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太傅等我
作品:《春深不归臣》 于是三日后,一辆马车从沈府后门悄然驶出。
沈序坐在车夫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晨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年岁成熟的痕迹吹动任舒舒的思绪。
任舒舒坐在车厢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淮乡,太傅等我。
她想起太傅教她读书的那些日子,她上课时候老是偷偷打盹,每次太子哥哥给她打掩护,等太傅过来检查了再提醒她清醒。
有次太傅发现她读书睡着了,戒尺敲在桌上:“九殿下,读书要专心。”
那段时间虽是在太傅严格的教育下苦读,但那是最平静、最安稳的时光。那时的她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是太傅的学生,太子哥哥的妹妹。
书读完了有蜜饯吃,字写好了太傅会微微点头,落日的时候和太子哥哥一起回宫,然后去御花园闲庭信步。
后来政变清剿的那天谁也没有料到,宫内失火的时候,她跑到东宫没找到哥哥,然后慌忙仓促之间换上了女装逃出升天。
后来,她听说曾经登高望重的太傅为了替他们说话,不惜得罪新朝新贵被流放返乡......
现在她知道他还活着,在淮乡,在那个太傅曾经跟她描述过长满芦苇,小河流淌的地方。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前行。沈序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任姑娘,你那个亲人,住在淮乡什么地方?”
任舒舒睁开眼,稳了稳声音:“县城东边,靠近河边。”
“好。”
任舒舒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太傅,等我。
同一时刻,肃王府。
皇甫肃站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淮乡?”
“是。”侍卫低头禀报,“前朝余孽近日在淮乡一带有出没的迹象。另外,陛下口谕,让王爷顺道去探望前太傅,算是朝廷的体面。”
皇甫肃明白天子让他做什么,去淮乡,找太傅写个平安信递给宫里的那个人,然后探查一下前朝余孽势力。
“备马,明日一早出发,二十精骑轻装上阵,同时不要惊动沿途官府。”
他转身走向门口,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剑,在掌心转了转。剑鞘上的暗红色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
沈府那边还在盯着,但淮乡的事更重要。
“沈家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飞鸽传书。”
“是。”
皇甫肃跨出门槛,清风迎面而来。淮乡,前太傅,还有那个可能在淮乡出现的人——百里壬,你会出现在这里吗?
这一趟,他希望不会空手而归。
抵达淮乡,这里就水墨画中的那样粉墙瓦黛,依山傍水,青石板蜿蜒,炊烟袅袅。这里田地和中原相比田耕少,村落的马头墙叠叠翘起,而村落旁边是很多丘壑浸在雾岚中,而丘壑上,种着一排排茶树。
沈序将沈仪的信妥帖收好,与任舒舒在城门口分了路。
“我去温家帮沈仪送个信,顺道与温兄叙叙旧。等酉时,在城东的客栈碰面,任姑娘自己小心。”
任舒舒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远。
任舒舒来到一个巷口停下,看到这个巷口立着一块很大的牌坊——好像是大景时期先帝赐给住在这里的某位金科状元郎的。她仔细定睛一看,这状元郎还真是太傅——褚师。当年褚师成为淮乡走出去的状元郎,皇帝亲自命最好的工匠打造了状元字样的牌坊送到这里——太傅曾经是这里的骄傲。
她昨日傍晚在城外歇脚时,她借口透透气,已经向当地人打听清楚了——几个月前确实有一个从京城来的老先生和他的女儿住在这条巷子,老先生平日里靠给几个寒门书生讲学糊口,日子清贫的很。
任舒舒在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下,从包袱里翻出一套早就备好的黑色男装便服,带上斗笠,将头发束起塞进斗笠里,又带了暗色的面纱遮住半张脸,走进这条巷子。
当她走进太傅的家,这里比她想象的要简陋得多。
任舒舒站在柴门外,手指攥紧了门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日光。一个老人坐在窗下的蒲团上,旁边的女儿捧着书卷给他读里面的内容,而他的眼睛......
任舒舒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眼睛蒙上了素白色的布条,是瞎了吗?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人的女儿听到脚步声,对着任舒舒讲到:“敢问公子是哪位?若是来问学的,今日的课已经讲完了,明日请早。”
“老师,是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老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在蒲团上端庄的坐姿瞬间惊动了一刻,然后他的嘴唇在发抖,竖起耳朵努力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你……”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再说一遍。”
任舒舒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摘下斗笠,将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脸上。
“太傅,是我。”
她第二遍,唤他“太傅”。
褚师的虽然眼盲,但他辨认出来了来者
何人,然后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将她的脸捧在掌心里。他不敢相信此刻在他掌心里的人还活着!
“九殿下。”他的声音终于碎成了哽咽,“九殿下……你还活着。”
虽然隔着素白色的布条,任舒舒也感觉出来她看不见的眼睛,此刻隐隐约约地快要流泪。
太傅让女儿关了院门,将闲杂人等挡在外面。任舒舒扶着他坐到床沿上,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他面前,然后促膝叙旧。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几只陶碗陶罐,墙角堆着几摞书。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养着一株不知名的小草,绿莹莹的,是这屋里唯一的亮色。
任舒舒的目光从那只碗上收回来,落在太傅紧闭的眼睛上。
“太傅,你的眼睛……”
太傅摆了摆手,发出叹息:“这是我自己弄的。你们几个皇子皇孙死的死、散的散,我没有守住百里氏的根基,有愧于先帝,有愧于大景王朝——我的这双眼睛,留着也无用。”
“太傅,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够好,没能守住这景朝的基业......”
任舒舒低下头自责,眼泪不争气地无声落在了手背上。“若不是因为我们,太傅您是不是也不会被流放遣返,也不自灼双眼了......”
她没有资格哭,她作为皇子,她没有保住父皇的江山,没有保住太子哥哥,没有保住百里氏一族,没有保住任何一个她在乎的人。曾经的太傅告诉她,她是景国未来的希望,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而如今太傅曾经最喜欢的学生却只能靠装疯卖傻,以及寄人篱下地生活下去......
想到这里,任舒舒止不住泪水呜咽起来。
“孩子,同时也不是你的错。”太傅安慰她,语气还是像从前般温和而坚定,“九殿下,这也不是你的错,百里氏的灭亡,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先帝晚年昏聩,朝政腐败,积弊已深,党争不休,民不聊生——这些事,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种下了。只不过历史的潮水来了,谁也挡不住。”
是啊,历史的洪流冲刷这个世界重新洗牌,谁也挡不住这不可逆的演变。
可太傅说得对,有些问题,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在她读书的时候,太傅教过她——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翻动太勤,都会把锅里的东西搅碎。而百里氏的这口锅,在她接手之前就已经裂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自责,没能为褚师、百里氏和国家......做点什么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