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九十一章

作品:《大清囧事

    当她牵着她的驴跪坐在一群男人中间被围观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大骂那匹在她逃跑之路上拉屎的马。如果不是因为踩到屎而摔了一跤,她早就神不知鬼不觉逃回莲花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事不关己。

    不过话说回来,刚刚骑在马背上拿着套马杆的汉子,奋力驾马追上来不去套驴脑袋,反而套她的脑袋是几个意思?越想越生气,理直气壮地挺起腰板想要质问于那名銮仪卫,却见那汉子真如歌词里唱得威武雄壮,只好又乖乖软下腰板……

    善扑营光膀子的官兵衣裳随意披挂在身上,胸襟大敞相互勾肩搭背,嘲笑堂堂銮仪卫驯马处的侍卫竟然套驴不中,反而套了个宫女,“我说,这位爷头前跑马抓杆儿好生一顿追,咦!逮着个小妞儿,咱们瞧你是何家的姑娘嫁郑家——正合适!”一群糙汉们哄堂大笑,里里外外热闹像街市上看卖艺的。

    銮仪卫的人哪肯受善扑营的嘲笑,纷纷抽出随身马鞭想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銮仪卫乃是属于天子仪仗,是朝廷脸面中的脸面,平日里神气无限,压根也瞧不上土窝窝里打滚的善扑营。为首的驯马司正扬鞭在半空炸了个空响,警告道:“你们嘴里放尊重点儿,这是皇上銮仪驯马跑马的场子,可容不得你们这群嘴上把不住的胡吣!”也当真不愧是使惯了马鞭的,在某丫头听来威慑力不亚于鸣枪示警。

    当中一个衣衫不整的善扑营汉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半低着头,表情倔强不服气,嘴却严实紧闭没有还口。其他善扑营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撸袖子脱衣裳吆喝着要和驯马司的人比划比划。被围在嘈杂人群里的丫头害怕极了,怕她自己不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而是踩踏事故的受害者,抱紧了脑袋缩成乌龟状,边喊着“不要伤害无辜”。

    远远看过去,别提场面有多混乱。人叫,马叫,驴也叫……

    “傅大人您快瞧,他们在那呢!”马背上小小的身形踩着马镫站了起来,翘首急望,“不好了,春姑姑一定是不小心闯了他们的营地,被他们的人给围了!傅大人快想想办法救救春姑姑……”

    “阿哥别急,奴才这便救人。”富察·傅清把手里的马鞭狠甩几下,驾马朝人群飞奔过去,马蹄飒沓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转圈,左瞧右瞧就是没看见永璜说的春姑姑在哪。勒了马缰,翻身下来喊道:“都住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在这里撒泼?”

    傅清已不是以前的三等侍卫,去年刚升至銮仪卫左所任云麾使,而皇帝与皇后仪仗所用的马匹都归左所管辖。带头的驯马司正见到傅清后快速熄了气焰,躬身上前请安,“大爷您来了,奴才给您请安了。”驯马司正一副家奴的口吻做派,显得傅清不是他的上司,而是他的主子一般。

    短短一两句话和一个请安的动作,就让原本怒气冲冲善扑营的人脸上换了表情,都露出不屑和嫌弃,甚至有人发出明显的嗤之以鼻的声音。这让傅清脸上有点挂不住,都知道他富察家的大姑奶奶是宝亲王的嫡福晋,宝亲王的宝可不就是“大宝”的宝么?再不明事理的,难道还看不出来眼前的这位云麾使将来可是未来国舅爷?

    “什么大爷不大爷的,此处是皇上的校场,今日你我都当直,称官名!”傅清对着驯马司正先是一顿呵斥,也不伸手去接礼,而是拿马鞭拍打几下他躬着的腰背,“前任云麾使你也是这么伺候的?衙署之内行私礼?”

