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涟漪

作品:《穿书后攻略了灭世反派》

    观澜台。

    这里几乎所有侍仆都知道,他们的少君,在殿中藏了一位样貌极好的少年。只是他甚少出门,大部分人都很难一睹其真面目。

    沈莺时推开窗,外面天光晴好,咸润的海风迎面拂来,淡淡的,混着草木清香。

    她回过头,提议:“魏琢雪,跟我出去逛逛吧,你再闷下去,我怕你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少年自榻上起身,动作从容优雅,活像一副徐徐展开的画。

    月白长袍裹身,墨色丝绦松松系在腰间,宽大衣袖衬得他身形清癯。虽是如此,沈莺时却知道,藏在长衫下的骨架挺拔端正,腰身紧实,筋骨分明,并不如看上去那般羸弱。

    衣摆迤逦而行,漫过桌隅,最终与少女桃柳色裙裾交叠。

    白的温润,桃柳清丽,纠缠在一处,如同晨雾笼罩春山。

    魏琢雪站定在少女跟前,垂眸看她。

    沈莺时打量他,惊觉自己身高堪堪只到他的肩头,如此明显的体型差距,从前总被她稀里糊涂忽略过去。

    挨得近了,阴影顺着他的肩线无声覆下来,将她罩在里头,若即若离的压迫感逼得她心跳骤快。

    不知怎的,沈莺时脑海里突然浮起那次两人同床共枕的一幕,他的呼吸,体温,以及她发尾被压在对方肩头。

    她脸上一热,心虚得不行,伸手攥住那截袖口,声音急促:“走、走吧。”

    魏琢雪颔首,温顺地任她拽着走。

    殿门一开,满目灵花如海,灿若云霞,繁花排布规整有序,自有侍仆细心照料,受灵脉滋养,四季花开不谢,经年不凋。听闻这花种是沈樘亲手栽种,乃母亲生前最喜爱的品类。

    花株长势颇高,二人缓步穿行花海深处,几乎将两道身影尽数隐在其中。

    “魏琢雪,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沈莺时分神听系统在识海叨叨,还不忘偏过头与少年闲聊。

    系统告诉她,反派对她的好感值进度为零,也就意味着,她先前对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没能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她心里明白过来,这个男人肯定是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嘴上满口谢意,言辞恳切温情,内心却不为所动。

    沈莺时干脆打直球,直问对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说不定能捞一波好感。

    魏琢雪歪头,遮住眸底深处那点幽幽的光。

    他想要的东西,面前的人怕是给不了。

    他唇角挂笑,摇头:“没有。”

    没有?

    沈莺时不信。

    是个人心中都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譬如她,她想要好感值。

    不过她也不至于非逼对方现在就讲出来,她留了余地:“那若是以后你有想要的,尽管同我说。”

    魏琢雪不急于领下这份好意,慢悠悠开口:“此话当真?就不怕将来,我提出一个令你为难的请求?”

    少女坦然回望,“我说话算数的,但凡我能办到,不会推诿。”

    话落刹那,风穿过花丛,她恍惚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哼笑,淡得几乎要融在风声中,叫她分不清,究竟是幻听,还是确有其事。

    沈莺时唇瓣微启,耳畔倏然飘来几缕隐约的人声,断断续续落在花间。

    她当即止住话音,反手牵住身旁人的衣袖,循着声响来源,猫猫祟祟凑过去,屏息窃听。

    几个侍仆靠在花树,“方才我远远撞见了,少君在金殿藏的那位娇夫,生得一副姣好容色,两人当真是天造地设,无比登对呀。”

    沈莺时:“……”

    敢情她急哄哄上前,猝不及防听了把自己的八卦。

    还有,金殿藏娇是什么鬼?

    娇夫,指的是魏琢雪吗?

    完了完了,他会不会以为这些闲话,是她暗中授意旁人散播出去的吧?

    沈莺时硬着头皮想解释,耳边飘来他低沉的私语,热血霎时间窜上她的耳根。

    “金殿,娇夫,唔……这些词,挺有意趣。”

    预想中的羞恼未见,只剩浓浓的新奇与玩味,他竟是隐隐乐享这场无心造就的暧昧流言。

    这番反应出乎她意料,沈莺时摸不着头脑,侧过头,带着几分费解和古怪,睨了他一眼。

    偏那边的闲话还在继续。

    “听说那位娇夫是少君从秘境带回来的,他每日膳食都由少君亲手安排,十二道菜,道道不重样,可宝贝着呢。”

    “真的假的呀?”那人明显不信。

    “比珍珠还真,娇夫的周身气度,像极了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估摸着人家不肯从,少君对他强取豪夺,怕人跑了,这才好吃好喝供着。”

    沈莺时整个人都凌乱了,脑子嗡嗡嗡地响。

    十二道菜?道道不重样?

    她活了这些年,都没吃上十二道菜。

    还有那什么强取豪夺,根本不存在的!

    她拿的仙侠剧本,不是强制爱!

