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第九十二章
作品:《大清囧事》 小佛堂里烛光摇影,铜鎏金释迦牟尼尊像在左右两盏供奉油灯跃动的烛光里,熠熠生辉。翻开的经卷上安静地躺着一串细长珊瑚翠饰念珠,虽不是猩红色泽,却也让白纸经卷衬得醒目极了。佛前供奉的香火已然燃去大半儿,佛堂内檀香之味浓烈,无形中笼罩出一堂庄严神圣来。
明间里熹贵妃将将落坐在西暖阁围炕上,冯和便跟了进来,打千儿请了安禀报道:“奴才回主子,宝亲王福晋遣了思春那个丫头,去了九州清晏。奴才手底下的人跟了她一路,亲眼看着她抱着福晋给她的包袱进了九州清晏的宫门儿。”
熹贵妃听了冯和的回禀,立时腹中火气升至脸面,“胡闹!九州清晏是什么去处,眼下又在什么节骨眼儿上,她一个在家掌过家事的大姑奶奶难道不明白么?”
冯和确实不明白,宝亲王与和亲王只不过是被雍正大人叫去学习处理政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熹贵妃还专门命他分别派人盯着九州清晏,莲花馆及竹子院的动向。要说哪里不一样,那便就是宝亲王与和亲王至入夜前都没离开九州清晏……
思来想去猜测了半天,冯和也没能琢磨出熹贵妃到底是什么用意。忽又想起一件事儿来,看着主子在气头上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底下的奴才还……还看见……”
“看见什么?”熹贵妃恢复仪态安然,面色又沉浸在刚才佛前念经进香的慈和安宁,说话也是悠悠然的,“本宫问你看见什么?你是吃了自己个儿的舌头——哑巴了?”
嘴里直打结的冯和连忙跪地,匍匐下身子埋头一通禀报,“底下的奴才看见思春那丫头进去没多久,出来了个跑堂侍卫,叫了一队人从西南门出了园子,不知去向。”
这下熹贵妃好像有心事明了,神色变得复杂,瞬息间又变成担惊受怕。常年精心养护的玉手紧紧握住紫檀炕桌的桌角,直至筋骨突显,火气未来得及升起又沉回了肚子里,隐忍不发,“继续加派人手盯着九州清晏,任何人进出必要巨细无遗。”
冯和只管领命,忙不迭又派了三个太监往九州清晏去。底下的太监也不敢多问,只管听命行事。
熹贵妃独自枯坐了一会儿,看向小佛堂里供奉的渐灭的香火,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彷徨。支撑着起身慢慢向佛祖走去,重新拿起经卷上的珊瑚念珠,每一颗珠子从指缝里捻过,就有一件往事在回忆里闪过。原以为自己会在雍亲王府,以一个卑微使女的身份过完一生,原来一个小小的手段也是可以改变整个人生的……
彼时她曾痴痴地求佛祖赐给她一个儿子,如今她又该求些什么呢?
九州清晏各处灯火通明,瞧不出和往常有什么不同。某丫头抱着嫡福晋给的包袱站在角落里树下,精神头儿早就在等待四阿哥的三个小时里被磨没了。初来乍到她还是对这座圆明园最大的宫殿群抱有好奇心的,可惜替他传话的太监严厉告诫她不准乱走动,否则她非得好好光顾一下这座被英法联军烧毁前的地方。
“什么嘛!这工作效率也太低下了,不过就是传句话,要这么久的嘛?都耽误我回去吃饭了喂!”在她发出第n次抱怨的同时,饥肠也跟着发出附和声,“早知道就吃过饭再来了啦,好饿哦……”
夜色渐浓,天空中的月亮盈而向亏,似圆而非圆。她仰头幻想着那是个月饼,正被她无情地啃食着,就算那是月饼中的刺客——五仁馅儿,她也来者不拒。
她对着空气嚼牙的声音穿进来几个人的脚步声,羊角灯荡荡悠悠的昏黄光线里照亮着两双黑缎靴子,匆匆忙忙走来,两人一前一后由小太监引导着错身而行,一副谁都不想搭理谁的样子。
胆小怕事的秉性使得她低下脑袋缩紧肩膀,怀里包袱抱着紧了再紧。落在最后的人从她身边一晃而过,她刚准备松口气,那人的衣摆又飘了回来。
“是你?”惊疑中好像还有一丝丝嫌弃,见她不像是等了一时半会儿的样子,瑟缩着身子尽显疲惫,“等了多久了?”
