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交锋

作品:《春深不归臣》

    “进来吧。”

    “奉陛下之命,前来收取本月书信。”

    来者何人?正是当朝肃王——皇甫肃。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将屋外的暮色挡去了大半。

    太傅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举在半空中。皇甫肃上前接过,没有看直接收入怀中。

    “褚师近来身体可好?”

    “瞎了一只眼,还剩一只眼,老身还能苟活,就不劳肃王挂念了。”

    皇甫肃沉默了一瞬,忽然向周围侍卫开口:“你们先退下。”

    身后的侍卫齐声应是,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从外面带上。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褚师坐在蒲团上,皇甫肃站在他面前,一坐一站,一老一少,一个眼盲一个眼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烛火的光晕如光河一样隔开两道身影。

    “太子殿下......他还活着吗?”

    皇甫肃的手指微微一动,回应的只有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太傅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人心,听得懂沉默里的千言万语。

    “他是不是被陛下软禁了?”褚师又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皇甫肃依然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太傅那张苍老的、双眼裹着白绢的脸。有些问题,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他不愿意说。说了,就是对兄长的背叛;不说,是对一个瞎眼老人的残忍。

    他选择了残忍。

    “褚先生,”他换了一个话题,“陛下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百里壬——”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衣柜里面的任舒舒和褚师同时屏住了呼吸。

    “关于百里壬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皇甫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瞬间犀利起来,像是猎人提到猎物般跃跃欲试准备上弦的神态。

    “关于他的长相、身形、性格特点、生活习惯,人际关系等任何信息。”

    幸亏褚师眼盲,双眼裹上了了白绢,要不然他此刻心虚的眼神很快会被肃王识破。

    他在紧张的最后一刻忽然笑了,淡淡地笑着这道不明的悲凉。

    “王爷,你看我这个人——”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老糊涂了,眼睛瞎了,脑子也不灵光了。年龄大了很容易健忘,就算百里壬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

    皇甫肃盯着他看了几秒。

    “要是长相的话......肯定长得像先帝了呐。”

    太傅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这张嘴真的像是一把严丝合缝的锁——谁也撬不开的锁。

    皇甫肃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老人不会说。

    他想起来皇兄对百里壬的形容,“面若桃李,色若春晓”......难道百里壬长相偏阴柔吗?那身形会不会也......偏瘦弱?

    “近期有什么旧友来拜访过您吗?”

    据情报消息,淮乡地段这段时间有前朝余孽出没,而皇甫肃此次淮乡之行,任务之一也是来这里一探虚实。

    “近来没有旧友来拜访我,为官时候他们都恭恭敬敬经常来往,老身一旦流放归乡了,他们都不往来了......”

    世态炎凉,冷暖自知。

    “即使有人想要来看老身,也都被您肃王的人盯上,搞的人心惶惶的,谁也不敢来访。”

    皇甫肃沉默,他说的都是事实,心想难道自己最近动作有点大,提前打草惊蛇了?看来以后行动还是低调为好。

    太傅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太子殿下……他还好吗?”

    皇甫肃看着面前这个盲眼的教书先生,他心头微微一颤,心想这老臣身前作为前朝太傅时,为人师表德高望重是不假......但就是过于迂腐,新朝已建还愚忠前朝,愚忠百里氏。但......当年德高望重的太傅,如今沦落为乡野间清贫的眼盲先生,却真可惜呐。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皇甫肃不是普通人,他的耳朵久经沙场训练有素,能在战场上瞬间分辨出弓箭破空的方向。而后院那一声“咔”——是芦苇杆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偷听!预测在院墙上,或者蹲在墙根下。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任舒舒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趁皇甫肃没完全离开房间的时候,趁所有人不注意从衣柜里面出来,然后打算偷偷从后院逃走。

    她本该可以直接逃掉的,但她还想更多的听到关于哥哥的消息,到了后院她没有立刻离开——她也立刻离开不了,出来才发现肃王的侍卫把守在太傅家的附近。

    她不该靠房间那么近,她应该藏在更远处的隐蔽之处,怪怪等肃王的人马全部走了之后再离开。

    但她在芦苇丛中听到了院门关上的声音,听到了侍卫退下的脚步声,心里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她想知道皇甫肃跟太傅说了什么,想知道太子哥哥的消息,想知道一切她应该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

    她悄悄从芦苇丛中摸出来,在院墙的拐角处蹲下来,侧耳倾听。

    屋里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太傅说了一句“看不清她长什么样”,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太傅问候太子近况的声音。

    于是她的心猛地一惊。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想听得更清楚一些。她的脚踩在了一根枯掉的芦苇杆上——

    “咔。”

    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任舒舒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院门猛地被撞开,一道玄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朝她扑来。

    任舒舒的反应比她自己的意识更快。

    在那道身影扑出来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应对——她猛地向后翻滚,避开了第一击,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根藏在腰带里的短簪,反手弹指向对面人的面门掷去。

    短簪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皇甫肃偏头避开,短簪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了

    身后的院墙上,且入墙三分。

    他的目光变了,短簪?这个神秘蒙面的余党是女扮男装的女人吗?

    “姑娘,我们之前可以有话好好聊。”

    任舒舒才不会和他好好聊,她来见太傅时专门穿的男装,太傅一家人都没看出来她是女儿身,而这个男人只在她出手一瞬就识破她的女扮男装!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还好他还没认出她真实的样子来,打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转身拔腿就跑。

    河岸的芦苇丛是最好的掩护。她弓着腰,以极快的速度在芦苇中蛇形走位,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但身后那个脚步声始终咬着她,不远不近,像一只戏弄猎物的猛兽。

    她知道跑不掉,但她必须跑!

    跑出大约两百步,芦苇丛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任舒舒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

    皇甫肃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喘气,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亦如出鞘的利刃。

    任舒舒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

    她直起身来,慢慢摘下了斗笠,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虽然她蒙着面纱,但皇甫肃还是看到了她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冽的、决绝的光,也让他难忘。

    “前朝旧部?”

    皇甫肃的声音带了点压迫感。

    任舒舒没有说话,间接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只是看着他,右手缓缓探向腰间——那里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战斗的武器,然后她落空的手指紧紧握成了拳头。

    皇甫肃看到了那个动作。

    她的武器用完了,也穷途末路了。但她依然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棵竹。

    “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不是在威胁,淡淡地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慢慢逼近她。

    刚才那短短几息的交锋,她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她学过武,但应付普通兵卒和匪寇戳戳有余,但论正面搏杀的话......她遇上的是肃王——皇甫肃,十六岁从军,身经百战,杀人如麻。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试图与猛虎搏斗的幼狼。

    但她还是要打。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争取时间,哪怕多拖一息,找到机会逃生。

    她率先出手向他击去。

    脚尖点地,整个人如风卷叶般飘忽不定地朝他掠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在空中连续变换了三次方向,最后出现在他的左侧,右拳带着破空声朝他太阳穴砸去。

    皇甫肃立刻反击。

    等她的拳头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一寸时,他才出手。左手如闪电般抬起,扣住了她的手腕,同时右脚向前半步,右掌朝她胸口拍去。

    任舒舒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避开了正面,但他的掌风借着任舒舒打来的李,然后他利用关节扭转借力打力,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了她——任舒舒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河滩上,滑出去七八尺远。

    左肩传来剧痛,她咬紧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