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成谋于心

作品:《顾姑娘,你事业心也太重了》

    哪料到云氏竟会突然发难?她话已到了嘴边,来回滚了几下,硬是咽了回去。

    姜氏尴尬地退到门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廊下穿堂风掠过,发边垂珠被风带起,往她脸上打了一记。

    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就顺着那些婆子的浑言,将这种话抛到了面上?

    “三太太仔细门槛。”柳妈妈温声提醒着,上手扶了姜氏,腕上暗暗使着劲儿。几个穿石青短褂的丫鬟顺势拥过来,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外送。

    一行人簇拥着她出了院子,姜氏猛挣开柳妈妈手:“狂什么狂,好心当作驴肝肺。大爷人没了,不知道她还能靠谁,自己女儿做了好事,赖在家里不走,由不得她不给钱。”

    一旁的婆子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忙扯了扯:“太太,大小姐在家呢。”

    “怕什么,难道她还不让长辈说话?谁不知道我们顾家一盆泼出去的水,又收了回来,晦气得很。”

    姜氏话到此处忽然收住,转念一想,看四周并无闲杂人等,又道:“合该大房神气,大爷治丧,里里外外不知收了多少礼,抬进来的箱笼藏得深呢。”说罢,她顺势拔高声调,“用度花销不明不白,礼金倒收得快!”

    云氏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大房治丧,居然有人一门心思盯着账房,她自己的体己银子进出,有什么不明不白的?

    如今倒好,修佛堂要钱,不知名头的老山参要钱,连带上治丧收的帛金,凡有银钱出入,都叫她三房惦记上。谁不知道与顾家交好的都是些清廉的读书人家。

    顾瑾禾立在门后,不知站了多久,隔着折屏看见云氏坐在案前,瞪着空洞的眼睛,脸上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半晌,顾瑾禾骤然回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眼睛又有些发酸。

    她抬手将流出的眼泪擦掉,悄无声息离开了。

    东厢房

    现下刚过未时,天色已经暗成一片。午饭后回来,顾瑾禾在看书,玉捻索性将外面一盏白纱灯端进来,放在她手边。

    慢慢地,明亮的烛光在桌案上晕染开。

    灯花啪的爆开一声,火光跟着晃了晃,顾瑾禾拿着挑针将灯芯拨一拨,又继续看书。这本书是她刚才从箱底翻出来的,被单独收在一个匣子里。

    书封题作“博物志”,小字注明乃图卦谶纬方技类书,大约是哪个前朝文人的杂记。原主喜欢边读边写,所以留下了许多批注。顾瑾禾翻过几页,十分杂乱。

    多数内容都是些寻常风物,只其中一页被单独折了起来,这处记载神仙方术一则:炼丹之术,“烧丹朱成水银,不一而同”。

    一旁有数行潦草批语:“神昏谵语,手足震颤”。又记…成金丹玉液…

    她一页页认真看起来,翻过几张,突然摸到一张纸夹在里面。展开那张纸,以为是原主单独做的批语,没想到里面就一行字:吃了金丸,头疼了一夜,原来他要我死。

    顾瑾禾盯着看了许久,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却一件都记不清。眼睛突然一阵刺痛,心里又是一股恶心。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按住自己的额头。许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滴水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顾瑾禾忍不住猜想,原主在回乡途中病故,如果是体弱难当,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书里夹这么一张字条,写了这么句话,又不像没缘故。

    所以她是因为这个穿越而来的?她心底闪过一丝念头,事情发生在京城,与眼下的她相隔甚远。究竟是意外还是阴谋,谁也说不准。

    不怕人找事,就怕事找人。

    捏着字条,她想再翻翻书里还有没有别的,却忽然闻到一股燃烧香蜡纸张的味道,接着便听见一阵鬼哭狼嚎声。

    窗外开始飘雪,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好似有人在摇什么铃铛,东一声,西一声,响了起来。

    真是不让人消停!

