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九十三章
作品:《大清囧事》 直至日旦时分,偏殿里几乎人人水米未打牙,肃沉之感远远超过了饥渴感。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雍正大人驾崩是事发突然,但对某丫头来说早就是发生了快三百年的事儿了。跟着在事发现场遭罪让她觉得十分冤屈,原本她可以在众多宫女太监当中,充当一下群众演员,现在却要把她摆在未来乾隆皇帝身边做特邀演员,出镜不要太明显!
站了好几个小时的腿有些麻木,筋疲力尽到就差跪在地上搞罢工。偷偷瞄一瞄四阿哥,后背紧绷着一刻都不曾放松下来,一旁的五阿哥倒显得松泛些。
可能这就是有人身危险和无人身危险的区别罢……
不对,如果四阿哥的处境变得危如累卵,那她作为四阿哥身边的使女,岂不是也如同被历史洪流推到桌沿边的鸡蛋?假如下场如鸡蛋滚下桌摔个稀巴烂,尚未孕育出自由之生命的她,小命不就到此终结了?
不行,她还是得打起精神,积极发挥她该有的卵用才对!
寅时二刻没过一会儿,苏培盛派人来偏殿传话儿,说是小殓已完毕,请宗亲和大臣们前去行祭。在场的人重整精神,一分一毫都不敢耽误,立刻起身前赴后拥地往九州清晏大殿去。
传话太监提了羊角灯笼前头快步引路,不忘出来前苏培盛让他交代的话儿,“苏总管说他得照看好供案上的传位遗诏,不得分身亲自来请诸位,还请各位王爷,大人们多担待。”
鄂尔泰和张廷玉相互看了一眼对方,心知肚明这是公然传话儿给众人当中的储君听。这么一句看似是告罪的解释,实则是邀功来的。张廷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行事风格,什么也没说,还是鄂尔泰开了口,“苏总管有心了,这大内早已由侍卫处和前锋营的人重重护卫,外围有护军营,出不了乱子。”鄂尔泰清楚地知道就算想要掀起政变,其首脑也同样在众人当中,索性提高了声音,“谁想扰乱新皇登基,就是谋逆!”
跟在最后头的某丫头把鄂尔泰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越发开始发毛。胡思乱想着万一一会打开遗诏,发现和她记忆中历史上的记载不一样,她该以什么姿势拜倒在嗣皇帝脚边,才能保住小命儿。
想了一路也没得出结论,站在大殿外头心神不宁地目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嚎哭祭拜后,她开始屏住呼吸,静待鄂尔泰把手里的钥匙插进封存遗诏的密匣锁眼儿里。所有人无不屏住呼吸,静待命运的齿轮开始启动……
“奴才等人顺天意,以开新君之丕承,望同在此间者,共鉴。”鄂尔泰说完便打开匣子取出一份黄绫裱好的折子,拆去封条缓缓打开,众人见状呼呼啦啦跪倒在地。鄂尔泰提足了气势,朗声宣读起来,“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而敬天法祖本于至诚之心,不容一息有间……”
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对自己有用的哪怕一个字的有用信息。可是听来听去,通篇竟然是雍正大人对自己兢兢业业的从业态度进行了一番阐述,皇位继承人连个影子都没有。直到张廷玉宣读到“而志愿未竟,不无微憾”就戛然而止了。
殿内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果亲王允礼直起身子,问道:“鄂大人怎么停了?这继位之人还没宣读呢,教我们尊哪位皇子为帝?”
