百姓。
而顾海则回城主府向师傅请罪。
与此同时,时安和没想到自己出门没几步就碰上了儿子。
“爹,叶家昨晚是不是出事了?”时青城看见父亲,连忙跑过来问,走到跟前才发现父亲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满是冷汗。
“爹,你怎么了?”时青城伸手去拉他,时安和闷哼一声,这才发现父亲后背都是血,立马慌张问道:“是不是祖父又打您了?”
时安和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道:“青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长生剑拿走了?”
时青城闻言,立马松开了扶着父亲的手,眼神游移不定。
“时青城,现在外面有多少镇妖堂的人受伤你知道吗?没有长生剑,不光是他们,就连你我都要在外面拼命!”时安和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看见他这样,心彻底沉了下去,一时怒气上涌,岔了道拼命咳嗽起来。
“可是,我早就还回去了啊!”时青城一听这话,立马激动地开始解释,“我是用过,这不是时家的剑吗?我用用怎么了......”
看着父亲脸色青白,额角乱跳,时青城鲜少见到父亲这样,不免心虚起来。
时安和这时候突然理解了父亲,但是他没有时却山那么狠心,猛地推一把自己的儿子,咬牙说道:“走,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走,走得越远越好,离开咸安,永远都别回来!”
时安和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一定不会放过他儿子的。
“走去哪啊?”
时安和听到这声音,身如抖筛,牙关开始禁不住打颤,冷汗顺着后背留下,伤口更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时却山,“父亲......”
“父亲,父亲!”
叶胜良难得没有做噩梦,女儿的哭喊声将他唤醒,睁开眼便是熟悉的深棕色帷帐。
“爹,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女孩大声哭了起来,趴在他完好的手臂上,泪水浸透白色的寝衣,随后一阵空荡荡的感觉从身下传来,不知怎么大腿那竟然还有些瘙痒。
叶胜良向下抓去,一股剧痛袭来,他掀开锦被,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双腿了。
随后,昨夜虎妖在他面前啃食双腿,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记忆,像一壶热水对着脑顶直冲,烫得他浑身发颤。
“爹,爹,”叶怀玉趴在床边,如同一只幼鸟,担忧地看着叶胜良浑身颤抖。
“我的腿没了,没了......”
当一个人快死时,求生欲让他忘记了缺胳膊少腿的痛苦,可当他活下来后,这种痛苦就会化为漫天大网,将其笼罩。
“爹,你别吓我,没事的,女儿会陪着你,就像我小时候生病,你陪着我一样。”叶怀玉哭着说道。
叶胜良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你必须尽快嫁给青城。”
“不,爹,我不能在这时候离开你,你一个人在这叶府怎么办?”
“只要你没事,爹就没事。”叶胜良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的眼泪,说道:“怀玉啊,听话,爹现在护不住你了。”
叶怀玉哭着摇头,扑进叶胜良的怀里大哭起来。
叶胜良慢慢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喉咙像是再次被虎爪扼住,只是这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言的苦涩。
叶怀玉哭着哭着,失去了声音。
他意识到不对,立马低头查看,发现女儿晕了过去,想到她之前的症状,心里满是害怕,可他没有双腿,只能大声喊人。
很快,叶巧气喘吁吁地推门跑了进来,问道:“老爷,怎么了?”
“快,快去找回春堂的张大夫。”
叶胜良看着他跑远,突然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无力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失去了双腿?那个虎妖为什么针对他,第一次他把服侍他几十年的叶忠推了出去,可是这次怎么没有人了?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在此刻,恨意与怒火,担忧与恐惧,将往日以和为善的首富几乎扭曲成了疯子。
与此同时,咸安最悠闲之人,最爱看热闹之人,最袖手旁观之人——王行正坐在城外的护城河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发呆。
昨晚明随从叶府离开后,这一晚上又是火里救人又是赶去杀妖,她实在很累了,但是身上脸上都脏得很,于是直接跑到了护城河里,出来后便躺在岸边睡了过去。
既无所谓身上的衣服又湿又破,也无所谓此时会不会有人来。
王行一路跟着她,眼看着她如此,也不知是害怕她会遇到危险还是害怕她消失不见,便在旁边坐了一夜。
此刻,旭日高升,已至巳时。
昨夜他清楚地看见明随身上还有被火烧的痕迹,以及满手的血泡,而今天他也清楚地看见,那些伤全都消失了。
不过一夜之间。
王行开始怀疑那个探妖仪是不是坏了,可即便是妖怪也很少有这样的恢复能力,更何况如果她是妖怪,昨晚为什么杀了那只虎妖?
