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古代小镇生活

    待到半下午,两人朝码头去,寻到了那间新开的糖水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支着口铜锅,甜香混着桂花气,热腾腾地往外飘。姑嫂俩各要了一碗,坐在河边慢慢吃。

    看货船靠岸,脚夫卸货,船娘蹲在石阶上洗衣。看人来人往,各色各样的人,买各色各样儿的物儿。

    一碗甜水吃完,肚子饱饱,付钱时林芙蓉让店家打包两份。

    出了糖水铺子往左走几步就有间鱼丸店,与不远处热闹的老字号比,这店子显得冷清了些。

    林芙蓉独爱这家店子的鱼丸,进去买了两份。

    太阳一直不见出来,临近傍晚天色愈发昏沉,码头风大,卷着水气直往脸上扑,沈怀宁缩了缩脖子,“嫂嫂,怎么感觉要下雨了?”

    林芙蓉轻拧眉头:“回吧,莫吹病了。”

    一进家门,沈怀宁拎着打包回来的糖水高高兴兴的往前面铺子里去。林芙蓉拿着鱼丸往灶间去,对吴婶道:“晚间烧个鱼丸鲜汤,出锅前切些青菜碎进去,清清淡淡的。”

    吴婶忙接过去,揭开油纸一瞧,鱼丸雪白圆滚,便笑道:“少奶奶这鱼丸挑得好啊,煮汤最鲜。”

    林芙蓉又问:“我娘酿的米酒,应当还有一坛没开封吧?”

    吴婶嘴里应着“有有有”,放下鱼丸,转身打开柜子,捧出个青灰小坛来:“少奶奶,这坛还未开封。”

    林芙蓉点头:“寻个小竹篮装着,再装一条腊肉。”说话间,把手里的油纸包也放进篮中。

    吴婶应了一声,挑了一条小些的腊肉,问:“少奶奶,这条可够?”

    林芙蓉看了看,“够。”

    吴婶把腊肉放进竹篮,又寻了块干净的蓝布拢住:“少奶奶是要去大老爷家吧?这竹篮有些沉,我眼下闲着,不如一道去?”

    “这会不去,明儿上午才去。”林芙蓉道,“你帮我把竹篮收好。”

    吴婶应了,把竹篮锁进了橱柜里。

    林芙蓉出了灶间,看见站在廊下的小姑子。

    沈怀宁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往前凑了两步,好奇地问:“嫂嫂,明儿要去大伯家吗?”

    “对啊。”

    沈怀宁眼睛一亮,亲昵地挽住嫂嫂的胳膊:“大伯家在镇西,我与嫂嫂一道去,好不好?正好去给大伯母请个安。”

    林芙蓉笑笑,并未应下这话,只由她挽着,两人往内院去。

    夜色深沉。白日的阴云尚未散尽,天上不见月亮,亦不见星星。只有清溪河的风贴着墙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寒意,把廊下灯笼吹得来回轻晃,窗纸上暖黄的光也摇得明明暗暗。

    林芙蓉坐在妆台前,抬手取下发间银簪。乌发没了拘束,柔顺地披下来,垂了满背。她对着铜镜,缓缓摘下金耳环,拿一块细软布将簪环一样样擦净,放回妆匣。镜子里的人面颊红润,一头乌发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她取出一个白瓷小盒,往里挑了点面脂,在掌心匀开,细细地抹在脸上、手上。

    一缕幽香悄无声息的沁进了空气里。

    沈怀清坐在靠窗的小案后,就着灯,翻一本厚厚的货单。案上摊着账本,一方小砚。他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在纸上勾一下:有哪样货存底薄了,便写个补字。哪样货入了冬卖得慢,便画个圈。

    灯影落在纸上,货单密密麻麻,全是极工整的小字。

    林芙蓉从镜中瞧了他一眼,见他眼皮半垂,唇角抿着,便起身走到案边,伸手把灯芯挑高了些。火光一长,满屋子都亮了两分。

    沈怀清抬头,就势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身侧,又在她嫩生生的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道:“你先睡,我核完这几页。”

    “不困。”林芙蓉摇头,目光落到他手里的货单上,“这是要进的冬货?”

    “嗯。冬日天寒,火镰火石、灯油、药膏、炭炉子,都得补。还有草纸、蜡烛、粗盐、干辣椒。”他说着,把一张单子往她跟前移了移,“你瞧,这些过几日就要进。有些县里能补,有些得等人从外头带。”

    林芙蓉看不大懂,只挨着他坐下。沈怀清便一手执笔,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腰后,不紧不慢地核对货单。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晚上吃的鱼丸,似乎不是老字号的?”

