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的晚饭,比赫连盈盈想象中还要寒酸。

    一盆粟饭,一碟腌菜,外加几块看不出究竟炖了多久的羊肉。羊肉显然是为了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客人特意添的,高澄年纪小,眼睛已经往那碟肉上瞟了好几回,却被娄昭君按着先吃自己碗里的饭。

    赫连盈盈坐在案边,盯着面前那碗粟饭看了片刻。

    她生前当然不是没吃过苦。

    年轻时四处逃亡,风餐露宿的时候也不是天天都有酒有肉。可问题在于,人一旦做了十几年皇帝,记忆总会非常识趣地把早年的苦日子往后推。她如今想起吃饭,脑子里先浮出来的,还是统万宫里那些金盏玉盘。

    再低头看看眼前。

    木碗边缘甚至还有一道裂。

    赫连盈盈沉默地拿起筷子。

    高欢坐在对面,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吃不惯?”

    “没有。”

    “你刚才看这碗的样子,像它欠你钱。”

    赫连盈盈抬眼:“我只是在想,你家确实比我以为的还穷。”

    高欢:“……”

    他觉得自己下午就不该把这女人捡回来。

    娄昭君却像没听见似的,把一块羊肉夹进高澄碗里,才抬头道:“家里人多,地方小,赫连姑娘将就几日吧。”

    赫连盈盈嗯了一声。

    她现在连自己到底死没死透都没弄明白,倒也没资格挑住处。

    更何况她已经看出来,这一屋子人虽然穷,关系却很融洽。

    捡她回来的镇兵叫高欢,鲜卑名贺六浑,今年二十八,在怀朔镇当兵。坐在他身边的是妻子娄昭君,比他小五岁,模样秀美,衣饰虽然朴素,举止却不像寻常边镇妇人。

    那个吃块羊肉都要先看母亲脸色的小娃娃是他们的长子,高澄,小字阿惠,今年三岁。

    赫连盈盈看了高澄一眼,高澄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小孩子一点都不知道避讳,盯得十分坦然。

    赫连盈盈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高澄没躲。

    再往旁边,是高欢的姐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高娄斤年纪比高欢大些,说话爽利,显然在这个拥挤的家里很有分量。尉景在镇狱里任职,话不算多,吃饭时却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另外还有高欢的弟弟高琛。二十岁不到,比高欢小了十几岁。

    赫连盈盈对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她进门的时候,高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被高欢踹了一脚才把眼睛挪开。

    高家另外还有一个妹妹,已经嫁给厍狄干,不必同这一大家子挤在眼前这几间屋里。

    赫连盈盈听了一圈,心不在焉的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怀朔。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粟饭,眉心慢慢皱起来。

    怀朔。

    怀朔镇。

    她生前最后一两年,北边那个刚即位不久的小皇帝——叫什么来着?

    拓跋焘。

    对。

    拓跋嗣死后,他那个十几岁的儿子刚刚即位。魏国为了防柔然,在北边设过一批军镇。赫连勃勃当时听臣下禀报,也不过随耳一听,并没有把几个塞外军镇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却偏偏坐在其中一个镇兵家里吃粟饭。

    赫连盈盈抬起头。

    “这里是魏国?”

    一桌人同时停了下来。

    高琛看向高欢。

    高欢看向娄昭君。

    娄昭君又看了眼赫连盈盈。

    屋里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但足够明确的沉默。

    赫连盈盈觉得莫名其妙:“我问错了?”

    高欢慢慢道:“没错。”

    “那你们看我做什么?”

    高欢想了想。

    “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听起来特别像有什么。

    赫连盈盈懒得理他,继续问:“你们那个小皇帝如今怎么样?”

    这一回她语气里流露出来的轻蔑,连尉景都听得放下了筷子。

    “小皇帝?”

    “嗯。”

    赫连盈盈脑中还是那个才十五六岁的拓跋焘。

    “年纪轻轻继位,大事小情都他一个人处理吗?”

    高欢神情愈发古怪。

    “陛下确实年少。”

    赫连盈盈点头。

    对上了。

    “拓——”

    她险些直接把拓跋焘三个字说出来,临到嘴边又想起现在自己身处敌国,生生咽了回去。

    “他今年几岁来着?”

    尉景道:“十四。”

    赫连盈盈一愣。

    怎么还越活越小了?

    她死前拓跋焘分明已经十七岁,再过这些日子,怎么可能只有十四?

    赫连盈盈皱眉:“十四?”

    高欢道:“嗯。”

    “刚即位?”

    “即位有些年头了。”

    这下彻底对不上了。

    赫连盈盈盯着他:“叫什么?”

    高欢更奇怪了。

    “陛下名讳岂是随便叫的?”

    赫连盈盈差点冷笑出声。拓跋家小崽子的名字她生前想叫便叫,难不成现在还叫不得了?

    娄昭君在旁边淡淡道:“今上元诩,年幼即位,如今朝中大事多由太后主持。”

    赫连盈盈筷子顿在半空。

    “太后?”

    “嗯。”

    “哪来的太后?”

    娄昭君:“……”

    高娄斤忍不住问:“皇帝年幼,太后临朝都好几年了,有什么奇怪?”

