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十六国春秋
作品:《朕怎么成了高王的外室(男穿女)》 赫连盈盈醒来的第二天,遭遇了她重生以来又一次重大挫折。
她天刚亮便醒了。
军伍出身的人睡觉一向不沉,何况昨夜身边还多了个睡相极差的三岁小儿。高澄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怀里,一条腿压着她腰,手还抓着她一缕头发。盈盈睁开眼时,第一反应便是把人拎开。
高澄哼唧两声,翻过去继续睡了。
高琛还在墙边。
盈盈披衣下床,循着昨晚记住的位置去了院后。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她站在那里。
低头。
沉默。
昨日下午在荒地里发现某样东西没了,已经足够令人崩溃;但那时她满脑子都是自己为什么变成了女人,根本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个变化究竟意味着多少生活细节也要全部重来。
赫连盈盈站了一会儿。
换了个姿势。
又站了一会儿。
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姐姐?”
盈盈猛地回头。
高澄光着脚站在不远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正歪着脑袋看她。
“出去。”
“你在干什么?”
“出去。”
高澄没有出去。他看看她,又非常诚实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站着?”
赫连盈盈:“……”
高澄继续道:“我娘不是这样。”
“我知道!”
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鸡都扑腾了一下,高澄被吓得眨了眨眼。
其实她不知道。
最后还是娄昭君闻声过来,一眼看见院后的场面,先把儿子拎走,再回头看了盈盈一眼。
那一眼非常复杂。
“赫连姑娘。”
“干什么?”
“女子……不是这样如厕的。”
赫连盈盈面无表情。
“我现在知道了。”
娄昭君沉默一下,还是没忍住:“你从前呢?”
“站着。”
“……”
两个人对视。
过了一会儿,娄昭君什么也没问,牵着高澄走了。
赫连盈盈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又被当成了疯子。
等她收拾好出来,高琛已经在院门口等她。
“走吧。”
盈盈昨夜记得清清楚楚。
“《十六国春秋》?”
“嗯。”
她刚要过去,高澄忽然从娄昭君身边探出脑袋。
“叔父。”
高琛回头。
“盈盈姐姐早上不会——”
“高澄!”
小孩子闭嘴了。
高琛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盈盈,又看看高澄,嘴角可疑地动了动。
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但他没给赫连盈盈发作的时间,转身便出了门。
赫连盈盈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这高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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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朔不大。
这里就是北边军镇,沿街房舍低矮粗陋,来往最多的是镇兵、军户、贩马的商人和赶着牲畜进城的人。风一起来,整条街都蒙着一层黄灰。
更要命的是——
这里人人都认识高琛。
两人从高家出来才走了半条街,已经有三个人跟高琛打招呼,顺便毫不掩饰地回头看赫连盈盈。
盈盈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她生前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如今换了一具身体,旁人的目光似乎比过去还多,她也只当是寻常。
直到前面迎面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宽阔,走路时脚下很稳。盈盈只看了一眼他的腰腿,便知道是常年骑马的人。
另一个略年轻些,目光却锐,一照面先扫过高琛,随后便落到了她身上。
“阿琛?”
高琛应了一声。
“斛律兄。”
来人正是斛律金。
斛律金本来已经要走过去了,忽然又停住。
“你去哪儿?”
“藏书阁。”
斛律金没说话。他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高琛。
高琛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
“藏书阁?你?”
“……”
旁边那人已经笑了。
高琛脸一黑:“侯景,你也想说?”
侯景道:“没什么。”
斛律金终于笑出声:“你上一次进去是什么时候?”
“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平日拉你去喝酒一叫就到,今日竟然主动去藏书阁。”斛律金的视线终于堂而皇之地越过他,落在赫连盈盈身上,“原来如此。”
高琛警觉:“什么原来如此?”
“读书人嘛。”
斛律金一本正经。
“总要有个红袖添香。”
高琛:“滚。”
赫连盈盈听懂了一半。她没在意什么红袖添香,只奇怪地问:“你平时不看书?”
高琛:“……”
斛律金大笑。
侯景也弯了下嘴角。
高琛觉得今天带她出门就是个错误。
斛律金笑够了,才问:“这姑娘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昨日在城外遇见的。”
“城外?”
高琛简略解释:“想不起家在何处,暂时住我家。”
斛律金重新看向盈盈。
昨日一身黄沙还不算明显,今日她洗净脸,又重新束了头发,那张脸便愈发惹眼。高家当然没有什么锦衣华服给她换,仍旧只是一身寻常粗布衣裳,却像完全压不住那副容色。
侯景问:“姑娘怎么称呼?”
“赫连盈盈。”
侯景眼神一动。
“夏州人?”
盈盈的眉头也动了一下。
昨夜她已经被迫接受“统万就是夏州”这件事,却不代表听见这两个字心情会好。
“统万。”
斛律金道:“那不就是夏州?”
赫连盈盈冷冷看他。
斛律金心道:怎么忽然生气了?
高琛已经习惯:“她不喜欢别人这么说。”
侯景却没有笑。
“如今从夏州过来的?”
盈盈道:“不是。”
“那从哪里来?”
“不知道。”
侯景看她。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知道。”
“怎么到怀朔的?”
“不知道。”
侯景沉默片刻。赫连盈盈终于不耐烦了:“你查户籍?”
侯景倒不生气,只道:“如今外头不太平,多问一句。”
“不太平?”
盈盈看向他。
“哪里又打起来了?”
这话出口,几个人反倒都顿了一下。
高琛问:“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不知道。”
赫连盈盈理直气壮。
她都死了一百年了。如今谁跟谁打,她怎么会知道?
