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魏国
作品:《朕怎么成了高王的外室(男穿女)》 高家的晚饭,比赫连盈盈想象中还要寒酸。
一盆粟饭,一碟腌菜,外加几块看不出究竟炖了多久的羊肉。羊肉显然是为了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客人特意添的,高澄年纪小,眼睛已经往那碟肉上瞟了好几回,却被娄昭君按着先吃自己碗里的饭。
赫连盈盈坐在案边,盯着面前那碗粟饭看了片刻。
她生前当然不是没吃过苦。
年轻时四处逃亡,风餐露宿的时候也不是天天都有酒有肉。可问题在于,人一旦做了十几年皇帝,记忆总会非常识趣地把早年的苦日子往后推。她如今想起吃饭,脑子里先浮出来的,还是统万宫里那些金盏玉盘。
再低头看看眼前。
木碗边缘甚至还有一道裂。
赫连盈盈沉默地拿起筷子。
高欢坐在对面,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吃不惯?”
“没有。”
“你刚才看这碗的样子,像它欠你钱。”
赫连盈盈抬眼:“我只是在想,你家确实比我以为的还穷。”
高欢:“……”
他觉得自己下午就不该把这女人捡回来。
娄昭君却像没听见似的,把一块羊肉夹进高澄碗里,才抬头道:“家里人多,地方小,赫连姑娘将就几日吧。”
赫连盈盈嗯了一声。
她现在连自己到底死没死透都没弄明白,倒也没资格挑住处。
更何况她已经看出来,这一屋子人虽然穷,关系却很融洽。
捡她回来的镇兵叫高欢,鲜卑名贺六浑,今年二十八,在怀朔镇当兵。坐在他身边的是妻子娄昭君,比他小五岁,模样秀美,衣饰虽然朴素,举止却不像寻常边镇妇人。
那个吃块羊肉都要先看母亲脸色的小娃娃是他们的长子,高澄,小字阿惠,今年三岁。
赫连盈盈看了高澄一眼,高澄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小孩子一点都不知道避讳,盯得十分坦然。
赫连盈盈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高澄没躲。
再往旁边,是高欢的姐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高娄斤年纪比高欢大些,说话爽利,显然在这个拥挤的家里很有分量。尉景在镇狱里任职,话不算多,吃饭时却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另外还有高欢的弟弟高琛。二十岁不到,比高欢小了十几岁。
赫连盈盈对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她进门的时候,高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被高欢踹了一脚才把眼睛挪开。
高家另外还有一个妹妹,已经嫁给厍狄干,不必同这一大家子挤在眼前这几间屋里。
赫连盈盈听了一圈,心不在焉的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怀朔。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粟饭,眉心慢慢皱起来。
怀朔。
怀朔镇。
她生前最后一两年,北边那个刚即位不久的小皇帝——叫什么来着?
拓跋焘。
对。
拓跋嗣死后,他那个十几岁的儿子刚刚即位。魏国为了防柔然,在北边设过一批军镇。赫连勃勃当时听臣下禀报,也不过随耳一听,并没有把几个塞外军镇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却偏偏坐在其中一个镇兵家里吃粟饭。
赫连盈盈抬起头。
“这里是魏国?”
一桌人同时停了下来。
高琛看向高欢。
高欢看向娄昭君。
娄昭君又看了眼赫连盈盈。
屋里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但足够明确的沉默。
赫连盈盈觉得莫名其妙:“我问错了?”
高欢慢慢道:“没错。”
“那你们看我做什么?”
高欢想了想。
“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听起来特别像有什么。
赫连盈盈懒得理他,继续问:“你们那个小皇帝如今怎么样?”
这一回她语气里流露出来的轻蔑,连尉景都听得放下了筷子。
“小皇帝?”
“嗯。”
赫连盈盈脑中还是那个才十五六岁的拓跋焘。
“年纪轻轻继位,大事小情都他一个人处理吗?”
高欢神情愈发古怪。
“陛下确实年少。”
赫连盈盈点头。
对上了。
“拓——”
她险些直接把拓跋焘三个字说出来,临到嘴边又想起现在自己身处敌国,生生咽了回去。
“他今年几岁来着?”
尉景道:“十四。”
赫连盈盈一愣。
怎么还越活越小了?
她死前拓跋焘分明已经十七岁,再过这些日子,怎么可能只有十四?
赫连盈盈皱眉:“十四?”
高欢道:“嗯。”
“刚即位?”
“即位有些年头了。”
这下彻底对不上了。
赫连盈盈盯着他:“叫什么?”
高欢更奇怪了。
“陛下名讳岂是随便叫的?”
赫连盈盈差点冷笑出声。拓跋家小崽子的名字她生前想叫便叫,难不成现在还叫不得了?
娄昭君在旁边淡淡道:“今上元诩,年幼即位,如今朝中大事多由太后主持。”
赫连盈盈筷子顿在半空。
“太后?”
“嗯。”
“哪来的太后?”