    奇怪大了。

    赫连盈盈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魏国宫廷人物。

    拓跋嗣的后宫她当然不可能全知道,可按照她死前的局势,拓跋焘已经亲政,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十四岁的皇帝和一个掌政太后?

    难道拓跋焘死了?

    不对。

    就算死,换了个十四岁的弟弟即位,魏国也不可能允许女主称制。

    随后赫连盈盈又察觉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你方才说皇帝叫什么?”

    娄昭君道:“元诩。”

    “元?”

    赫连盈盈的眼神慢慢变了,她看向高欢:

    “什么元?”

    高欢:“?”

    “魏国皇帝为什么姓元?”

    这一桌子人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高琛甚至看了她好几眼,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方才吃饭噎坏了脑子。

    赫连盈盈被他们看得火起。

    “我问你们话呢。”

    高欢终于道:“不姓元姓什么?”

    赫连盈盈脱口而出:

    “拓跋啊。”

    满桌:“……”

    高澄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粟饭,仰着脸看看父亲,又看看赫连盈盈。

    高欢缓慢地把筷子放下了。

    “你知道拓跋?”

    “我当然知道。”

    赫连盈盈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不是不知道拓跋,是他们觉得她居然只知道拓跋很奇怪。

    她脸色中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

    “魏国被人篡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然为什么不姓拓跋?”

    尉景终于忍不住道:“孝文皇帝迁都洛阳以后,改拓跋氏为元氏,已经多少年了。”

    赫连盈盈没听后半句。

    她只听见了前面几个字。

    迁都洛阳。

    改拓跋为元。

    赫连盈盈整个人都静了。

    “……迁都?”

    高欢点头。

    “洛阳?”

    “对。”

    “拓跋家自己迁的?”

    高欢看她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古董。

    事实上,也没有看错。

    “当然。”

    赫连盈盈沉默了半天。

    接着才问:“平城呢?”

    “旧都呗。”

    赫连

    盈盈低下头。

    她突然不想吃饭了。

    这顿饭从“怀朔镇在哪里”开始,已经一路吃到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魏国。

    拓跋焘之后显然过了不止一代。

    魏国皇帝不姓拓跋了。

    都城也不在平城了。

    现在坐在洛阳的是一个叫元诩的十四岁少年,真正掌权的还是个太后。

    她死后到底过了多少年?

    这个问题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摆在赫连盈盈眼前。

    高欢看见她脸色变来变去,问:“你真什么都不记得?”

    赫连盈盈抬头看他。

    “我记得的事情很多。”

    “比如?”

    赫连盈盈差一点说,我记得拓跋焘刚当皇帝的时候。

    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高欢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

    “懒得跟你说。”

    高欢嗤了一声。

    娄昭君一直没有插话,但她观察了赫连盈盈很久。

    这姑娘谈到魏国旧事时的反应太奇怪。不是寻常人读史读来的好奇,也不像故意装疯。尤其听见拓跋改元、迁都洛阳的时候,那神情竟像有人突然告诉她,昨天认识的人今天已经死了几十年。

    可赫连盈盈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

    娄昭君收回目光。

    或许真受过什么大刺激。

    高娄斤显然也有类似想法,给赫连盈盈夹了一点菜。

    “想不起来便先别想了。”

    赫连盈盈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现在确实需要静一静。

    如果这不是转世。

    如果她还保留着前世全部记忆。

    如果眼前这个魏国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魏国——

    那她究竟来到了什么时候?

    一顿饭就在这种各怀心事的气氛里吃完了。

    赫连盈盈没吃多少。倒是高澄趁着母亲没注意,把她剩下的一小块羊肉偷偷夹走了。

    赫连盈盈看见了,也懒得管。

    饭后,高琛收了碗,高娄斤去添灯油。尉景和高欢说了几句明日巡城的事,娄昭君一直等到众人都安静下来,才轻轻咳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众人抬头。

    娄昭君看向赫连盈盈。

    “家里地方小。”

    赫连盈盈已经领教过了。

    “看出来了。”

    高欢嘴角抽了一下。

    娄昭君没理她,继续道:“总共就这么几间能住人的屋子。平日我与贺六浑一间,阿姐和姐夫一间。”

    她又看向高琛。

    “阿琛带着阿惠睡。”

    高澄坐在高琛腿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娄昭君顿了顿。

    “如今多了赫连姑娘。”

    这确实是个问题。

    高琛先反应过来,耳根莫名其妙有点红。

    高欢看了弟弟一眼,高娄斤也看看盈盈。

    他们显然都在想,该怎么在不失礼的情况下腾出一处地方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住。

    只有赫连盈盈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难办的。

    她前世行军的时候,几十个男人挤在一处睡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于是她十分自然地道:

    “我倒不介意跟高琛睡一个大通铺。”

    屋里顿时死寂。

    高琛:“……”

    高欢:“……”

    尉景:“……”

    高娄斤:“……”

    娄昭君也终于在一瞬间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只有高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赫连盈盈等了半天。

    “怎么?”

    没人回答。

    她皱起眉。

    “你们北镇军户不都是这么睡的?”

    高欢慢慢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这姑娘不是一般的脑子有问题。

    问题还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