“呃?”听上去声音格外熟悉,赶快抬头去看那张脸,果然是那张脸似是而非的脸,“好久了,晚膳前就……就到了……”
“跟我来。”他这次没有视某丫头为洪水猛兽,反而愿意出手帮她,“一会儿见着四阿哥,该交代的东西交代完就让四阿哥把你送回莲花馆去罢,今儿个夜里恐怕不太平……”
“可是……可是……嫡福晋说四阿哥让人回来传话说,要住在九州清晏侍奉皇上两三日,处理机务。还让我留下来,照顾四阿哥起居。”前面几句还稳定有力,说到留下来三个字就歇了菜,嘀嘀咕咕说不清道不明。
边走边说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站在了北殿门前的阶廊下,数名太监进进出出,所有人脸上都愁云密布。加上所有领班太监全部当直,不免让人紧张万分。从殿里出来的太监陈福,见着阶廊下站着的人,赶快躬身快步上前,急切着低声道:“果亲王您可来了,庄亲王已经进去了,您快些罢!”
这下不止是她一个人,她混在一群或忙碌或者等候差遣的太监中。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如果她没记错,今年应该是雍正十三年,是雍正这个年号使用的最后一年……想到这儿,她忽然紧张起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九州清晏殿……
脑子里五花八门的想法一个接一个,甚至连她篡位成为武则天第二以后,要选拔天下美男充入后宫的情形都想象出来了。就这样在一群奴才里,只有她抱着包袱悄悄穿插进来一个傻笑。
大约过了三刻钟的时间,当她还沉浸在左拥右抱的幻想里,大殿里突然传出哭声,思□□的笑容定格在她脸上,“雍正真的驾崩了……那四阿哥弘历岂不是要升职了……”高兴和不高兴的心情来回叠加,高兴的是她将会跟着四阿哥一人的得道而鸡犬升天,不高兴的是她将会被天下最巨大权利牢牢控制……
刚才进去的陈福手忙脚乱地出来,招呼候在阶廊下的太监们进寝殿里去,“还有你那个宫女儿,赶快进来!”陈福是脑袋顶上冒烟儿般着急,直接亲自下了阶廊,一把薅住呆若木鸡不听招呼的丫头,拉着她进了殿内,直奔东暖阁。
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到不知说什么好,明间里的太监和太医跪倒一片,跪地埋头痛哭着。东暖阁里头梢间床榻边跪着的是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二人哭声最为哀伤,口口声声念着“汗阿玛”。雍正大人则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没有了丝毫生气儿。后半生热爱cospy的雍正大人,这次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是装的。
哭了不多会儿,跪在雍正大人床头角落里的苏培盛凑近四阿哥和五阿哥,哭腔尤存着耳语道:“二位王爷请节哀,万岁爷殡天您二位还需主持大局。万岁爷尚未行远,还是先行祭事罢……”雍正大人刚升天,苏培盛就转了风向,对着宝亲王毕恭毕敬,说话的语气都绵了很多。
其实眼下的场合该怎么行事,两个皇子都明白,只不过还是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来劝谏,这样他们的悲痛才可以显得心无旁骛,至纯至净。
苏培盛见两个皇子都不理睬他,心知算是两位主子都默认了,便起身给东暖阁外的陈福递个眼神,示意陈福让人进来侍弄祭拜所用的桌台物品。
傻愣着的丫头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在她身后用不可违背的语气命令道:“还不快过去!伺候万岁爷是你莫大的荣幸!”陈福的话直接把她吓到腿软,甚至身体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大脑好像因为陈福的话出现了Bug,让她卡在原地。陈福见状又使劲推了她的胳膊,低声厉言催促着,“你脑袋不想要了?还不快着点儿!”
