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夜话
作品:《朕怎么成了高王的外室(男穿女)》 当天晚上,高家比往常热闹。
斛律金和侯景都来了。
怀朔如今形势紧,白日里各有差事,真正能坐下来讲两句话,也只有入夜以后。高琛把白日借回来的那卷书送进里屋,又出来同几个人坐在一处。
“今日如何?”
侯景道:“西面又增了巡骑。”
斛律金接了一句:“镇将现在恨不得连城里的狗都查一遍。”
这话不算夸张。
沃野的乱一起,局势便一天一个样。
破六韩拔陵的人已经不是聚众闹事那么简单。
武川、怀朔都受了兵锋威胁,高平那边又有人响应,北镇各处消息乱成一团。
怀朔镇将杨钧一面催洛阳救兵,一面在本镇补兵设防,连武川素有勇名的贺拔度拔都被召来统兵,他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也都领了军职。
如今城门盘查比过去严得多,镇中稍有陌生面孔,都免不了被多问几句。
六镇的局势,确已到了怀朔随时会卷进去的地步。
高欢倒了碗水。
“杨镇将那边怎么说?”
侯景道:“还是守。”
“洛阳呢?”
“临淮王已经北上,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斛律金嗤了一声:“洛阳那些人若真知道北边什么样,也不会拖到今日。”
这种话在怀朔并不少见。
他们如今还替朝廷守城,不代表人人都对洛阳有什么好感。
北镇这些年是什么处境,镇兵自己最清楚。
高欢没接这个话,只道:“贺拔家那边呢?”
“贺拔度拔已经接了人马。”尉景道,“我今日还见了贺拔胜。”
斛律金笑了一声:“那个人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
侯景道:“如今倒需要这种不要命的。”
几个人谈了几句城防,话题渐渐停下来。
里屋隐隐传来赫连盈盈的声音。
她正在念书。
准确地说,是被高澄缠着念书。
三岁孩子白日里知道盈盈姐姐拿回来一本东西,晚上非要跟她挤在一起看。盈盈被烦得没办法,只得把人抱在怀里,摊开《十六国春秋》。
“……勃勃性凶暴,多杀戮——”
里屋停了一下,随后传来她冷冰冰的一句:
“胡说八道。”
高澄奶声奶气地问:“哪里胡说?”
“这句。”
“那为什么写在书上?”
“因为写书的人也会放屁。”
外屋几个人同时沉默。
斛律金率先没忍住:“她给阿惠念什么?”
高琛面无表情:“《十六国春秋》。”
“给三岁的孩子?”
高欢揉了揉额头。
“你以为我拦得住哪个?”
里屋还在继续。
高澄问:“这个赫连勃勃厉害吗?”
盈盈明显顿了一下。
“反正比魏国皇帝厉害多了。”
“他好看吗?”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很好看。”
外屋斛律金已经笑得伏在案上。
高琛也想笑。
只有侯景忽然道:“说起来,今日的事你跟贺六浑说了没有?”
高欢抬头。
“什么事?”
高琛道:“她识字。”
高欢没什么反应。
“识字有什么稀奇?”
“她看《十六国春秋》比我还快。”
高欢这才看他。
高琛继续道:“而且很熟夏国旧事。有些地方书上没写,她说写漏了。有些写了,她说是假的。”
斛律金在旁边补充:“她今日还看我一眼,就知道我常年骑马。”
“这个不难。”
侯景慢慢道:“单拿一个出来都不难,可放在一起呢?”
他屈起一根手指。
“姓赫连。”
又一根。
“来历不明。”
“出现在怀朔城外,偏偏是沃野乱起、高平赫连氏也响应的时候。”
第三根。
“识字,而且不是识几个字,是能读史书。”
第四根。
“懂马。”
“似乎还懂旧夏地理。”
高琛皱眉:“但她脑子是真有问题。”
侯景反问:“疯症就不能演出来吗?”
斛律金不以为然:
“谁家细作一见人就自报姓赫连的?”
尉景也开口:“若说是高平派来的,她跑到贺六浑家能探什么?”
斛律金立刻道:
“探他欠了多少酒钱?”
高欢抄起桌上一块东西便砸过去。
“滚。”
斛律金接住,笑得更厉害。
高琛道:“她还觉得我们家穷。”
“这倒没说错。”尉景十分平静。
高欢:“姐夫。”
“本来就穷。”
里屋赫连盈盈还在念。
“……统万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
高澄问:“很大吗?”
“大。”
“比我们家大吗?”
赫连盈盈沉默一下。
“……你别拿统万跟你家比。”
外屋又安静了。
斛律金慢慢收了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怎么跟真住过似的?”
高琛摊手。
“我下午问过。她说她家是全统万最有钱的。”
“……”
侯景看向高欢。
高欢这会儿脸上倒没有方才的玩笑了。
他当然不至于因为一个漂亮姑娘便什么都不猜疑。
昨日在荒野捡到她时,他便知道这件事不寻常。只是赫连盈盈身上的“不寻常”实在太多,多到其中很大一部分看起来确实像发疯。
不知道元氏。
不知道迁都洛阳。
坚信赫连夏还是敌国。
把一百年前的赫连昌、赫连定说得像自己家的晚辈。
今日又多了识字、懂马、熟悉夏史。
高欢问:“你们觉
得她是高平来的细作?”
斛律金先摇头。
“我觉得不像。”
尉景道:“但也不像寻常军户家的姑娘。”
高琛没说话。
侯景则道:
“如今城里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如今不是平常年岁。
六镇已经乱了。
沃野起兵,高平响应,卫可孤的人马逼近武川、怀朔。杨钧把能用的人都调起来,贺拔父子连日整军,城里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偏偏就在这时,一个姓赫连的陌生姑娘倒在怀朔城外。
怎么看,都值得问一句。
高欢道:“她若真有人派来,目标也未必是我。”
侯景点头。
“这才是我担心的。”
“那你想如何?”
“报一声。”
高琛立刻抬眼。
“报给谁?”
侯景道:“如今镇中可疑之事本就归军中查。明日我去营里,把事情说清楚。”
高琛皱起眉。
斛律金也道:“不至于吧?”
侯景看着两人。
“若没问题,问几句话便会放了。”
高欢没有立刻答。
里屋又传来声音。
高澄显然已经困了,问话都含糊起来。
“盈盈姐姐。”
“嗯。”
“赫连勃勃后来呢?”
赫连盈盈静了一会儿。
“死了。”
“怎么死的?”
“老死的。”
“那他为什么还在书里?”
外屋没人说话。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只听见赫连盈盈的声音。
“人死了,总还有字留下来。”
高澄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你会死吗?”
“会。”
“什么时候?”
“早着呢。”
“哦。”
高澄满意了,很快便没了声音。
盈盈大约以为孩子睡着了,翻过一页。
片刻后,屋里传来她压得极低的一句:
“崔鸿这个王八蛋。”
外屋几个人:“……”
斛律金闭上眼。
“我还是觉得她是真疯。”
侯景站起身。
“真疯也得查。”
他拍了拍衣摆。
“明日我去营里说一声。”
高欢抬眼看他,却终究没有拦。
如今的怀朔,确实没有资格把任何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只当笑话。
只是此时谁也没想到,侯景这一句“说一声”,第二日会把谁招到高家门前。
里屋,赫连盈盈毫无所觉。
她抱着已经睡熟的高澄,仍在昏暗灯火下翻那卷《十六国春秋》。
看到某一行时,她冷笑一声。
一百年后的天下乱成什么样,她还没弄明白。
但既然她来了,魏国明天就得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