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赫连盈盈还是跟高琛睡在了一间屋里。

    准确地说,是她睡在榻外侧,高琛睡里侧,中间横着一个三岁的高澄。

    赫连盈盈没觉得有什么区别。

    高澄这么点大,放在中间无非就是多占了半个人的位置。倒是高琛从进屋以后便显得莫名其妙有些拘谨,铺被褥的时候甚至刻意往墙边靠了靠。

    赫连盈盈坐在榻上看他。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高琛动作一顿。

    “……地方够。”

    “哦。”

    盈盈也懒得多想。

    她今日遭受的打击实在太多。

    死而复生。

    身体变了。

    魏国皇帝不姓拓跋了。

    相比之下,高琛为什么贴着墙睡这种事,实在排不上号。

    高澄倒很快适应了床上忽然多出来一个人。

    小孩子白天便觉得这个陌生姐姐长得好看,晚上更不怕她,自己爬到中间,把被子往身上一卷,刚躺下又翻过来趴着看盈盈。

    盈盈也看他。

    一大一小对视片刻。

    她伸手把他脑袋按回枕头。

    “睡觉。”

    高澄又爬起来。

    “我还不困。”

    “那闭眼。”

    “闭眼也不困。”

    “闭久了就困了。”

    高澄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终于重新躺下。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窗外一点黯淡月色。

    高琛刚松了口气,便听外侧忽然传来盈盈的声音。

    “高琛。”

    “嗯?”

    “我问你件事。”

    “你问。”

    “你们今天听见我姓赫连,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高琛愣了一下。

    “要有什么反应?”

    盈盈也愣住了。

    “我是赫连氏。”

    “我知道。”

    “那你不觉得我是敌国的人?”

    高琛沉默片刻。

    “什么敌国?”

    盈盈觉得这个人反应迟钝得不可思议。

    “夏国。”

    这回轮到高琛彻底没说话。黑暗里安静了好几息。

    盈盈皱起眉:“你不知道夏国?”

    “知道。”

    “那你——”

    “可现在没有夏国了。”

    盈盈的话戛然而止。

    高琛翻了个身,借着窗外一点光看向她。

    “现在只有夏州。”

    赫连盈盈静了。

    “夏州……”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叫夏州?”

    高琛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奇怪。

    “因为那里是赫连夏故地。”

    盈盈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统万呢?”

    “哦。”

    高琛这回很快反应过来。

    “就是夏州城。”

    盈盈猛地撑起身。

    “什么叫就是夏州城?”

    中间的高澄被她带得晃了一下,睁开眼睛。

    “姐姐?”

    “没你的事,睡。”

    高澄迷迷糊糊又闭上眼。

    高琛察觉到盈盈语气不对,也坐起来些。

    “统万镇后来设了夏州,当然就是夏州州治。”

    “谁设的?”

    “当然是大魏。”

    “拓跋焘?”

    高琛一顿。

    “你还真知道太武帝。”

    赫连盈盈没理会他的惊讶。

    “是不是他?”

    “是。”

    她脸色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他打进统万了?”

    “嗯。”

    这一个字落下去,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盈盈吃饭时已经隐隐猜到时间不对,也怀疑自己熟悉的大夏多半早已不在。

    可“多半”和真正听见,总归不是一回事。

    “什么时候?”

    高琛想了想。

    “太武帝年轻的时候。赫连勃勃死后没几年,魏军便打到了统万。”

    盈盈眼神微微一动。

    赫连勃勃。

    高琛说这个名字的口气,就像在说一个隔了很久的古人。

    “当时的夏主是谁?”

    “赫连昌。”

    盈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后面呢?”

    高琛年纪虽轻,却在北镇长大,对这些北方旧事多少听过。

    “魏军破统万,赫连昌退走。后来又战了几个月,赫连昌也被俘了。”

    盈盈猛地转过脸。

    “被俘?”

    “嗯。”

    “他没死?”

