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难辨

作品:《春深不归臣》

    “豪强兼并,非一日之寒。欲除其弊,当先清田册,次定税赋,后以法绳豪强。此三步并行,方有成效。”

    沈序像是被点醒一样,听了任舒舒的话瞬间茅塞顿开。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架前的那个青布衣裳的女子。

    “你方才说什么?”

    任舒舒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边整理边说:“大少爷没听清就算了,这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见解。”

    沈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青布衣裳的女子,目光里有惊异,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萌芽。

    “请姑娘再说一遍。”他认真起来。

    任舒舒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沈序看被那双眼睛所动容——那双眼并非迷茫和怯懦,而是一种极深的、沉静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锋芒,冷意,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虚无和沧桑。

    但那目光只是一瞬。

    而下一瞬,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日的温顺模样,睫毛轻颤眼睛含情,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大少爷,奴婢也不懂这些。”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柔软而惶恐,“方才那些话……碰巧以前整理书籍时候无意见看到的,然后刚刚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来,大概是以前听什么人说过,记在脑子里了。奴婢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人,哪懂什么经世之学?”

    沈序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刚开始以为任舒舒只是个漂亮的花瓶,但没想到她肚子里也有些墨水,甚至给他带来灵感和启发。

    这样的女子,让他有些看不清。他在分辨,分辨她的惶恐是真还是假,分辨这柔软是表还是里。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经常做的事就是辨伪——辨文章之伪,辨言辞之伪,辨人心之伪。

    但他辨不出眼前这个女子的真假。

    她看起来像一只美丽的兔子——柔软、温顺、毫无攻击性。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从她眼底看到了一头猛兽的影子。那影子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任舒舒低下头,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动作轻柔而仔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肌肤细腻,下颌线条柔和,怎么看都是一个清秀温婉的姑娘。

    可沈序忽然想起了太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危险的刀,从来不会自己出鞘。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鞘里,等人去拔。”

    他退后一步,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任姑娘继续整理吧。”

    任舒舒应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书架。

    她背对着沈序,嘴角咧出一个浅笑。

    她的笑很浅,但若是有人从正面看到这个笑容,一定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那不是一个家仆该有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上位者的谋略,有着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从容不迫的笃定。

    不过,沈序没有看到这个笑容。

    他回到了书案后,重新翻开《治世策》,但那些字在他眼前漂浮着,怎么也落不到脑子里。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架前那个青色的身影。

    她弯腰取书的时候,腰线笔直,不像丫鬟们那样佝偻着背。她踮脚放书的时候,脖颈舒展,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她转身的时候,裙摆旋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仿佛她从前是个金枝玉叶的贵人。

    沈序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恍惚间觉得他在伪装......

    但......她在伪装什么?她为什么要伪装?她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猫子一样挠在他心上,抓的他痒痒的。

    京城,肃王府。

    皇甫肃正在书房看密报,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一名黑衣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把熟悉的短剑:“王爷,今日城郊黑市上出现了您的佩剑。属下觉得事有蹊跷,特来呈报。”

    皇甫肃接过短剑,目光落在剑鞘上,又将剑抽出半寸——剑身上刻着一个冷冽的字——“肃”。

    这是他的剑,也是他之前送给那个女人的短剑。

    记忆从那个血与火的夜晚浮上来。宫变那夜,皇宫大乱,他率军攻入,一个如花似玉的宫女楚楚可怜地伏在他的战马前,那双眼睛却又像一匹幼狼坚韧和深邃。

    “将军……”她的孱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外面喊杀声震天。他当时来不及多想,将那这把随身短剑塞进她手里让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当时的女人握紧短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黑暗里,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长廊尽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他想着可能是自己见色起意,临时兴起的一场怜香惜玉吧。

    皇甫肃收回思绪,手指摩挲着剑鞘:“查到什么了?”

    “黑市对卖家的身份有保密规矩,属下没能查到经手人的底细。但顺着这把剑的流通追查,查到这把短剑的主人是一个女子,但这个女子在前段时日被京城一个大户人家买走了。至于具体是哪一家,对方的账簿用了暗语,还需要时间破解。”

    “商贾?”皇甫肃有些不悦。

    “是。买家信息被刻意模糊了,只留下一个代号。黑市的人嘴很紧,给钱也不肯多说。”

    皇甫肃没有说话,政变之夜他亲手交出去的剑,如今出现在黑市上。那个女人竟然被人买走了......

