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亡国之夜

作品:《春深不归臣》

    义军攻破宫门在晦日之夜,可怜一举大火烧烬了这大景王朝。诛暴君,废苛律,众口皆言要替天下苍生行正道。

    百里壬躲在重华宫后的夹墙中,听着厮杀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想这一夜定是在劫难逃。

    “快!搜仔细了!百里氏的皇族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兵士的呵斥声混着铁甲铮铮的铿锵声,向她催命而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皇袍,这身尊贵的锦衣在此夜上演最后的华丽。二十年了,这件皇袍像枷锁一般套在她身上,从她记事起就没真正脱下过这重枷锁,而如今,它却成了穷途末路的催命符。

    大景王朝,百里氏三百年的江山——今夜亡了。

    而她百里壬——大景末代皇帝百里焕的第九子——现在也是这亡国之君最后的血脉。

    但她并不是真正的皇子,而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皇子。

    当年母妃需要一个“皇子”来巩固地位,于是内侍省在百里壬的出生文书上落笔“皇子”二字,于是她就扮了二十年的男人。

    至于那个昏庸的父皇,可能连她到底是谁都懒得过问。

    这成长的二十年里,穷途末路的景国,公主们的命运就是被安排联姻和嫁人。对于百里壬来说,这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公主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所以她从未抱怨过自己扮演的皇子身份。

    至少这二十年里,这身份既是枷锁又是保护,作为皇子,她活得比宫里大部分女人都有尊严。

    “殿下!快走!”

    贴身内侍阿福仓皇地跑来,他说:“叛军……叛军攻进内宫了!陛下……陛下他……”

    “父皇他怎么样了?”

    阿福涌出泪:“陛下驾崩了。”

    灭国之痛、丧父之痛等千万种悲伤席卷而来,但那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重要关头来不及悲伤——当下之急是如何活命,只要活下去,人生未来就还有希望。

    更何况,那个被她称作“父皇”的男人,真的值得她悲伤吗?

    “殿下,换上这个。”阿福从怀中掏出一团衣物,是一套从尚衣局里找的宫女衣裙,“奴才早就备好了。您换上这个,趁乱混出去……”

    百里壬看着那套衣裙,眼睛酸了酸。

    二十年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恢复女儿身。

    阿福压低声音,神色急迫,“奴才打探过了,攻进城的兵队派系混杂,尤其像陈将军、赵将军那些人,他们可不讲什么军纪。据传闻,像百里氏直系的皇子皇孙,按规矩是都要屠尽,一个都不能留的。而那些嫔妃、公主……”他的声音悲伤起来,“长得漂亮的,都被那些将军掠去了......是死是活,您心里也清楚......”

    百里壬心头一寒——景国百里氏的劫难终究要来临了。

    她当然清楚,政变之夜,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嫔妃公主,今夜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她们可能被凌辱、被瓜分、被当作战利品赏赐给有功将士;而今夜所有的百里氏的皇子皇孙,都将成为义军的刀下魂......

    “但是,那值是他们的结局——不会是我百里壬的结局。”

    “所以殿下您必须换上这个。”阿福把那团衣裙塞进她手里,“您这张脸……宫廷内没人见过您女儿身模样,只有扮成宫女,才有机会蒙混出去,外面兵荒马乱的,那些大人们顾不上咱们这些奴才。”

    百里壬脱下皇袍的那一刻,像是一条蛇在蜕皮,衣服落下飘飘的。等活过今夜后,一定会有新的生活的。她迅速换上宫女衣裙,青色的罗裙飘在夜风中,长发如瀑倾下,遮住她的半边脸颊。

    阿福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殿下……真好看。”

    百里壬没来得及回答。

    “殿下快走!出了城门,天高海阔任鸟飞!”

    阿福推了她一把,转身冲向甬道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引开人群:“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啊——”

    很快,他的声音被刀剑声吞没。

    百里壬带着复杂的情绪一同转身隐入黑

    暗。

    她沿着宫墙根下的暗渠跑,那是她儿时淘气时发现的密道,这个密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裙摆被水浸透在地上拖沓,于是她干脆一把扯掉下摆,直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里前行。

    她一边跑,一边听到宫墙那边传来的惨叫和狞笑——那里有女人的哭喊声,有兵士的污言秽语声,还有刀剑入肉的声音。

    她不敢去想那是谁。

    快了,快了,北门就在前面——

    她刚从暗渠出口爬出来,迎面便撞上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个将军她认得——陈将军,作为前朝叛将,投靠了义军首领皇甫昭。据传言这人是出了名的残暴好色,今夜入宫,怕就是要顺手来捞一笔的。

    “站住!什么人!”

    陈将提刀逼来,火把照亮了她的脸。百里壬低垂着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掐得细软:“奴……奴婢是尚衣局的宫女……”

    百里壬心里估量了一下,自己常年虽有过上武学课,能对付了大部分兵卒,但真正遇到真枪实战的军中之将,是打不过的。所以不易硬碰硬,只能智取。

    “宫女?”陈将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湿透的衣裙上,眼睛顿时亮了。

    “这模样,可不像是普通宫女啊。”他诡异地笑了两声,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抬起头来,让本将军瞧瞧——”

    百里壬想瞬间剁了他的脏手,如果可以她一定还要挖掉这个人的眼睛。但此刻她只能赌——赌这些人看不上一个“宫女”。

    “将军饶命……奴婢真的只是尚衣局的……”

    “少废话!”陈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无瑕,冰肌玉骨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陈将的眼睛一红,喉结滚动,他脸上的笑变得猥琐起来。

    “好货色。”他舔了舔嘴唇,“宫里头果然养人,连尚衣局的宫女都出落的如此可人。小娘子,今晚上跟了本将军,便可饶你一命——”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