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皇甫昭的执念

作品:《春深不归臣》

    “太傅,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现在江山没了,族人没了,连真实名字都不能用......百里壬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太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到了她的头顶,像很多年前在御书房里,她背书背得好时,他偶尔会轻轻拍一下她的头——那是他唯一表达赞许的方式。

    “为了活着。”太傅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芦苇,“只要你还活着,百里氏的血脉就没有亡尽。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不急。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任舒舒抬起头,透过泪光看着太傅。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太傅脸上看到笑容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刚磕磕绊绊地背完整本《论语》,太子哥哥在旁边鼓掌,太傅低下头,对她说了一句“殿下做得很好”,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太傅不只是严厉的老师,也是会为她骄傲的长辈。

    “太傅,”她吸了吸鼻子,“我过去读书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烦我?我那么笨,一本书要背好多遍才能记住。”

    太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殿下不笨。殿下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比太子哥哥还好?”

    太傅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然后他说:“太子殿下仁厚宽和,是天生的守成之君。但殿下你……”他顿了顿,“你有太子殿下没有的东西。”

    “什么?”

    “野心。”太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击中了她的内心,然后太傅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不只是想要守住什么,你想要改变什么——这是为君者最重要的品质。”

    任舒舒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太傅是这样看她的。就像她不甘为人奴,不甘这寄人篱下的生活,她要为自己的人生和前途做出一些改变。任舒舒擦了擦眼泪,问起太傅如今的生活。

    太傅虽然轻轻地描述,说他回乡之后,有几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偶然发现这他个盲眼的老头肚子里有学问,以为是隐居乡野的高人,便时常跑来请教学问。他便靠着给这些书生讲学糊口,一天讲两个时辰,换一顿饭、几文钱,日子虽然清苦,但还能过得下去。

    “那几个学生倒是不错。”太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虽然天资平平,但肯用功,希望他们能够未来能够有光明的前途。”

    任舒舒听着,心里又酸又暖。太傅一辈子都在教书,从前教的是皇子皇孙,如今教的是寒门书生。而在他看来,大概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学生,都需要有人指点。

    “对了。”太傅忽然压低声音,面朝门口的方向侧了侧耳,像是在确认外面没有人。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太子殿下……可能还活着。”

    任舒舒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

    “我虽然被罢官流放,但新帝——皇甫昭——对我还算客气。”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来淮乡,名义上是施恩探望,实际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际上是要我写一些东西,诸如平安寄语,家书之类的东西。每隔半月就要写一封,还差人秘密带回京城。”

    新帝不像是会和太傅对付的人,但每月要褚师写信......像是另外有人在挂念老师。

    任舒舒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瞳孔骤然收紧:“你是说……那些信,可能是给太子哥哥的?”

    太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是沉默地绷直了脸。

    “我不太能确定,但我教了太子殿下十几年,太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即使自己身处囹吾也会心系着别人的安危。我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掉,因为皇甫昭......对他的执念……很深。”

    “执念?”

    太傅又皱眉抚额回忆起让他头疼的一件事,他说:“皇甫昭年少时曾是太子伴读,那些年他与太子朝夕相处,情同手足,但我那时候就发现……他对太子的心思......不太对。”

    “所以我当时有意地对皇甫昭严厉,甚至苛责他......我不想让他把怀瑾太子带歪,就有意地刁难和拆散他......希望能够磨磨他这不正的心思。也可能那个时候皇甫昭就

    开始与我不对付了吧?”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任舒舒已经懂了其中之意。

    皇甫昭,新朝的开国之君。曾经是太子百里怀瑾最亲近的伴读,如今却是取代百里氏坐拥天下的新帝。如果他要太子生,那么太子就真的可能还活着,并且唯一能满天过海藏下前朝太子的......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

    所以太子哥哥大概被皇甫昭藏起来了,这个消息令任舒舒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太傅,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皇甫昭留着我的命,让我写那些信,一定有他的理由。而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那些信是写给太子的。他要让太子知道——我还活着,还在替他牵挂百里氏。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毕竟,除了带血缘关系的宫夜刀下魂以外,太傅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但任舒舒替他补上了后半句——因为皇甫昭想让太子活着。

    如果太子心系的人都死了,那么太子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早就光荣的自裁了。太子活着,是想要守护想守护的人......而皇甫昭没有处死太子,想让他活着,是因为......

    太傅忽然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任舒舒立刻屏住了呼吸。

    她的耳力比太傅更好,在太傅做出反应之前,她已经听到了——院外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路人的脚步,而是训练有素的、刻意放轻了的脚步。至少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在朝这边靠近。

    太傅的脸色变了。

    “收信的日子不对!往常都是月底才来,今天才二十……”

    是皇甫昭的人,他们来了。

    “快藏起来!”太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床底下,快!”

    任舒舒麻溜地躲进衣柜里面,屏住呼吸,遁入一片黑暗眼前只剩一道透光的缝隙。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院门响了。

    “褚先生,在下奉陛下之命,前来收取本月书信。”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而有磁性的声音。任舒舒听着感觉熟悉,在衣柜里面肌肤不自觉地随这个声音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