    驯马司正后背猛地僵住,立即作揖,“下官知罪,请傅大人恕罪。”

    挥退了驯马司正,傅清又上前两步,朝着善扑营的人拱了拱手,“诸位都是实打实的英雄好汉,我们左所也无意冒犯,若是他们方才有失礼之处,本官在此替他们向诸位致歉。”

    起先善扑营人群里闭口不言的那人发出冷冷一哼,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阅历,常年习武声音也沉稳有力,“咱们善扑营和你们左所井水不犯河水,今儿个你们放了一头驴和一个丫头进来是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你们驯马司的人连头驴都看不住……”

    说完,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蹲在地上偷偷移动位置,实施着人不知鬼不觉逃跑计划的丫头身上。可能是接收到头顶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抱着脑袋龟速移动的人缓缓仰起头,对着刚才还让她流口水的体育生们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个……驴不教,我之过,我不教,主之过,我的主,四阿哥……”

    见过甩黑锅的,没见过当众给自家主子甩黑锅的。仅凭她一句自创三字经就把善扑营的人和傅清都给干沉默了。尤其是傅清,当看清蹲在地上那丫头的脸,他才知道为什么旁人总说冤家路窄,何止路窄,简直感觉到此时此刻都有点心脑血管狭窄!

    深吸了口气,勉强不让自己凶相毕露,以免上次被大鹅攻击的场面二次重现,以往经验告诉傅清,被这丫头饲养过的禽兽都不是什么好禽兽……故而这次他选择了温和不刺激的交流语气,“原来是思春姑娘,本官刚才在路上遇着宝亲王的大阿哥,说是要寻姑娘回去呢。”顺着拨开的人群,朝来处招了招手,永璜便骑着匹马驹子奔了过来。

    傅清定眼恭敬地瞧着永璜,给足了永璜作为主子的抬举,使得善扑营的人也不敢觉得是个小孩子就不守礼数。永璜也是人小鬼大,借着傅清的恭敬态度立起了小主子的威风,伸手拉起蹲在地上的丫头,“是我让傅大人告诉他们的人手下留情的,是因为驯马司驯养的都是性子刚直的马匹,这头驴是不起眼儿,但是我阿玛亲自让人赏给春姑姑陪我学骑马的,要是折腾死了,我也不好向阿玛交代。你们若是想当笑话儿传扬出去,那便都说是我的主意,跟驯马司无关。”

    这回善扑营的人都哑了声,纷纷小声说着“奴才不敢”。方才出言质问傅清的人也没再言语,只是看着永璜稚嫩的脸庞上净是认真严肃的神态,手一直抓着私闯营地的那丫头。边瞧着情形边整理好衣衫,束好袍带,依着官衙里的礼数向傅清和永璜分别见了礼,“既然小主子爷发话儿了,奴才们岂敢拂了您的面子。都是给皇上当差的,自然应该互相体谅。”说着说着偏头看了看牵着驴缰绳的某丫头,立即扭头又不屑一顾,“咱们善扑营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内廷宫女最好不要到此处来……免得善扑营的兄弟们落下一个打女人的名声……”

    她请问呢?她不过是想意淫……啊不对……欣赏一下“体育生”的平替身材,他们却想打她!站起来想理论一下,可惜还没等她站稳,善扑营的人甩下脸子就走,没有给她任何发挥的机会,剩下她牵着她的驴子在风中凌乱。

    永璜倒是情绪稳定,没有因为自己带来的人被威胁就利用自己主子的身份追究什么。反而对傅清拱拱手,小小个人儿正色道:“多谢舅舅,今天要不是遇上您,春儿姑姑怕是要被他们欺负了,阿玛下次就不让她跟我一块来骑马了……”

    傅清瞧某丫头五官扭曲,呆望着善扑营的人离去的方向,拉垮了脸色,然后低头对永璜勉强一笑,“小阿哥以后还是换个人来陪您骑马罢,这丫头是个没谱儿的。幸亏她的驴跑到驯马司没把御马给惊着,要不然整个儿驯马司都得问罪受罚!”