鄂尔泰有些为难,只张了张口没说话,索性把遗诏翻过来昭示给众人。果亲王允礼抻头仔细一瞧,鄂尔泰手上的遗诏竟然只是一半,这份前半遗诏裁断处盖有一方印,汉篆“皇帝之宝”四字完整清晰,满文部分不知所踪。
“这……皇帝之宝为何只有一半儿?”果亲王允礼话刚脱了口,发觉自己有些失言,忙俯身叩首。
看起来雍正大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对,应该是被造谣他得位不正的人咬了十三年,才让他在传位这件事上费尽了心思。生怕有人质疑下一任皇帝的正统性,以及被反对他的人篡改继位人选。
某丫头眉毛拧成八字型,心里嘀嘀咕咕吐槽:“留白虽然是中国古代艺术家们的高级手法,但是没让您老人家用在传位诏书上啊喂!”街边的说书先生都没有这位雍正皇帝会吊人胃口。头一回见传位诏书还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
一群人又成了不知怎么办的样子,要是他们背上有蜜蜂那样的翅膀,振翅的声音恐怕早就像《野蜂飞舞》那首曲子描述得一般准确。某丫头真想把那曲子拿当做现在这情景的BGM……
张廷玉跪在一边,从衣袖里掏出个荷包,荷包里又掏出一方小巾子,巾子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与鄂尔泰相同的一把钥匙。“雍正八年时,大行皇帝曾面谕遗诏事宜,交给了臣这只荷包,叮嘱非见遗诏内容不得取出示人。”
四阿哥弘历似乎是懂了大行皇帝的用意,把鄂尔泰手中的遗诏接过来,送到张廷玉手中,“汗阿玛分别与你们二人面谕了传位遗诏之事,但内容不同。因汗阿玛不确定自己会在紫禁城还是圆明园升遐,所以交给鄂大人手中的是圆明园内的前半部分,交给张大人的是紫禁城内的后半部分。如此一来,只有经由两位大人手上同时取出,才可证传位遗诏的真伪。”
双手撑地做跪拜状的庄亲王允禄身子猛地一塌,差点以头戗地。苏培盛赶快去扶,搀扶着庄亲王坐到椅子上,嘴上说着让庄亲王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四阿哥弘历目光往庄亲王身上微微一贴,觉得庄亲王身上似乎揣着令他不安的隐忧。碍于叔侄情面,也不好出言揣测,就想着尽快宣示遗诏才是当务之急,继续道:“既然紫禁城中的另一半由张大人掌管,那就请张大人速速带着这半遗诏回紫禁城,将遗诏合二为一,然后立刻交由礼部颁布。”
“二位皇子可与臣同回……”张廷玉想以最快速度让嗣皇帝继位,所以提议让两个皇子一起同行,这样也可免去中途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汗阿玛还在这圆明园里,我和五弟怎么可以罔顾人伦,为了皇位丢下阿玛呢?”四阿哥弘历打断张廷玉的话,树立起一个孝子的身份,顺便给自己又一枚可被后世称颂的筹码。
张廷玉只好同意了弘历的提议。由侍卫处调拨了一队人,准备护送张廷玉回紫禁城。大家这才觉得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各自在九州清晏殿廊下三五人坐下休息起来。殿内只剩下两个皇子,两个亲王,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十六哥,别搓了,眼瞅着你再搓下去,你的手就该秃噜皮儿了。”允礼看着允禄如坐针毡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上去泼盆冷水,“就算你早早让人通知了理亲王又怎么样?他也得有那个胆量。他就是有那个胆量,十六哥你觉得紫禁城那边儿有没有设下捕穽,这会儿等着他自投罗网呢……”要不是守着大行皇帝还未大殓的尸身,恐怕允礼会再现一次李白的“仰头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情形。
看得出来允禄是真有些气急,用恨毒了的眼神看着允礼,攥拳的手直颤抖,“老十七你要是没话儿说了,就到大行皇帝跟前守丧去,少在这胡言乱语。咱们是一块儿进的园子,前前后后大家伙儿都在一处,我可曾找旁人支应过半句?”