    “少君什么时候给他名分呀,也藏了不少时日了。”

    “估计娇夫心里不乐意,他可是被少君强夺来的,名分这事儿还得他点头。”

    “我们少君哪里不好了,要容貌有容貌,要钱有钱,家大业大,娇夫还傲上了,可真是不识好歹……”

    “喂!你们还在这儿聊呢,管事来了——”

    方才还凑在一块叽叽喳喳的几人瞬间作鸟兽散,花海重归寂然。

    沈莺时僵着脖子,和少年面面相觑。

    “名分?”魏琢雪将满耳朵的闲话听了个干净,眨眼轻笑,眼睛盯着局促的少女不放,尾音上扬:“原来外头都是这样传的,我是沈姑娘强取豪夺回来的娇夫。”

    沈莺时手足无措,干巴巴道:“都、都是他们乱传的,我改天发个声明,打破谣言。”

    魏琢雪歪头,笑意加深:“可是谣言都传起来了,旁人也不会轻易相信,沈姑娘就没想过给我个名分?”

    沈莺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冒出一句:“你要的话……我,我也不是不能给。”

    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忽而清明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猛地抬眼,繁花碎影落在他眼睫,那双潮润眼瞳含笑,晃一晃就让人沉醉。

    沈莺时觉得,肯定是刚才的花香迷了她的心智,否则她怎么脑子一热就说出那些话来。

    “我……”她艰涩开口,想要解释。

    魏琢雪语调柔缓:“开个玩笑,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同理,我也是。”

    少年递来台阶。

    沈莺时连忙顺着台阶往下溜。

    青鸟笑到不行,它突然觉得大反派讲话蛮有意思的,偏乐极生悲,它一不小心从少女肩头栽下去,啃了一嘴巴的泥。

    沈莺时伸手去接,

    结果就是接了个寂寞。

    魏琢雪捏住青鸟提起,望着它,若有所思:“沈姑娘,你的灵宠是不是在笑?”

    沈莺时频频否认:“没有没有,你看错了。”

    她对外宣称青鸟是捡来的低级弱智灵宠,不通人言,若是被看透,岂不是露馅了。

    “那好吧。”魏琢雪没有追问,把青鸟交换到少女手中。

    沈莺时暗暗拧了它一把,傻鸟,就知道看热闹,你差点露馅了知不知道?

    青鸟泪眼汪汪,发誓下次会注意的。

    沈莺时哼了声,直接把它揣到兜里,美曰其名它脑子刚刚摔傻了,需要静养。

    两人在花丛间辗转绕行,走出花海,又沿着殿外的白玉长廊慢慢踱了一圈,待到暮色渐浓,沈莺时将他送回殿中住处。

    魏琢雪踏入内室,忽觉左臂泛起一阵滚烫,灼烧感顺着皮肉蔓延不止。

    他撩起衣袖,只见小臂上,一道奇异的红色纹路悄然浮现,蜿蜒盘踞在肌肤。

    少年眉心迅速覆上一层寒意,心底冷嗤,他转过身,平和询问:“沈姑娘,可否借我一把匕首?”

    “你要这个做什么?”沈莺时满脸疑惑,不过还是顺手从灵囊中摸了一把出来,递到对方掌心。

    魏琢雪微微一笑:“没什么,用来防身。”

    他拧着眉头,故意显露出疲惫:“我有些累了,想要歇息。”

    沈莺时了然,他大概是累乏了,于是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魏琢雪点头,忍着手臂灼烧的痛感,将她送至门外,目送少女身影走远,便将厚重的殿门掩上。

    伪装卸下,他瘫坐在榻边,额前冷汗涔涔。

    红纹越来越深,眼看着就要成型。

    少年眼瞳幽晦流转,唇角勾出冷冽的嘲弄:“南梧剑宗,还真是要对我赶尽杀绝啊。”

    渡厄咒,一种古老禁法,以血脉为媒介,将一人所受重伤,转移到由印契绑定之人身上,让对方代为承受伤害。

    “让我替那个废物承伤,替他去死?”

    “痴心妄想。”

    魏琢雪抬起匕首,刀刃抵上浮着红纹的皮肉,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沉,生生将那一块皮肉剜下来。

    血珠溅上他的面庞,衬得那张脸愈发白,愈发靡艳。

    殷红血迹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

    渡厄咒失效。

    他眼都没眨一下,低头看着剜下的血肉,反倒低笑出声,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底掠过一丝近乎餍足的快意。

    沈莺时没走出几步,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她觉得魏琢雪行为有点反常,但是她说不上来!

    莫名的不安盘踞在心头,教她难受得慌,催促着她快点去见魏琢雪,她只好小跑着折返,重回少年的居所。

    甚至于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径直闯入,殿内景象映入眼帘,让她瞬间僵在门槛上,手脚冰凉,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少年靠在榻边,姿态从容懒散,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随意搁在膝上,血还在往外流。

    匕首被丢在一旁,刀刃血迹斑斑。

    被剜下的那片皮肉,红纹刺目,躺在血泊里。

    少年闻声抬头,浑然不觉痛楚肆虐,细碎血珠沾落在脸颊,本就绝丽的容颜,此刻美得近乎妖魅诡谲。

    他眼尾弯弯,笑问:“沈姑娘,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