谨小慎微地迈出去了小半步,像要跨过一道天堑一样令她胆战心惊。她不止恐惧物理上的高度,阶级的高度也令她畏惧极了。她的脚步从一个一个团缩哭泣着的人身边走过,先是地位和她差不多的小太监,再就是职位比她高得多的大太监,然后就是太医,再后来是肱骨大臣和亲王们,最后她终于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清朝的皇阿哥跪在自己脚边的模样。他们所有人弯弓一样的脊背,哪怕是某丫头这样一个小小使女不小心踩踏到他们的衣角时,都未敢直起,专心致志地跪拜着封建王朝又一位死去的帝王……
害怕的啜泣声还是从她喉咙里跳了出来,不住地抖动着身体,最后还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四阿哥哭红的双眼看向跌跪在一边的人,眉头一皱,心里别提有多怨念。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在什么裉节儿上都能出来裹上一乱。收回想要训斥的心思,起身亲自取过准备好的热水边替大行皇帝擦拭双手,边用冷静沉着的语气安排起来,“苏培盛你着人去准备大行皇帝回宫的车舆。现由张廷玉大人所执蓝批暂代朱批,处理朝政……”
“不可!”沮丧的人群里忽然有人直起腰板,举手高声呼止,“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行皇帝口谕了七位辅政大臣,其中协理要务共四人,有张廷玉,鄂尔泰,果亲王和我,宝亲王怎可任由张廷玉一人蓝批代朱批行事!”
“那依十六叔所想,该如何?”擦拭完手背,轻轻翻动又擦拭着大行皇帝的掌心,去世今日都笔耕不辍的手,因执笔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四阿哥弘历用手指不停地抚摸着茧子,心里生出别样的滋味。
“国不可一日无主,自然是按照章程礼法,先请出传位诏书,确立继位之人。再让我等四位要务大臣共理政务,嗣皇帝二十七日之内专心治丧守孝,以安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庄亲王允禄也顾不上自己的野心是否昭然若揭,只想着在倒下去的旗帜公之于众之前,先为自己竖起一面可靠的旗帜。
所谓时不我待。
跪在殿内的人各怀心思的同时,又都有同一个想法,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权利的高地。雍正大人的死讯正是各个党派占领权利高地的冲锋号……弘历瞥了瞥跪在身旁的五阿哥弘昼,自始至终他只在埋头哭泣,表面看上去弘昼真的践行着他那首诗里的真意,可……有时不表态或许就是某种表态呢?
“周成王病重时曾重托召公、毕公等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姬钊登基,成就了成康盛世。司马贞曾言‘召伯作相,分陕而治。人惠其德,甘棠之思’。这甘棠树世有千千万,能做到不被翦伐的,只有召伯所茇的那棵。”四阿哥说话的时候给
人以沉痛,又意外地坚持。他深深地知道要平安度过的不止是今晚,是今后荣登大位后的每一晚。
张廷玉也是千年的狐狸熬成精,哪能不明白四阿哥这是有意在分化辅政的大臣们。乍听上去四阿哥是认可张廷玉往日身为朝廷重臣的作为,实际也是在提醒其他在场的重臣不要做将来被翦伐的甘棠。张廷玉立即起身,擦拭好眼角的眼泪,对着四阿哥拱手作了一揖,“臣等承蒙大行皇帝嘱托,朱批改蓝批是丧礼定制,还请宝亲王与和亲王先行将大行皇帝随身的传位诏书取出,公之于众人,也好安抚臣工百姓……”
跪在弘历身边的弘昼不知什么原因竟然也附和起张廷玉,也跟着站起来,“当务之急是该先行确认储位之人,张大人所言极是。”
一位重臣一位皇子既然都已起身,其余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声嘀咕继位的会是哪位皇子。庄亲王允禄这回没再急着言语,悄悄朝外间看了一眼,值守在外间的一名不起眼儿的小太监立刻出了皇帝寝宫,消失在圆明园夜色里。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只听说过大行皇帝早早就拟定了传位诏书,却从没听过传位诏书究竟藏在何处。就连深受大行皇帝信任的苏培盛,都一时之间蒙了神儿,摊着双手直摇头。
众人中只有鄂尔泰神态稳定,静静地瞧瞧四阿哥又瞧瞧五阿哥,最后在衣袖里掏出个钥匙来,“衡臣兄,既然这样不如就先请出诏书,待一并于小殓祭奠过后,便公布了罢?”
