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高家比往常热闹。

    斛律金和侯景都来了。

    怀朔如今形势紧,白日里各有差事,真正能坐下来讲两句话,也只有入夜以后。高琛把白日借回来的那卷书送进里屋,又出来同几个人坐在一处。

    “今日如何?”

    侯景道:“西面又增了巡骑。”

    斛律金接了一句:“镇将现在恨不得连城里的狗都查一遍。”

    这话不算夸张。

    沃野的乱一起,局势便一天一个样。

    破六韩拔陵的人已经不是聚众闹事那么简单。

    武川、怀朔都受了兵锋威胁,高平那边又有人响应,北镇各处消息乱成一团。

    怀朔镇将杨钧一面催洛阳救兵,一面在本镇补兵设防,连武川素有勇名的贺拔度拔都被召来统兵,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也都领了军职。

    如今城门盘查比过去严得多,镇中稍有陌生面孔,都免不了被多问几句。

    六镇的局势,确已到了怀朔随时会卷进去的地步。

    高欢倒了碗水。

    “杨镇将那边怎么说?”

    侯景道:“还是守。”

    “洛阳呢?”

    “临淮王已经北上,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斛律金嗤了一声:“洛阳那些人若真知道北边什么样,也不会拖到今日。”

    这种话在怀朔并不少见。

    他们如今还替朝廷守城,不代表人人都对洛阳有什么好感。

    北镇这些年是什么处境,镇兵自己最清楚。

    高欢没接这个话,只道:“贺拔家那边呢?”

    “贺拔度拔已经接了人马。”尉景道,“我今日还见了贺拔胜。”

    斛律金笑了一声:“那个人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

    侯景道:“如今倒需要这种不要命的。”

    几个人谈了几句城防,话题渐渐停下来。

    里屋隐隐传来赫连盈盈的声音。

    她正在念书。

    准确地说,是被高澄缠着念书。

    三岁孩子白日里知道盈盈姐姐拿回来一本东西,晚上非要跟她挤在一起看。盈盈被烦得没办法,只得把人抱在怀里,摊开《十六国春秋》。

    “……勃勃性凶暴,多杀戮——”

    里屋停了一下,随后传来她冷冰冰的一句:

    “胡说八道。”

    高澄奶声奶气地问:“哪里胡说?”

    “这句。”

    “那为什么写在书上?”

    “因为写书的人也会放屁。”

    外屋几个人同时沉默。

    斛律金率先没忍住:“她给阿惠念什么?”

    高琛面无表情:“《十六国春秋》。”

    “给三岁的孩子?”

    高欢揉了揉额头。

    “你以为我拦得住哪个?”

    里屋还在继续。

    高澄问:“这个赫连勃勃厉害吗?”

    盈盈明显顿了一下。

    “反正比魏国皇帝厉害多了。”

    “他好看吗?”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很好看。”

    外屋斛律金已经笑得伏在案上。

    高琛也想笑。

    只有侯景忽然道:“说起来,今日的事你跟贺六浑说了没有?”

    高欢抬头。

    “什么事?”

    高琛道:“她识字。”

    高欢没什么反应。

    “识字有什么稀奇?”

    “她看《十六国春秋》比我还快。”

    高欢这才看他。

    高琛继续道:“而且很熟夏国旧事。有些地方书上没写,她说写漏了。有些写了,她说是假的。”

    斛律金在旁边补充:“她今日还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常年骑马。”

    “这个不难。”

    侯景慢慢道:“单拿一个出来都不难,可放在一起呢?”

    他屈起一根手指。

    “姓赫连。”

    又一根。

    “来历不明。”

    “出现在怀朔城外,偏偏是沃野乱起、高平赫连氏也响应的时候。”

    第三根。

    “识字,而且不是识几个字,是能读史书。”

    第四根。

    “懂马。”

    “似乎还懂旧夏地理。”

    高琛皱眉:“但她脑子是真有问题。”

    侯景反问:“疯症就不能演出来吗?”

