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擅

作品:《春深不归臣

    任舒舒闻声而去,抬眼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儒雅公子走进花厅。只见他穿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衫,眉目舒朗,一双眼睛明亮而温和,笑起来如沐春风,同时有些洒脱的韵味。

    这便是沈仪的兄长——沈序。

    “序儿来了,快坐下吃饭。你妹妹刚回来,你也不说早点从书房出来接妹妹。”

    深母见到儿女在此刻双全,笑逐颜开。

    沈序在主母下首坐下,笑着告罪:“儿子在书房读书,一时忘记了时辰。听闻小妹回来了,这才匆匆赶来。”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沈仪,眼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关怀和几分打趣:“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没被土匪劫去吧?”

    “哥,你盼我点好吧。”

    随之开玩笑地翻了个白眼。

    沈序见状也不恼,这俩兄妹经常贫嘴说说笑笑,他也习惯了。当沈序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沈仪身后的任舒舒。

    哦?家里来新人了?

    虽然只是一个眼神瞬间的停顿,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任舒舒还是捕捉到了这份打量——她向来对人的目光敏锐。

    沈序看她的那一眼,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注意。

    他的目光因好奇而停顿,心想沈仪从哪里给他带回来一个美娇娘回来,看着甚是赏心悦目。

    “这位姑娘是?”

    “新买的丫鬟,叫任舒舒。”沈仪夹了一筷子菜,没有看他,“路上捡的。”

    众人沉默......路上捡的?

    沈序“哦”了一声,目光又在任舒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开始和沈仪聊起京中最近发生的事——新帝登基、朝堂更迭、几家欢喜几家愁。

    任舒舒安静地站在沈仪身后,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影子。

    但她注意到,沈序在和她妹妹说话的时候,目光两次从她身上掠过。每一次都不着痕迹,每次都是一触即收,像蝴蝶扇动翅膀,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用余光确认了这件事,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饭后,沈仪带着任舒舒回到自己的院子。

    沈仪的住处在后院东厢,三间房打通成一间大起居室,布置得颇为用心。博古架上摆着各地收来的奇珍异玩,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笔触细腻。临窗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摊着几本账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任舒舒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那幅山水画移到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瓷瓶上,又落在书案上那方澄泥砚上——每一件都不是凡品,可见沈仪虽是个商贾之女,审美和眼界都不俗。

    沈仪往榻上一倒,伸了个懒腰,朝任舒舒招招手:“你过来。”

    任舒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沈仪撑着下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做我的贴身丫鬟。我这个人吧,说好伺候也好伺候,说不好伺候也麻烦。你别惹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小姐。”任舒舒垂眸应道。

    “还有,”沈仪忽然坐起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失忆的事,是真的假的我不关心——沈府需要的老实本分的人,懂我的意思吗?你本本分分做事,别惹麻烦就行,我可不想被人说我窝藏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任舒舒抬起眼,与沈仪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直白的、商人式的精明——我给你庇护,你帮我干活,公平交易,银货两清。

    “是,小姐。”

    沈仪满意地点点头,又躺了回去:“行了,你的房间在西边那间耳房,自己去收拾吧。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帮我办事,在府内你就是我的人,这里以后没人会为难你。”

    任舒舒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回到耳房,任舒舒关上门,在床边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她从袖中摸出沈仪还给她的那袋碎银,放在桌上,又摸了摸腰间——玉佩已经不在,短剑也丢了......她皱了皱眉,她想着肃王的短剑以后说不定还能有大作用呢,就这样丢了甚是可惜。

    丢就丢了吧......她安慰自己。

    那些东西是身份的证明,也是催命的符,摆不脱过去迎接不了未来。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重新梳理沈府的一切。

    沈家家主沈修远,目前就任朝廷茶马司一职,从六品,文官清流,在朝中虽是个小官,但名声清白;沈母,商贾人家的女儿,温婉和善,是个好说话的人,且沈母家族是在京都知名的商会,沈氏商会在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关系;沈仪,外表强势但内心善良,心细如发,是个聪明能干的主;沈序……

    提到沈序的时候,任舒舒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沈序目前还是个书生,正在准备参加明年的科举,沈家人希望他能够入朝为官,所以沈家人很看重沈序的前途未来。任舒舒了解到,沈序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但为了家族的意志只好乖乖读书。

    但今夜饭桌上,沈序看她那几眼,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人......