张廷玉想了想,点头应下了,走到苏培盛跟前儿,将鄂尔泰攥在手心里的钥匙递过去让苏培盛看个清楚,“皇上可有一只红漆木匣,和普通的密折匣子一般大小,盒上无奏字。遗诏外用黄纸固封,背后写一封字。”
苏培盛思来想去恍然大悟,“有!是有一只无奏字的密折匣子,万岁爷从没用过的,平时是单独存放,那匣子不起眼儿得很!”接着在暖阁里间的紫檀木雕龙大柜里翻找半天,可怎么也找不到那只红漆匣子,急得苏培盛额头直冒汗。
“我来帮你找。”五阿哥弘昼也不顾别人的眼光,同苏培盛一起翻找。雕龙大柜里衬做得极为精致,黑漆做底,金漆描以不同的团花纹样,纵深足足能躺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一只小小的匣子也怨不得不容易找到。
弘昼帮着苏培盛又接连找了一会,踩着鼓凳翻开柜子上隔中的一方黄绫巾子,鄂尔泰口中无奏字匣子正躺在里头。弘昼紧喊一声:“找到了!”底下仰头观望的多数人皆是落了心中大石,有的人则是暗自皱眉。
弘昼双手捧着红漆匣子走到众人中间,缓缓移步转了个圈儿,展示给所有人看,“大家伙儿可上眼瞧清楚了,匣子是大家伙儿众目癸癸验下的,无损无缺。一会儿要是开了匣子,可要遵照我汗阿玛的遗诏,尊新皇,称万岁!”
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的某丫头,出于好奇也想去瞧瞧传说中的雍正大人的遗诏,是不是真的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可惜还没等她踮起脚尖,那位鄂尔泰大人就找人来准备小殓的祭祀事宜。四阿哥出去时一个顺手牵羊拉着她就出了寝宫,拽着她走到漆黑无人的角落里,“谁让你来的?”
她始终紧紧抱着嫡福晋玉录黛交给她的包袱,支支吾吾半天,“呃……福晋说……说您让人传话回来说要在九州清晏住两三日,那个……让人送换洗的衣物……”
弘历这才想起来确实是让人传话去莲花馆送衣物过来,但并没有说要这个丫头来送!眼下九州清晏不说是乱作一团的程度,只怕也是暗潮涌动,这会子让她独个儿回莲花馆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事。仔细看着她满是不安的脸,郑重其事地嘱咐道:“待在我身边,一步也不准离开我,记住了么?”
继承人变更有风险这件事她不是不懂,但是见到平时尽在掌握的四阿哥现在如此紧张,就算她知道历史结局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提心吊胆。
到偏殿里时,殿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见四阿哥带着个宫女进门,纷纷站起来行礼,四阿哥没言语,只是看了看坐在堂上的庄亲王和果亲王,朝他二人颔首致意便坐在五阿哥弘昼旁边的玫瑰椅上。
“四哥你放心,我说话算话。那顿锅子不会让你白张罗一场,你是宝,我是和,汗阿玛的意思……”弘昼双眼被湿漉漉的一层雾气蒙住,褪去了往常狡黠和不羁,和弘历四目相对久了,甚至都能捕捉到弘昼双瞳在轻微地颤动。最后弘昼还是忍不住盈上一汪泪来,别过头去用手指揩去溢出来的泪,自我释怀的语气却也渗着一丝丝说不上来的委屈,“我都懂……”
弘历拍拍弘昼的手臂安抚着,“好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别说这些了。现在汗阿玛升遐,下头的人都盯着咱们呢,你我得齐心协力才是。”
弘昼默默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垂头暗自伤怀。
整个黑夜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落幕起幕之间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没人知道上一幕的人还能不能在下一次起幕时出现。明早的太阳升起,黑夜的幕撤去,不知道天下臣民将看见的是哪张端然御极的脸……
这一夜的等待,是漫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