    “你吃出来啦?”林芙蓉略显意外,眼睛弯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的嘴角,“没看出来,相公嘴竟这么刁。是老字号旁边的刘记鱼丸。”

    沈怀清抓住她的手,在唇上亲了一口,又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间,他说,“这香气轻幽幽的,好衬你。”

    林芙蓉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姑母从县城买来的,镇上可没有呢。”

    沈怀清听了,再忍不住,索性埋进她脖间重重一嗅。温热的鼻息拂在肌肤上,林芙蓉怕痒,肩膀一缩,伸手推他:“你起开,痒。我跟你讲刘记鱼丸,还要不要听?”

    沈怀清极不情愿地抬起头,强压心头涌现的心猿意马,哑声道:“听。好娘子,你说。”

    “是我娘先发现的。”林芙蓉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发丝,脸上还红着,“鱼泥打得细,用料又足,汤头极清。我娘头一回吃着就说好,后来每回来镇上,总要去买一斤半两的。”

    沈怀清望着芙妹红红地侧脸,说话时舌尖时隐时现,刚压下的火一阵阵往心口涌,“娘也喜欢,那下回回青竹坳,咱们买些带回去。”情不自禁的伸手抚了抚芙妹的脸,颇为口干舌燥的说道,“好娘子,莫闹我了,去床上歇着。芙妹在这,相公实在无心做事。”

    林芙蓉故意往他那边挤了挤,斜眼一飞嗔道,“我偏要挨着你坐。怎地,不让我坐吗?”

    如此俏生生的芙妹,沈怀清顿觉头晕眼花,含笑哄道,“哪里舍得,芙妹想坐便坐,为夫自是万分情愿。”

    “我且有事与你说呢。”林芙蓉轻咳一声,坐正了些,“鱼丸我买了两份,今晚吃了一份,另一份留着明儿带去大伯家。我上午打算去趟镇西,顺便把娘酿的米酒、熏的腊肉也带些过去。”

    沈怀清笔一顿,侧过头来:“去大伯家作甚?可要我陪你一道

    ?”

    林芙蓉摇头:“不用,你铺子里正忙。”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垂落的一角衣袖,声音轻下去,“怀宁过了年就十五了。我想着,是不是该托伯娘帮着留意,镇上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我到底刚嫁过来,对镇上不熟。这等大事,还得伯娘掌眼才稳妥。”

    沈怀清听着,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就着灯火看林芙蓉。他的芙妹,自幼看着长成的小姑娘,眉眼间笼着层淡淡的初为人嫂的郑重。呼吸蓦地一滞,一把将人抱到膝上,低声道:“芙妹,你怎么这样好。”

    林芙蓉没防备,轻呼一声,忙搂住他脖颈:“作甚呢,灯要翻了。”

    沈怀清只笑,把她搂得更紧:“灯翻了便翻了。看不了货单,便睡觉去。”

    林芙蓉耳根一热,偏过脸,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哪有这样的。快把货单核对完,不能耽搁正事。”

    沈怀清哪里还顾得上货单。低头去寻她的唇,声音含糊得不成样子:“就差一点,明儿早起一会儿便忙完了。芙妹,春宵一刻……”

    后头的话,被林芙蓉红着脸拿手掩了。灯火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帐子上,交叠成一团暖黄的影。外头风还在吹,贴着墙根,低低地响。

    次日,天依然阴着。云层厚厚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有一线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青瓦上,不过一瞬,又不见了。

    用过早膳,林芙蓉教沈怀宁走针。

    沈怀宁今日比昨日又顺了些,几排平针走得有模有样,自己捏着布角端详,眉眼都透着喜气。

    林芙蓉在旁看了一会儿,又指点了两句收针,才起身道:“怀宁,我过会儿要出去一趟,你且在屋里练着。”

    沈怀宁一听,立刻放了针:“嫂嫂去哪儿?我也去。”

    林芙蓉犹豫了一下,到底没瞒她。她重新坐回去,温声道:“我去镇西大伯家。大伯母最是热心,我想托她留意着,若有那等门风清正、年纪相当的后生,也好早做打算。”

    沈怀宁先还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她急急别过头,胡乱的抓起一块布,揪成团,声如蚊蚋:“那……那我不去了。我、我练针。”

    林芙蓉见她羞成那样,忍不住笑,倒是没再打趣,只把她垂到脸侧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好好地练。回来我要看的。”

    沈怀宁不敢抬头,只“嗯”了一声,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

    林芙蓉出了东厢,先到前院灶间。吴婶见她来,忙从腰间拿了钥匙,开了柜子,从里头提出沉甸甸地竹篮,掀开蓝布给她看:“少奶奶,您瞧瞧,米酒泥封还完好呢,一小条腊肉,油纸里包着的鱼丸,另添了几块今早蒸的糕,这样瞧着更显整齐。”

    林芙蓉点头,接过竹篮。“辛苦吴婶了。”

    “不辛苦不辛苦,”吴婶连连摆手,又问,“少奶奶篮子且沉着呢,当真不用我一道去?”

    林芙蓉笑着摇了摇头,轻巧的出了灶间,往角门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