    那个宫女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她叫小九。如果小九还活着,她会在哪户人家?一个前朝宫人,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想在京城活下去,最可能的方式就是藏进某个大户人家里做事,做任何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同时,那个女人有些姿色......说不定被某户人家纳成小妾也有可能——想到这里,皇甫肃脸色明显有些不悦。

    总之,也许她遇见了能够收留她的地方,开启了新的生活。

    “继续查。”

    皇甫肃将短剑放在桌上,他不敢承认自己带着点私心。

    “是。”

    侍卫退下后,书房重归沉寂。

    皇甫肃靠在椅背上,将那把短剑握在掌中。剑鞘上的暗红色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姑娘握紧短剑时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读不懂的的事情。

    沈府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任舒舒在这里已经待了四个多月。

    日子过得比她想得要平静。沈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从不真正苛待她。沈母慈厚,沈父寡言,一家人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她渐渐摸清了府中每个人的脾性,也渐渐在这个小

    小的院落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白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夜里在耳房中就着一盏油灯读书。

    沈序的书房是对她开放的。这位大少爷自打那日听她说了几句均田制的话后,便总找各种借口让她去书房“帮忙”。任舒舒心知肚明,但也不点破。沈序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她点拨一二,对他科举有益,对自己也无甚损失。

    这日午后,任舒舒去正厅送茶,刚到门外,里头传来沈父与客人的交谈声。

    “还记得景国那位前太傅吗?就是那个褚师,真是可惜了。”沈父压低声音,“满朝文武,敢在新帝面前直言拥护前朝后裔的,也就他一个。”

    “新帝没杀他?”

    “没杀他。褚师身前德高望重,杀之不武。最后判了个罢官流放,遣返原籍。”客人叹了口气,“听说如今在淮乡老家了。”

    任舒舒站在门外,手中的托盘微微一倾。

    太傅还活着!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推门送茶,然后退了出来。一路走回后院,步伐平稳如常。但回到耳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活着.......恩师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是在面目全非的世界里,找到最后一点家园的痕迹。

    她想起幼时在储学所读书的日子,太傅站在她身后,戒尺点在书页上,一字一句地教她读《治世策》。她读错了,戒尺就敲在桌沿上,啪的一声脆响:“重来。”每次太傅都做势吓唬她,但真正没有很严重的责罚过自己。

    那时太子哥哥坐在她旁边,偷偷朝她挤眼睛。她忍不住笑,太傅的戒尺就落在她手背上:“九殿下,专心。”

    那时候她觉得太傅严厉得不近人情。后来她才明白,太傅是把她当真正的弟子来教的——教一个皇子经世致用。太傅说,她可能是国家最后的希望,同时太傅也是唯一一个,欣赏她的才智并对她寄予厚望的。

    “殿下的天资,不在太子之下。”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而太傅为了她的百里氏族公然顶撞新帝,如今被罢了官,流放回乡。

    而她,曾经是太傅最骄傲的学生,现在却是一个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落难皇子,寄人篱下的生活,连光明正大去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任舒舒睁开眼,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雾蒙蒙的但没有落下来。

    她要去淮乡,看看太傅现在是否安好。

    这个世界上,她的“家人”不多了。

    当夜,任舒舒向沈仪告假,说想起自家有亲戚住淮乡,想回去看看。

    沈仪靠在妆台边,忽然眼睛一亮:“淮乡?我正好也想去,我陪你一起去吧。”

    任舒舒一怔,她隐约觉得沈仪的目的没这么简单,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次日沈仪向父母提起此事,被一口回绝。沈母板着脸:“才回来几天又要往外跑?不行。”

    胳膊拧不过大腿,沈父沈母也是爱女心切,沈仪的出是出不了了。

    沈仪没有争辩,饭后她把兄长沈序拉到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进他手里:“哥,你和任舒舒一起去淮乡。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淮乡县令家,然后让人交给县令之子温柏言。”

    沈序看着妹妹提到此人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明白了妹妹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我会帮你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