王行自诩才智过人,而眼前的这个人看着却简单愚蠢,可他怎么也看不透。
正当他沉思不解时,明随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看了看恢复如初的双手,脸上并没有意外,仿佛已经习惯如此,而后像是没看见一旁的王行,起身就准备离开。
“为什么?”
王行如愿看到她转身,慢慢站起来,一步一问。
“为什么你能闻到妖气?”
“为什么你身上的伤不过一夜就恢复如初?”
“为什么你能用一个匕首杀死虎妖?”
王行面容平静如水,可手却紧握着镇妖瓶,眼睛紧盯着对面的人,脑中不断思索自己的胜算,胸腔在剧烈跳动,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
明随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
眼神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能告诉你。”
师父虽然叮嘱过她尽量不要被人发现,但也清楚她的愚钝,告诉她即使被发现了,也千万不能说出那个秘密,否则她会死的。
王行笑了,她连撒谎都不肯,那必然是不会告诉自己了。
无妨,他早晚会知道的,在这之前,他会一直跟在她身边,就像守着珠宝的龙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怪我?”王行又走近了一步,一字一句如刀般吐出,“我把你扔在昨夜的大火里,你一点也不生气吗?”
他走得越近,越能看清她的眼睛,只有单纯的疑惑,没有责怪,没有生气,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根本没看见自己,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是我自己要进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走或不走,跟我也没有关系啊,为什么会生气?”
她的话才是刀,扎得他微微泛疼,让他哑口无言。
于是王行只得勉强笑笑,说道:“你不怪我就好,但我心里有愧,不如请你吃顿早饭如何?想必你忙了一夜,应该也饿了。”
他说的没错,其实明随就是被饿醒的,她很难忍受这种饥饿的感觉,有时饿久了,牙齿都会隐隐发痒。
但是明随还是拒绝了,表示自己没钱了,昨天吃饭好不容易因为用筷子拿了十两银子,当晚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出钱呢?你只管吃就好了。”
明随还是摇头,“不行,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才能吃你给我的饭。”
王行沉默了,眼前这个少女连筷子都不会用,说话做事总是透露着一股不知世事的愚钝,却对人与人交往的一些古老原则有着近乎呆板的坚持。
绝不无故拿人钱财,即使拿了也要半夜跑回去问清楚;绝不轻易接受帮助,即使接受了也要给金银回馈;绝不随便得人吃食,即使吃了也要为其做事还清。
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也就意味着不与任何人产生关系。
王行知道,自己应该借此机会答应下来,让她为自己做一件事,没人比他更清楚明随的力量。
可是他不想这样做,他想让她为自己打破这个原则,心安理得地吃他给的食物,穿他给的衣服。
她怎么能独立于所有人之外呢?
于是王行循循善诱道:“其实我请你吃饭,并不想让你为我做什么,只不过因为我把你当作了朋友。”
“朋友?”明随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我们才认识不过几天。”
“那又如何?朋友不是以时间的长短而论的,有些人不过初见便能成为挚友,有些人即使相处十年也难以成为朋友。”
明随突然想到,师父常提起的挚友,他们也是初见就成为了朋友,从此一起游历四方,直到死前师父还念着他的名字。
只是,她走的路只能一个人,是不能有朋友的。
于是明随头一次低下头,躲避他的眼神,轻声说道:“可是,我不能跟你做朋友。”
王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