    斛律金不以为然:

    “谁家细作一见人就自报姓赫连的?”

    尉景也开口:“若说是高平派来的,她跑到贺六浑家能探什么?”

    斛律金立刻道:

    “探他欠了多少酒钱?”

    高欢抄起桌上一块东西便砸过去。

    “滚。”

    斛律金接住,笑得更厉害。

    高琛道:“她还觉得我们家穷。”

    “这倒没说错。”尉景十分平静。

    高欢:“姐夫。”

    “本来就穷。”

    里屋赫连盈盈还在念。

    “……统万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

    高澄问:“很大吗?”

    “大。”

    “比我们家大吗?”

    赫连盈盈沉默一下。

    “……你别拿统万跟你家比。”

    外屋又安静了。

    斛律金慢慢收了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怎么跟真住过似的?”

    高琛摊手。

    “我下午问过。她说她家是全统万最有钱的。”

    “……”

    侯景看向高欢。

    高欢这会儿脸上倒没有方才的玩笑了。

    他当然不至于因为一个漂亮姑娘便什么都不猜疑。

    昨日在荒野捡到她时,他便知道这件事不寻常。只是赫连盈盈身上的“不寻常”实在太多,多到其中很大一部分看起来确实像发疯。

    不知道元氏。

    不知道迁都洛阳。

    坚信赫连夏还是敌国。

    把一百年前的赫连昌、赫连定说得像自己家的晚辈。

    今日又多了识字、懂马、熟悉夏史。

    高欢问:“你们觉

    得她是高平来的细作?”

    斛律金先摇头。

    “我觉得不像。”

    尉景道:“但也不像寻常军户家的姑娘。”

    高琛没说话。

    侯景则道:

    “如今城里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如今不是平常年岁。

    六镇已经乱了。

    沃野起兵,高平响应,卫可孤的人马逼近武川、怀朔。杨钧把能用的人都调起来,贺拔父子连日整军,城里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姓赫连的陌生姑娘倒在怀朔城外。

    怎么看,都值得问一句。

    高欢道:“她若真有人派来,目标也未必是我。”

    侯景点头。

    “这才是我担心的。”

    “那你想如何?”

    “报一声。”

    高琛立刻抬眼。

    “报给谁?”

    侯景道:“如今镇中可疑之事本就归军中查。明日我去营里,把事情说清楚。”

    高琛皱起眉。

    斛律金也道:“不至于吧?”

    侯景看着两人。

    “若没问题,问几句话便会放了。”

    高欢没有立刻答。

    里屋又传来声音。

    高澄显然已经困了,问话都含糊起来。

    “盈盈姐姐。”

    “嗯。”

    “赫连勃勃后来呢?”

    赫连盈盈静了一会儿。

    “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的。”

    “那他为什么还在书里?”

    外屋没人说话。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只听见赫连盈盈的声音。

    “人死了,总还有字留下来。”

    高澄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你会死吗?”

    “会。”

    “什么时候?”

    “早着呢。”

    “哦。”

    高澄满意了,很快便没了声音。

    盈盈大约以为孩子睡着了,翻过一页。

    片刻后,屋里传来她压得极低的一句:

    “崔鸿这个王八蛋。”

    外屋几个人:“……”

    斛律金闭上眼。

    “我还是觉得她是真疯。”

    侯景站起身。

    “真疯也得查。”

    他拍了拍衣摆。

    “明日我去营里说一声。”

    高欢抬眼看他,却终究没有拦。

    如今的怀朔,确实没有资格把任何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只当笑话。

    只是此时谁也没想到,侯景这一句“说一声”,第二日会把谁招到高家门前。

    里屋,赫连盈盈毫无所觉。

    她抱着已经睡熟的高澄,仍在昏暗灯火下翻那卷《十六国春秋》。

    看到某一行时,她冷笑一声。

    一百年后的天下乱成什么样,她还没弄明白。

    但既然她来了,魏国明天就得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