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夏州
作品:《朕怎么成了高王的外室(男穿女)》 最后,赫连盈盈还是跟高琛睡在了一间屋里。
准确地说,是她睡在榻外侧,高琛睡里侧,中间横着一个三岁的高澄。
赫连盈盈没觉得有什么区别。
高澄这么点大,放在中间无非就是多占了半个人的位置。倒是高琛从进屋以后便显得莫名其妙有些拘谨,铺被褥的时候甚至刻意往墙边靠了靠。
赫连盈盈坐在榻上看他。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高琛动作一顿。
“……地方够。”
“哦。”
盈盈也懒得多想。
她今日遭受的打击实在太多。
死而复生。
身体变了。
魏国皇帝不姓拓跋了。
相比之下,高琛为什么贴着墙睡这种事,实在排不上号。
高澄倒很快适应了床上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小孩子白天便觉得这个陌生姐姐长得好看,晚上更不怕她,自己爬到中间,把被子往身上一卷,刚躺下又翻过来趴着看盈盈。
盈盈也看他。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
她伸手把他脑袋按回枕头。
“睡觉。”
高澄又爬起来。
“我还不困。”
“那闭眼。”
“闭眼也不困。”
“闭久了就困了。”
高澄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终于重新躺下。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窗外一点黯淡月色。
高琛刚松了口气,便听外侧忽然传来盈盈的声音。
“高琛。”
“嗯?”
“我问你件事。”
“你问。”
“你们今天听见我姓赫连,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高琛愣了一下。
“要有什么反应?”
盈盈也愣住了。
“我是赫连氏。”
“我知道。”
“那你不觉得我是敌国的人?”
高琛沉默片刻。
“什么敌国?”
盈盈觉得这个人反应迟钝得不可思议。
“夏国。”
这回轮到高琛彻底没说话。黑暗里安静了好几息。
盈盈皱起眉:“你不知道夏国?”
“知道。”
“那你——”
“可现在没有夏国了。”
盈盈的话戛然而止。
高琛翻了个身,借着窗外一点光看向她。
“现在只有夏州。”
赫连盈盈静了。
“夏州……”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叫夏州?”
高琛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奇怪。
“因为那里是赫连夏故地。”
盈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统万呢?”
“哦。”
高琛这回很快反应过来。
“就是夏州城。”
盈盈猛地撑起身。
“什么叫就是夏州城?”
中间的高澄被她带得晃了一下,睁开眼睛。
“姐姐?”
“没你的事,睡。”
高澄迷迷糊糊又闭上眼。
高琛察觉到盈盈语气不对,也坐起来些。
“统万镇后来设了夏州,当然就是夏州州治。”
“谁设的?”
“当然是大魏。”
“拓跋焘?”
高琛一顿。
“你还真知道太武帝。”
赫连盈盈没理会他的惊讶。
“是不是他?”
“是。”
她脸色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他打进统万了?”
“嗯。”
这一个字落下去,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盈盈吃饭时已经隐隐猜到时间不对,也怀疑自己熟悉的大夏多半早已不在。
可“多半”和真正听见,总归不是一回事。
“什么时候?”
高琛想了想。
“太武帝年轻的时候。赫连勃勃死后没几年,魏军便打到了统万。”
盈盈眼神微微一动。
赫连勃勃。
高琛说这个名字的口气,就像在说一个隔了很久的古人。
“当时的夏主是谁?”
“赫连昌。”
盈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后面呢?”
高琛年纪虽轻,却在北镇长大,对这些北方旧事多少听过。
“魏军破统万,赫连昌退走。后来又战了几个月,赫连昌也被俘了。”
盈盈猛地转过脸。
“被俘?”
“嗯。”
“他没死?”
“当时没有。”
赫连盈盈胸口那口气还没松下来,高琛又道:
“太武帝待他好像还不错,封了王,还把公主嫁给他。”
“……”
盈盈的表情实在没绷住。
“什么?”
高琛以为她没听清。
“太武帝把妹妹嫁给了赫连昌。”
盈盈:“……”
她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有点过头。
自己死后。拓跋焘打进统万,抓了自己的儿子。然后——
让赫连昌做了驸马?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高琛已经继续道:
“不过赫连昌后来想逃,还是被杀了。”
盈盈的脸一下沉了。
“拓跋焘杀的?”
“应该是他的命令吧。”
赫连盈盈不说话了。
高琛这才隐约觉得,这姑娘对旧夏的事似乎过分上心。
“你家真是夏州赫连氏?”
盈盈没有回答。
“那赫连昌可能还是你祖上——”
“闭嘴。”
高琛:“……”
怎么又生气了。
盈盈问:“赫连定呢?”
高琛更加意外。
“你连赫连定都知道?”
“我问你他怎么样了。”
“后来继位。”
盈盈绷紧的肩背似乎微微松了一点。
“然后?”
高琛沉默了一下。
这次没那么快回答。
赫连盈盈立刻察觉。
“说。”
“后来也亡了。”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高澄在两人中间翻了个身,把脚搭在了高琛腿上。
盈盈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许久,她才问:
“怎么亡的?”
高琛道:“夏
国残部后来往西走,占了平凉一带。赫连定还打过西秦,原本似乎想继续往西,后来被吐谷浑截住,送给了大魏。”
盈盈闭上眼。
“也死了?”
“嗯。”
高琛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在给赫连氏后人报丧。
而且这报丧对象情绪明显不太稳定。
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赫连盈盈睁开眼睛。
“多久?”
高琛一愣。
“啊?”
“夏亡到现在,多久了?”
高琛算了算。
“差不多……一百年?”
赫连盈盈没有动。
一百年。
这数字终于真正落到了她身上。
不是十年。
不是二十年。
也不是自己死后儿孙再撑了一阵。
是一百年的沧海桑田。
她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是下葬出了岔子。
后来以为是投胎。
再后来又怀疑借尸还魂。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所认识的人,很可能全都已经死了。
统万成了夏州。
平城成了旧都。
拓跋氏改姓元。
就连那个自己临死前才刚刚登基不久的少年魏帝,如今也已经被人称作“太武帝”,成了高家人口中的前朝旧事。
赫连盈盈躺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恨谁。
拓跋焘?
老天爷?
还是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把她扔到一百年后的东西?
高琛见她不说话,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盈盈?”
没人答。
他又叫了一声。
“赫连盈盈?”
“没死。”
声音闷闷的。
高琛松了口气。
中间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童声。
“你们能不能不说话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
高澄闭着眼睛,皱着小脸,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我要睡觉。”
赫连盈盈:“……”
高琛:“……”
高澄翻过身,小手往盈盈胳膊上一搭。
“明天再亡国。”
高琛差点没忍住笑。
赫连盈盈低头看着这个三岁小儿,半晌,伸手把他胳膊拿开。
高澄又搭回来。
她懒得再管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高琛压低声音道:
“镇上有个藏书的地方,里面好像有一部《十六国春秋》。”
这次赫连盈盈终于转过脸。
高琛道:“里面有夏国的事,比我知道得多。”
赫连盈盈盯着他。
“明日带我去。”
高琛笑了一下。
“行。”
高澄闭着眼睛再次出声:
“你们又说话。”
两人同时闭嘴。
过了半晌,黑暗里才传来赫连盈盈极轻的一声冷笑。
《十六国春秋》。
好。
她倒要亲眼看看。
这一百年里,后人究竟把朕写成了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