    一个对自己妹妹身边的丫鬟产生兴趣的年轻书生,在这种世道里,既是一种危险,也是一种可能。

    任舒舒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木梁,目光沉静如水。

    人生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把这座小院变成自己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任舒舒就醒了。

    这是以前任舒舒多年养成的习惯,在皇宫的时候,每日卯时就要起身读书习武,太傅说九殿下天资虽高,但底子薄,要比旁人更勤勉才行。后来怀瑾哥哥被立为了储君,太傅的培养重心倾斜到了太子身上,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光便多了。

    而她经常一个人在偏殿,每日仍是卯时醒来,学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来打发时光。现在想来,以前锦衣玉食当个闲散皇子也算是梦一样的日子了。

    如今到了沈府,她依然卯时醒来,只是要做的事情变了。

    她起身简单梳洗,穿上昨日那件青布衣裙,走到沈府的院子里观察周围的一草一木,然后等沈仪起床吩咐她做

    事就好。

    沈仪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看见在庭院内踱步的任舒舒,心想她人倒是很勤快。

    接下来几日,任舒舒开始适应在沈府的生活。她的日常工作很简单——跑腿传话,偶尔帮沈仪整理账册上的数据,最重要的是陪着沈仪“胡闹”。

    沈仪虽然是大家闺秀,但性格也像个男孩一样热烈且不守规矩。就比如沈府不让儿女喝酒,任舒舒就得帮她偷偷买酒;夫子罚她抄书,任舒舒就偷偷代抄。

    任舒舒在算账,辅导课业,以及替沈仪办“自己”事时候做的都很勤快利落,这点让沈仪很满意。

    但有些地方的工作却不尽人意,比如女红,伺候人的细活,任舒舒差劲得好像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做一样。

    先是铺床,任舒舒叠出来的被子总是松松垮垮,边角对不齐,被面上皱皱巴巴。沈仪看了一眼,嫌弃地说:“你是没铺过床吗?叠成这样,狗窝都比这整齐。”

    任舒舒只好陪笑,以前自己的房间都是宫里的侍女收拾的,自己从来也没做过这伺候人的细活儿。

    沈仪本想发火,但看她那副诚恳认错的模样,火气又发不出来了,只好自己动手重新叠了一遍,一边叠一边没好气地说。

    “算了,以后你不负责铺床了。”

    第二日任舒舒叠得好了些,但仍算不上整齐,沈仪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笨丫头较劲。

    然后是女红,任舒舒做女红也出乎意料的差劲。

    沈仪有一件外衫的袖口脱了线,让任舒舒缝一下。任舒舒拿着针线,手指僵硬得像五根木头,半天才穿好线,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醉酒的蜈蚣。

    沈仪看了差点没气笑:“你这手艺,以后你嫁人了,怎么给郎君绣荷包呐?”

    任舒舒只好陪笑,从前的任舒舒作为女扮男装的皇子,宫里没人教她做女工,而且宫里更不需要她亲自缝补。

    除了女工,让沈仪头疼的是,任舒舒伺候人梳妆打扮更是笨拙。沈仪让她给自己簪发化妆,她握着梳子的手都在发抖,半天梳不出一个像样的发髻,最后沈仪实在受不了,一把夺过梳子自己来了。

    “卖身葬父?”

    沈仪一边利落地挽着发髻,一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那个手足无措的姑娘,语气意味深长。

    “我倒是好奇,你以前不会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吧?”

    然后沈仪抬起她的下颚,然后仔细端详,“模样倒漂亮,感觉像是生下来被人伺候的,让你做丫鬟也真是委屈你了。”

    任舒舒听了,回了一个不失礼的微笑,微笑中却流露出些许酸涩:

    “我倒是也希望自己以前是个千金小姐。”

    任舒舒不擅女红,同样的,也不擅长伺候人。毕竟——皇子生下来不是做女工的。

    沈仪从镜子里盯着她看了两秒,她隐隐感觉到任舒舒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于是渐渐克制自己的大小姐脾气,对任舒舒敬重起来。

    她也许说不定捡到个落魄贵族?沈仪心想,生活些许无趣,但说不定身边卧虎藏龙会更有意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