    或许是她的驴参透了驴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拼命挣脱了束缚命运的缰绳,想要和高大威猛的御马埋头在同一个级别的槽子里吃食。某丫头想了半天,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反正觉得她的驴精神可嘉……

    最后傅清看在永璜的面子上,没有跟她和她的驴计较,还亲自送了永璜回莲花馆去。

    路上永璜对着傅清一口一个舅舅地叫着,好像傅清真是他的亲舅舅似的,连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某丫头,都觉得永璜对傅清好像太过殷切。也许永璜是失去了亲生母亲,对亲情太过于渴求了罢?毕竟这么小的孩子,哪懂那么多的权衡利弊呢?

    过了枝叶密映的回廊,傅清原想着不往后院去的,微微躬下身向永璜告辞,刚好被从花厅里取东西的素德瞧见,连忙惊喜地喊了声“大爷”,转身便喊着:“福晋您快瞧瞧谁来了!”就往后堂里跑,不多会儿素德又出来招呼傅清去花厅里坐坐,说是福晋正请他进去。

    傅清犹豫再三,只好跟着素德进了厅里去,玉录黛后脚从后堂过来。身份上宝亲王嫡福晋更尊贵,所以傅清先向玉录黛行了礼,玉录黛作为妹妹也还了礼,倒腾了半天礼数两厢里才坐定。

    聪慧如玉录黛,看着他们男女老少平时极难遇到一块儿去的三个人,就晓得在西苑学骑马定是又出了什么岔子。永璜不是她的亲儿子,问多了管的就多,难免积攒了怨气。仔细端详永璜没有受伤,脸面上也未见有什么委屈,心里最大的石头便落下了。站在永璜身后的丫头思春衣衫反而有些脏乱,猜测定是这丫头又闯了祸事……

    “大哥怎么有空来莲花馆了?是在西苑有什么难事儿么?”玉录黛也不直刀直枪,试探着问傅清,看他是否愿意说。

    毕竟两人是兄妹,傅清听得出玉录黛问话的意思,眼睛朝旁边站着的某丫头不留痕迹地瞥过,“不是什么大事,今儿个小阿哥在西苑骑马,正赶上左所试新来的马匹……”傅清顿了顿,那丫头纵驴闯祸的事儿怎么也说不出口,“西苑人多马匹也多,福晋还是告诉四爷另外找人陪伴小阿哥罢。要不……从旗下包衣里挑个聪明灵活的小子,给小阿哥做哈哈珠子。”

    玉录黛微微一笑,对着永璜招招手,永璜便乖乖跑了上去。玉录黛双手捧起永璜额角冒汗的小脑袋瓜,用手绢给他擦拭起来,“哥哥说得定是对的,可是

    皇上不大喜欢大臣家中的子弟入宫做哈哈珠子,以免牵扯到未来结党。这样罢,下回我让四爷给永璜派两个小太监跟着……”

    “儿子不要小太监,就要春姑姑。”永璜一听要给他换人伺候,立刻就皱眉噘嘴,“就要春姑姑!儿子不要小太监……”

    到底还是小孩子,闹起脾气来直磨人。玉录黛慈爱有加地摸着他的小脑袋,耐心哄劝道:“好好好,额涅知道了,不要小太监。”安抚了永璜,抬起一双明眸瞧着远处缩手缩脚的某丫头,吩咐她将永璜带下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手拉手一溜烟儿就跑出了花厅,拐下回廊才停住脚步。永璜松了口气,气定神闲地道:“要是让我阿玛知道你的公驴去爬銮仪卫左所的母马,他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某丫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不是我让它去……等会!你怎么知道……”说着还东张西望,防止周围有人听到,然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你才几岁!”

    永璜有些不解地皱皱眉头,“你难道没有么?”