娄昭君:“……”
高娄斤忍不住问:“皇帝年幼,太后临朝都好几年了,有什么奇怪?”
奇怪大了。
赫连盈盈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魏国宫廷人物。
拓跋嗣的后宫她当然不可能全知道,可按照她死前的局势,拓跋焘已经亲政,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十四岁的皇帝和一个掌政太后?
难道拓跋焘死了?
不对。
就算死,换了个十四岁的弟弟即位,魏国也不可能允许女主称制。
随后赫连盈盈又察觉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你方才说皇帝叫什么?”
娄昭君道:“元诩。”
“元?”
赫连盈盈的眼神慢慢变了,她看向高欢:
“什么元?”
高欢:“?”
“魏国皇帝为什么姓元?”
这一桌子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高琛甚至看了她好几眼,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方才吃饭噎坏了脑子。
赫连盈盈被他们看得火起。
“我问你们话呢。”
高欢终于道:“不姓元姓什么?”
赫连盈盈脱口而出:
“拓跋啊。”
满桌:“……”
高澄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粟饭,仰着脸看看父亲,又看看赫连盈盈。
高欢缓慢地把筷子放下了。
“你知道拓跋?”
“我当然知道。”
赫连盈盈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不是不知道拓跋,是他们觉得她居然只知道拓跋很奇怪。
她脸色中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
“魏国被人篡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然为什么不姓拓跋?”
尉景终于忍不住道:“孝文皇帝迁都洛阳以后,改拓跋氏为元氏,已经多少年了。”
赫连盈盈没听后半句。
她只听见了前面几个字。
迁都洛阳。
改拓跋为元。
赫连盈盈整个人都静了。
“……迁都?”
高欢点头。
“洛阳?”
“对。”
“拓跋家自己迁的?”
高欢看她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古董。
事实上,也没有看错。
“当然。”
赫连盈盈沉默了半天。
接着才问:“平城呢?”
“旧都呗。”
赫连
盈盈低下头。
她突然不想吃饭了。
这顿饭从“怀朔镇在哪里”开始,已经一路吃到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魏国。
拓跋焘之后显然过了不止一代。
魏国皇帝不姓拓跋了。
都城也不在平城了。
现在坐在洛阳的是一个叫元诩的十四岁少年,真正掌权的还是个太后。
她死后到底过了多少年?
这个问题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摆在赫连盈盈眼前。
高欢看见她脸色变来变去,问:“你真什么都不记得?”
赫连盈盈抬头看他。
“我记得的事情很多。”
“比如?”
赫连盈盈差一点说,我记得拓跋焘刚当皇帝的时候。
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高欢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
“懒得跟你说。”
高欢嗤了一声。
娄昭君一直没有插话,但她观察了赫连盈盈很久。
这姑娘谈到魏国旧事时的反应太奇怪。不是寻常人读史读来的好奇,也不像故意装疯。尤其听见拓跋改元、迁都洛阳的时候,那神情竟像有人突然告诉她,昨天认识的人今天已经死了几十年。
可赫连盈盈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
娄昭君收回目光。
或许真受过什么大刺激。
高娄斤显然也有类似想法,给赫连盈盈夹了一点菜。
“想不起来便先别想了。”
赫连盈盈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现在确实需要静一静。
如果这不是转世。
如果她还保留着前世全部记忆。
如果眼前这个魏国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魏国——
那她究竟来到了什么时候?
一顿饭就在这种各怀心事的气氛里吃完了。
赫连盈盈没吃多少。倒是高澄趁着母亲没注意,把她剩下的一小块羊肉偷偷夹走了。
赫连盈盈看见了,也懒得管。
饭后,高琛收了碗,高娄斤去添灯油。尉景和高欢说了几句明日巡城的事,娄昭君一直等到众人都安静下来,才轻轻咳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众人抬头。
娄昭君看向赫连盈盈。
“家里地方小。”
赫连盈盈已经领教过了。
“看出来了。”
高欢嘴角抽了一下。
娄昭君没理她,继续道:“总共就这么几间能住人的屋子。平日我与贺六浑一间,阿姐和姐夫一间。”
她又看向高琛。
“阿琛带着阿惠睡。”
高澄坐在高琛腿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娄昭君顿了顿。
“如今多了赫连姑娘。”
这确实是个问题。
高琛先反应过来,耳根莫名其妙有点红。
高欢看了弟弟一眼,高娄斤也看看盈盈。
他们显然都在想,该怎么在不失礼的情况下腾出一处地方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住。
只有赫连盈盈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难办的。
她前世行军的时候,几十个男人挤在一处睡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于是她十分自然地道:
“我倒不介意跟高琛睡一个大通铺。”
屋里顿时死寂。
高琛:“……”
高欢:“……”
尉景:“……”
高娄斤:“……”
娄昭君也终于在一瞬间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只有高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赫连盈盈等了半天。
“怎么?”
没人回答。
她皱起眉。
“你们北镇军户不都是这么睡的?”
高欢慢慢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这姑娘不是一般的脑子有问题。
问题还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