斛律金道:“沃野镇早就乱了。”
“破六韩拔陵杀了戍主,聚众起兵,如今人越来越多。武川、怀朔这边都已经戒严了。”
赫连盈盈听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没什么反应。
侯景却仍在观察她。
“高平也出事了。”
“高平?”
“有人响应沃野。”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领头的里头,也有姓赫连的。”
盈盈瞟了他一眼。
“姓赫连很稀奇?”
“如今是不算常见。”
“哦。”
她毫无兴趣。
赫连氏的人造反有什么奇怪的。
祖传的。
她转而看向斛律金。
“你骑射不错?”
斛律金一怔。
“你怎么知道?”
盈盈看了眼他的手。
“虎口和指上都有茧。”
视线又往下扫了一遍。
“腿也是骑马练出来的。”
斛律金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她。
“姑娘还懂这个?”
“这有什么难懂?”
“你也骑马?”
“自然。”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斛律金反而笑了:“改日比比?”
“行。”
高琛终于忍不住:“我们还去不去藏书阁?”
赫连盈盈已经往前走了。
“走。”
斛律金看着两人的背影,好笑道:“阿琛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高琛回头骂了一句。
侯景却仍旧站在原地。
斛律金撞他一下。
“看什么?”
侯景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这位赫连姑娘,有点怪。”
斛律金不以为然。
“是挺怪。”
“你也看出来了?”
“长成这样跟着阿琛去看书,还不够怪?”
侯景:“……”
他懒得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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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朔的藏书处果然只有一个。
地方不大,平日也冷清得很。
北镇不是没有识字的人,镇将、军官、豪强子弟乃至不少军户都能读写,只是镇兵休沐之后愿意主动跑来看史书的,实在凤毛麟角。
看守藏书的人显然也认识高琛。
“高琛?”
“嗯。”
“找人?”
“找书。”
对方又愣了一下。
“你?”
高琛站住。
“今天这是第四个了。”
赫连盈盈终于笑了一声。
《十六国春秋》倒真有。
只是不是整齐齐备的一部,而是一函已经有些年月的旧抄本。高琛问了半天,从里面找出载有赫连夏旧事的几卷,抱过来放在案上。
“你想先听哪——”
话没说完,赫连盈盈已经伸手把最上面一卷拿了过去。
她摊开
书,低头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高琛才回过神来:
“你认字?”
赫连盈盈头都没抬。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认字?”
“你昨日什么都想不起来。”
“失忆和不认字有什么关系?”
这个逻辑竟然无法反驳。
高琛在她旁边坐下。
起初还以为她只是认识几个字,可看了一会儿,神情渐渐变了。
她读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逐字辨认的快。
是整段整段地往下扫。
翻过一页。又一页。
高琛终于伸手压住她准备翻过去的书页。
“等等。”
盈盈抬头。
“干什么?”
“你看完了?”
“看完了。”
“这么快?”
“这才多少字?”
高琛:“……”
他把手收回来。
好。
看来不只是识字。
盈盈已经重新低下头。
魏国把永嘉之乱以后到拓跋焘重新统一的百余年间称作十六国。
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最先找的是自己。
“武烈帝赫连勃勃……”
看到这一行时,她的动作明显慢了。
久违得很。
明明只是两三日前——至少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只是两三日前——这个名字还写在诏书上,刻在玺印上,整个大夏见了都要俯首。
如今却躺在一卷发黄的旧书里。
高琛凑过来看。
“这就是你昨天一直问的夏武烈帝。”
“我知道。”
“你很喜欢他?”
盈盈没有回答。
往下看。
写容貌瑰伟。
写性情雄武。
盈盈眉梢微微舒展开了一点。
“这两句倒还算实在。”
高琛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实在?”
盈盈面不改色。
“祖上传下来的。”
高琛若有所思。
她果然是夏州旧赫连氏。
再往下,盈盈脸上的神情开始不那么愉快了。
书里写到她筑统万,写城墙如何坚固,写她如何检验工程。
然后开始写杀工匠。
盈盈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住。
“放屁。”
藏书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抬起头。
高琛压低声音:“你小声点。”
盈盈指着书。
“这是谁写的?”
“崔鸿。”
“他见过赫连勃勃?”
“那怎么可能。”
“没见过写得像蹲在人家床底下一样。”
高琛忍笑:“史书总有旧闻。”
“旧闻也分真假。”
“那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又问回来了。
盈盈冷冷道:“我家传的。”
高琛看她一眼。
“你家传的还挺多。”
“那是。”
她毫无心虚。
继续往下看。
有些地方她骂,有些地方倒认。
看到一处战事,还会忽然停下来。
“这里少了一路兵。”
高琛:“你怎么知道?”
盈盈刚要说,忽然意识到不对。
“……没什么。”
高琛已经看着她了。
“你刚才说少了一路兵。”
“我随口说的。”
“你看过别的记载?”
“嗯。”
“哪一本?”
盈盈抬起眼。
“我家那一本。”
万能的“我家”再次解决了一切。
她又往下翻。
看到赫连昌时,脸上那种旁观史书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高琛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看看他怎么写。”
她继续读。
统万破。
赫连昌西走。
败。
被俘。
后来被杀。
盈盈没出声。
又翻到赫连定。
再往后。
夏亡。
字不多。
一个人几十年的江山,一群人的生死,落在纸上,也就是那么几行。
赫连盈盈看了很久。
高琛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这卷能借回去吗?”
“你还要看?”
“没看完。”
高琛找人问了问。反正这几卷平时也没人碰,最终真让他们拿走了一卷。
出门的时候,高琛忍不住问:
“你家以前到底是什么人家?”
赫连盈盈抱着书,脚步没停。
“很有钱。”
“多有钱?”
她认真想了想。
“全城最有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