    “当时没有。”

    赫连盈盈胸口那口气还没松下来,高琛又道:

    “太武帝待他好像还不错,封了王,还把公主嫁给他。”

    “……”

    盈盈的表情实在没绷住。

    “什么?”

    高琛以为她没听清。

    “太武帝把妹妹嫁给了赫连昌。”

    盈盈:“……”

    她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有点过头。

    自己死后。拓跋焘打进统万,抓了自己的儿子。然后——

    让赫连昌做了驸马?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高琛已经继续道:

    “不过赫连昌后来想逃,还是被杀了。”

    盈盈的脸一下沉了。

    “拓跋焘杀的?”

    “应该是他的命令吧。”

    赫连盈盈不说话了。

    高琛这才隐约觉得,这姑娘对旧夏的事似乎过分上心。

    “你家真是夏州赫连氏?”

    盈盈没有回答。

    “那赫连昌可能还是你祖上——”

    “闭嘴。”

    高琛:“……”

    怎么又生气了。

    盈盈问:“赫连定呢?”

    高琛更加意外。

    “你连赫连定都知道?”

    “我问你他怎么样了。”

    “后来继位。”

    盈盈绷紧的肩背似乎微微松了一点。

    “然后?”

    高琛沉默了一下。

    这次没那么快回答。

    赫连盈盈立刻察觉。

    “说。”

    “后来也亡了。”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高澄在两人中间翻了个身,把脚搭在了高琛腿上。

    盈盈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许久,她才问:

    “怎么亡的?”

    高琛道:“夏

    国残部后来往西走,占了平凉一带。赫连定还打过西秦,原本似乎想继续往西,后来被吐谷浑截住,送给了大魏。”

    盈盈闭上眼。

    “也死了?”

    “嗯。”

    高琛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在给赫连氏后人报丧。

    而且这报丧对象情绪明显不太稳定。

    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赫连盈盈睁开眼睛。

    “多久?”

    高琛一愣。

    “啊?”

    “夏亡到现在,多久了?”

    高琛算了算。

    “差不多……一百年?”

    赫连盈盈没有动。

    一百年。

    这数字终于真正落到了她身上。

    不是十年。

    不是二十年。

    也不是自己死后儿孙再撑了一阵。

    是一百年的沧海桑田。

    她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是下葬出了岔子。

    后来以为是投胎。

    再后来又怀疑借尸还魂。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所认识的人,很可能全都已经死了。

    统万成了夏州。

    平城成了旧都。

    拓跋氏改姓元。

    就连那个自己临死前才刚刚登基不久的少年魏帝,如今也已经被人称作“太武帝”,成了高家人口中的前朝旧事。

    赫连盈盈躺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恨谁。

    拓跋焘?

    老天爷?

    还是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把她扔到一百年后的东西?

    高琛见她不说话,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盈盈?”

    没人答。

    他又叫了一声。

    “赫连盈盈?”

    “没死。”

    声音闷闷的。

    高琛松了口气。

    中间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童声。

    “你们能不能不说话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

    高澄闭着眼睛,皱着小脸,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我要睡觉。”

    赫连盈盈:“……”

    高琛:“……”

    高澄翻过身,小手往盈盈胳膊上一搭。

    “明天再亡国。”

    高琛差点没忍住笑。

    赫连盈盈低头看着这个三岁小儿,半晌,伸手把他胳膊拿开。

    高澄又搭回来。

    她懒得再管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高琛压低声音道:

    “镇上有个藏书的地方,里面好像有一部《十六国春秋》。”

    这次赫连盈盈终于转过脸。

    高琛道:“里面有夏国的事,比我知道得多。”

    赫连盈盈盯着他。

    “明日带我去。”

    高琛笑了一下。

    “行。”

    高澄闭着眼睛再次出声:

    “你们又说话。”

    两人同时闭嘴。

    过了半晌,黑暗里才传来赫连盈盈极轻的一声冷笑。

    《十六国春秋》。

    好。

    她倒要亲眼看看。

    这一百年里,后人究竟把朕写成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