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心软

作品:《春深不归臣》

    百里壬浑身都在发抖,她手指悄悄摸到了袖中的匕首。就在她准备拼命反击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肃王有令——不得滥杀无辜!违令者斩!”

    传令兵的声音如救星般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人,身披黑色铁甲,骑一匹通体乌黑踏雪的骏马,手持长枪,冷峻的脸在火光半映下像邪魅的杀神。

    来着何人?皇甫肃。

    陈奉的脸色变了变,松开了手。

    “哟,肃王来了。”他退开一步,皮笑肉不笑,“末将参见肃王。”

    皇甫肃策马上前,目光扫过陈将,又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月光下,她穿着残破的青色衣裙,赤足站在泥水里,长发散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亦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明明是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心魄,让人怜惜的美。

    皇甫肃眉头皱眉,冷贵之处漾起一丝惑人的意味。

    “陈将,本王的命令你是没听见,还是故意抗命?”他的声音不大,却参合凛冽的威压,“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欺凌妇孺。你在做什么?”

    “末将……末将就是在盘问可疑的人,我看这女子深夜在宫里乱跑,形迹可疑……”

    “盘问?”皇甫肃一个冷眼杀过去,“本王看你没安什么好心。”

    陈将脸色僵下来,不敢再吱声。

    皇甫肃不再理会他,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她低着头,身子抖得厉害,手指里紧紧攥着衣角。皇甫肃注意到她的手指骨节发白,像是随时准备拼命的样子。

    明明害怕,却故作镇定。

    一个宫女面对陈奉那样的恶狼,居然没有瘫软在地,还攒着一股劲准备反抗。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宫墙,直到走投无路对上男人的胸脯。

    “抬起头来。”他说。

    她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百里壬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审视感在他的瞳眸中漫开,上位者的威压也随着视线向她袭来。

    这个男人的眼中除了冷厉外,还混着不羁的惑色,这让她对上这双幽潭似的眼睛时后背微微发紧。

    与此同时,皇甫肃也看清了她的脸——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他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也在朝堂尔虞我诈中周旋过,但他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明明怕得要死,眼底却藏着一种锐利的锋芒和倔强的狠劲。

    真是像,像一只幼狼。

    “你是何人?”他问。

    “奴……奴婢是尚衣局的宫女。”她的声音柔得像风中吹散的芦苇,“大……大人饶命……”

    尚衣局......那是皇后宫中的针线局,在那里干活的多是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女。皇甫肃了然于胸——眼前这个女人,大概也就是其中之一吧。

    他仔细打量她。她的衣裙料子普普通通,手指深处藏有薄茧,这不像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更重要的是,她脸上也没有常年点染胭脂水粉的痕迹。

    贵族的公主和妃嫔从小就锦衣玉食,日常都会美容养颜,脸上更是少不了胭脂水粉的粉饰。

    百里壬此刻非常感激自己这双不够精致的手。其实,她手上的薄茧是上武术课时练剑磨的。这双手在此情景下充当一个常年干活的宫女的手,也算说的过去。

    皇甫肃想起进宫前新帝对他的密旨:

    [百里氏直系,一个不留。嫔妃公主,可酌情处置,但不得私藏。]

    “你有没有见到,宫里其余皇子的踪迹?”

    百里壬对上这个男人的眼,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她感受到了杀意和狠历,更糟糕的是,这都是冲着她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百里壬心生一计。

    “义军攻入宫里大乱,奴婢只想着活命,没有留意殿下们......”

    皇甫肃一恍,看见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哭了。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受惊的幼兽楚楚可怜,他想,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我见犹怜”吧。此刻她眼前的女人,柔弱的似乎禁不起风动,但看着她梨花雨、倒影着他身影的双眸,他却心头涌起感到陌生的情绪。

    今日政变之夜血流成河,也许是吓到她了。

    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宫女。

    长得漂亮的宫女。

    陈将那些人把规矩当耳旁风,但他皇甫肃和他们不一样。

    “叫什么名字

    ?”他又问。

    她愣了一下,双唇微颤:“小九。”自称奴婢这两字对百里壬来说属实难以启齿。

    小九......

    皇甫肃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九.....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竟生出怜惜之情。他从前是会怜香惜玉的人吗,皇甫肃也不知道。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今夜他杀了很多人都没手软,死在他刀下的魂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士卒宫奴......他这双手早已沾满了血腥。但现在面对眼前的这个宫女,比起手软,他更多的是心软。

    也可能是因为她太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同时,那走投无路的眼睛,让他想起曾经那个在战乱中差点失去一切的自己。

    又也许,只是因为她生得好看——而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忍心看着这样的美人如此香消玉殒。

    “你走吧。”

    百里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门已经封了,你从南门出去”他他从马背上取下一柄短剑,连同剑鞘一起递给她。“外面还乱,这把短剑你拿着防身。如果路上碰到兵卒,他们见到此剑,没人敢阻拦你。”

    她怔怔地接过短剑,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地缩回。这把短剑不重不轻,拿着正称手,同时剑鞘上镶着银丝,剑柄镌刻着一篆字——“肃”。百里壬开鞘端详了一番,此剑果真是上好的兵器。

    “谢……谢谢大人。”她低下头答谢。

    等她抬起头时,皇甫肃已经带着骑兵策马而去。

    陈将军不敢敢当着皇甫肃的面造次,也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百里壬一眼,然后悻悻离去。

    马蹄声渐远,百里壬攥紧手中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思绪和发丝同在风中凌乱。

    皇甫肃——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恨他——至少此刻不是。在今夜的兵荒马乱中,这个男人即要杀她,却又救了她,甚至在兵临池下之际给她开了一条活路。

    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讽刺。

    小九——同样的,皇甫肃也记住了这个女人。

    而仅仅只因为——他觉得她只是一个身份普通的、命途多舛的漂亮女子,或许是月亮作祟让他一时起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