允礼笑不在脸上,却在心里。他故意把丢出去的话题掐断,非但不继续反驳允禄,还故作起高深。吃准了允禄已经被紫禁城至今没有消息传来而扰乱了心中方寸,于允禄在此刻一呼一吸的时间都是煎熬。
“老十七你到底什么意思?脏水泼了我一身,还想不言不语作壁上观不成?”允禄铆足了劲蹭地一下站起来,两步并作一步凑近了允礼,颇像讨要说法的苦主,“理亲王他什么心思你也甭往我身上靠,就凭皇上怹升遐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儿,授我为辅政大臣,就足以说明皇上对我的信任。”
“是么……”允礼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允禄越是急躁,允礼就越是不以为意。好比是横冲直撞失去方向的坚船,一头扎进轻飘飘的芦花丛里。
允禄还想朝着允礼更近一步,五阿哥弘昼怕吵翻了天去教外头的奴才听见了不好,赶忙拦了允禄,“哎哎哎!十六叔,您老消消气。我和我四哥还没争呢,您二位叔叔辈儿的倒是争上了。知道的呢您二位是为了咱们大清江山,那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二位兄弟阋墙呢!”
安抚好允禄,弘昼拉着允禄坐了回去。好心好意的弘昼也没讨到好脸色,允禄斜睨一眼弘昼,冷冷地哼道:“哼,难为你个纨绔子来和这个稀泥。”弘昼心想若他不是个纨绔子,还真是和不了这团稀泥!瞅瞅一旁一言不发的四哥,摆明了是和果亲王允礼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换四阿哥来和庄亲王允禄来和这稀泥,一准儿是炮仗店里放火——没救了。
吵了这么一架也算是发泄了点各自肚子里的怨气,总算是安静了一食顷的功夫儿。只待张廷玉将传位诏书合二为一,遣人来传旨继位之人。几人已经困乏不堪,偏殿门外的大臣和太医们也一同等候着。弘历念着外头的大臣有些年事已高,就让九州清晏的小太监们备了些点心茶水送来,让他们在廊下吃了垫垫肚子。
点心茶水用得正香甜,东方天色银灰交融,微弱的光线中已经不需要灯烛便可看清远处奔跑而来的人影。来人慌张无状,头上顶的红缨子凉帽都歪斜着。廊下年轻些的官员扔下点心,聚精会神望着来人,心里别提多紧张,瞧清楚了那人的身形,惊讶地呼叫出声:“是张大人!张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引得所有人都围上去瞧,直至所有人都看清楚张廷玉那张心急如焚的脸……
“快!快!”张廷玉耳顺有三,一路小跑累得他是上气难接下气,“我要见……见……宝亲王与和亲王……”几个大臣前后左右扶着掺着张廷玉身疲力竭更显老迈的身躯,齐心合力把他送入殿内。
“怎么回事?”弘昼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见这么多人一块儿簇拥着张廷玉,慌忙起身让出位置让张廷玉坐下,用手掌不停地抚着张廷玉佝偻的后背,“张大人别急,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乌央乌央一群人围着一个逃命回来似的顾命大臣,站在角落里的某丫头刚跟着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心里想着不会是真的有人谋逆了罢?史书上说好的雍正和乾隆年号的和平变更呢?“去给张大人沏杯茶来,不要太烫,去罢。”四阿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头顶上方冒了出来,声音少有的低沉温和。
她收到指令,虽然有些卡顿,但还是立刻执行。随便找了个小太监沏了一杯半温不凉的茶水,穿过人群端给了还在喘个不停的老头儿。
四阿哥半蹲在张廷玉跟前儿嘱咐他慢些喝,五阿哥还是替他抚着后背。一杯茶水下肚,张廷玉总算是把气喘顺了,惊悲不已地道:“大事不妙,本应送臣回紫禁城的侍卫说是去牵马,可是臣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回来。便想着自己去找匹马,半路遇上寻马的侍卫,说是圆明园内一匹马都没找到!”