    某丫头被永璜的提问搞得一头雾水,满脸疑问,然后变作生气的样子,“有什么啊?你又没看过《动物世界》,到底是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老实交代!”

    永璜依旧是理所当然的坦荡模样,完全没有羞耻感显现在脸上,“高氏母亲房里有个小匣子,里面个轴子,画儿上有好多男人和女人……”

    终于让她明白了F盘学习资料被发现是什么感觉了,脑子里轰隆隆响雷炸开了花,双手捂住耳朵,仿佛忽然间理解了《情深深雨蒙蒙》里可云的精神状态,“孩子!我的孩子!”

    永璜完全忽略了她即将崩溃的精神状态,小声嘟囔着:“我以为你们每个人都有那轴子呢……”

    “才没有好嘛!”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更加明显,牙缝里跑出来的字,笔画都快要散架了。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扭曲的五官又各归各位,“不对,你跑去她房间里干嘛?”

    这一问算是戳在永璜的哑穴上,不知所措的手脚加上支支吾吾唇齿,半天也没表达出到底去高徽玉房间干了什么。索性趁某丫头不注意,撒腿就跑……

    “唉!你站住,还没回答我呢!”她提袍追着永璜跑进了石山茂树里,只剩追问的余声逐渐微弱。

    花厅门前迈出来一只黑缎官靴,遥遥远远听见叫问声,不免有些持疑。替傅清挑竹帘子的素德,她也是听见了的,没好气儿地骂上几句:“大夫开岔的方子,都教她赶上了,吃多了糊涂药没规没矩,糊涂蛋一个!大爷您要是下回再见着她,就躲远些,没的别冲撞了您。”素德仗着是富察府家生的奴才,自然是对傅清更像家主子一般态度,说是怨骂旁人,可也是对家主子的亲近之意。

    傅清把另一只靴子从门槛里面挪到门槛外面来,半晌没说话。眯着眼睛朝西落的太阳望着,不至昏黄,却被飘来的一朵巨大的云遮挡。傅清转身对着素德微微倾斜了身子,道貌凛然,“你虽然出身富察家,可如今已经入了宝亲王邸,就是宝亲王家的奴才。对待外戚当同待客,而不是宫外的主子,懂了么?”

    素德被傅清突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忙着躬身请罪。傅清也不搭理,直接转身下了回廊,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莲花馆。

    “素德……”花厅里传来嫡福晋的传唤,素德连忙收敛被傅清教训过的委屈神色,转而回了花厅,再出来时已经是伺候着玉录黛往后堂里去。

    留在后堂收拾东西的尔檀见玉录黛回来,将小包袱捧在手上,“奴才按照您的交代,两件绞罗袍子,一壶鼻烟。袍子也是您特意叮嘱过的暗花纹儿的,丁点儿也不张扬。”

    尔檀做事玉录黛是最放心的,所以没有再打开包袱检查,并让尔檀再过一个时辰,也就是快到用晚膳的时间,将包袱拿给乌拉·思春,让她把东西送去九州清晏交给四阿哥。

    这次不等素德开口,反而是一向谨遵主子命令的尔檀说了话,“主子是不是再另外派人过去?九州清晏可是皇上燕居之处,平常的奴才不经皇上召见都靠近不得。她是个爱闯祸的,万一在那儿惹了麻烦,那可是大麻烦呀!”尔檀看玉录黛对自己的进言毫无所动,便又推荐起旁的人,“不若让金格格或是姼格格去,她们二人一个心思缜密,一个慧心妙舌,怎么着也比春格格强百倍千倍。”

    其实尔檀说的一点都没错,任谁都会挑选聪明有脑子的奴才去办差,可这是皇上卧榻之侧,要那么多聪明人做什么呢?玉录黛当然是否定了尔檀的提议,还是命她将包袱交给乌拉·思春。

    “她是个有福气的,并非你说得那么不堪……”

    “可是……”

    “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