按道理圆明园圈养的马匹没有千匹也有百匹,包括除了日常的乘用马,还有各军营的军马,以及銮仪卫所用的仪仗马。就算是随随便便拉出一匹来乘都是难得的良驹。
“西苑呢?西苑那么多马,一匹竟都没有么?”四阿哥弘历记得永璜和某丫头骑马回来,偶尔会说起西苑马匹和驯马谙达的事情,所以第一个在他脑海中蹦出来的养马地点就是西苑。
张廷玉垂头丧气摆摆手,“西苑回来的侍卫说,前一夜接到命令,圆明园的所有马匹全部分转至太仆寺与内务府上驷院。现下整个圆明园无马可用了!”两只苍老如枯木的手懊恼地拍打双膝,后悔没有早早顾虑到这些问题。
四阿哥弘历沉默了一霎儿,脑中思索了所有可以用的对策,眉心逐渐攒紧。大殿内的人将张廷玉和四阿哥团团围在中间,却没人站出来吱半个声儿。众人脸上的表情和那烛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样,残光欲灭。如果有人在此时此景发出一丁点儿声音,都算得上是平地一声雷……
“呃……那个……”她很是时候地在人群里丢下一颗响雷。
几十个脑袋齐刷刷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某丫头,好像她作为一个隐藏款NPC被发现了一样。她尴尬地咧咧嘴,小学生要在课堂向老师发言似的,尝试着举起自己的右手,“呃……那个……如果没有马,那……驴可以么?”
“驴……”
“哪来的驴……”
“……”
“……”
“可是那头你之前在西苑和永璜一起学骑马时,你骑的驴?”随着四阿哥笔直起身,烛台上残烛焰销,黎明的光如轻薄金纱刚好披在他的背上,蒙在她的脸上。
“是……是……它还差点变成驴肉火烧里夹的驴肉……”她舔了舔嘴唇,肚子还很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吓得她赶紧捂住肚子解释,“呃……我不喜欢吃驴肉火烧,别误会……”
没人理会她的尴尬和她肚子发出的音外之意,允礼和弘昼以及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都表示驴当马使,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四阿哥弘历对身后嘈杂的进言声置若罔闻,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丫头,就这么不起眼儿的丫头竟然成了他此时的救命稻草。看了她良久才道:“你可清楚那头驴拴在何处?”
“记得!因为上次銮仪卫的人告状,教骑马的谙达就不许我把驴和他们的马拴在一个厩里……”提起这事儿她开始心虚,还好上次她胡乱编造的三字经没有传到四阿哥的耳朵里,否则她的驴不止变成驴肉火烧,还可能变成砂锅驴肉,五香驴肉以及东阿阿胶……“那个地方有点隐秘,只有我和永璜两个人知道,哦!还有傅清大人……也知道……”
这下四阿哥弘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自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跟着攒成了拳头,慢步走到她面前,把蒙在她脸上的黎明之光通通驱赶,只留下他用身体投下来的阴影。世人常谈一诺千金的美好品德的重量,都重重地挂在了他纤薄的唇齿间,让他无论如何用力都难以启齿。
终于,还是江山社稷的重量抵消了那一诺千金的重量,俯身在她耳边轻语:“若让你陪同张廷玉去寻那驴,你可能寻到?”
某丫头耳朵被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搞得痒痒的,下意识避开了距离,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皮儿,心里想了一万种她踏出这座大殿的结局——被乱箭射死,被暗杀,被掳走。这次她真的变成了桌沿儿上徘徊的卵,并且真的到了要发挥她卵用的时候……
“能……”极度的不自信,导致她连嘴巴都几乎没有张开,但她的声音足以让四阿哥弘历的问话得到回应。
“好!那你便跟张大人去西苑寻驴。”四阿哥弘历满眼坚定地看着她,说话的声量就好像要送她去慷慨就义。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她的双手,拇指不停地摩挲她的手背,将自己的脸颊亲密无间地在她耳边贴了一下。围观的几十双眼睛快速飘向别处,生怕看见什么老少不宜的画面。
就这样,她接到了到来大清朝以后最重大的一项差事——寻驴!一老一少两个人快步朝西苑赶。张廷玉这回打了鸡血似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跑步都有劲儿了。
“丫头……刚才宝亲王在你耳边和你说什么了?”
“唔?您怎么知道他和我说话了?”
“哼……以老夫对宝亲王性子的了解,他断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形下,还有心思跟你卿卿我我……”
“……”
“说罢,老夫是他顾命的臣子,有什么不能知晓的。”
“他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