    透过窗口往外看去,小院里黑洞洞的,只有院门处有一点火光。大房现居的角院十分偏僻,后面围着一排倒座隶房,前面是家中荒废已久的宅仓,四面高墙缭绕。往此处出入,只有一个月洞门,若在门前立道矮墙,留个递送食水的小口,便是现成的家牢。叫天无应,叫地不灵,真要有什么事,消息半点漏不出去。

    收好字条,手里的书继续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刚醒来的时候,她想好歹是户像样的人家,先稳住脚跟再说,怎么偏偏就有人存心不让她好过。

    烧纸,哭嚎,摇铃铛,叮铃哐啷,神神鬼鬼的。

    顾瑾禾望着上面的房梁,不停的回忆,在她的记忆里,原主是顾家第一个孙辈,从小到大,叔叔叔母待她向来温和有礼,总是和和气气的,逢年过节给她塞压岁包,送吃的玩的,夸她生得好,像她母亲年轻时一样。

    可自从她回来,先是顾老太太要抬她去佛堂做法事。法事不成,又来催她们搬家,说主院要改佛堂,再后来,又是要钱,又是恐吓。做的都是不留余地的事,难道原主嫁过一回,就不是顾家人了。

    顾瑾禾半死不活的想,外面又烧又闹,别把人熏死在里面。合上书,起身出来,到了外间:“玉捻,你去厨房要两碟松花枣糕,我们房里留一碟,再给二小姐送一碟,就说我晚些去看她。”

    “我顺道将药也端来,小姐用了略躺一躺。”

    “也好。”

    玉捻领了吩咐,撑伞往外走去,不多时果然传来几人争执的声响。顾瑾禾立刻唤了在外候着的小丫鬟:“秋棠,去瞧瞧你玉捻姐姐,别吃亏了。”

    秋棠年纪尚小,嗓门却极大,更兼一副绝不退让的脾性。先前就嗅到外面烧东西的味道,此番闻言,即刻一路风风火火地向外奔去。

    “不过是一碟糕点,既不给,又不让出去,他们欺人太甚。”玉捻拦住怒气冲冲的秋棠,一边劝外面人,一边示意她声音低些。

    纵然如此,争吵的动静依旧传了过来。秋棠的嚷嚷声混着那婆子的叱骂,惊动了整个小院。

    这里闹出了动静,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顾瑾禾等着,不多时,便听见远处有脚步传来。

    远远望去,见回廊下一道单薄的身影走得最快,待近了些,才看出那是云氏。

    顾瑾禾看见云氏过来,迎了出去:“阿娘怎么来了。”

    “外面吵得厉害,我让人去看看……”

    “禾儿,可是你身边的人?”云氏自然认得女儿身边丫鬟的声音。不等她再问,秋棠连同玉捻,脚下生风,两三步的工夫便折转回来。

    “小姐,那些婆子将咱们的药罐堆得高高的,拿什么符在比划呢。玉捻姐姐说要糕点和小姐的药,她们左一句此时不宜出院,右一句不是用药的时辰,小厨房不得空闲。吵起来才漏了半句实话,她们要封咱们的院子,青砖都垒了两层了。”

    秋棠话音未落,顾瑾禾眼泪唰一下流出来:“何苦来,要关也该只关我一个,何必牵连我母亲和妹妹?”

    这话说得突然,云氏却字字入耳,怒道:“禾儿别怕他们,柳妈妈你亲自去问,外面到底在做什么?

    话未说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接着轰然一声,地面震动,一堆瓦砾应声而倒。四下里尘土飞扬,混着一片片猩红的灰烬,被卷向半空。

    顾瑾禾垂着眼,委屈的泪水如断线般的珠子,伤心难过的看着云氏。

    云氏心里越发不安,廊下的雪风吹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忽然想起大前年的时候,有个挨着顾宅不远,姓章的大家族。章家女儿嫁作人妇不久,丈夫年纪轻轻意外离世。她新婚守寡,一时苦闷不堪,便回娘家小住了几回。

    岂料没过多久,就有人编派起章家女儿的闲话来。一些子虚乌有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专往姑娘名声上泼脏水。

    章老太爷得知此事,大动肝火,对着孙女好一顿训斥。章家姑娘一时想不过,半夜里存了悬梁自绝的念头,幸而被近身的婢女发现,七手八脚将人救了下来。

    章姑娘的亲爹畏孝父母,出了这种事愈发不敢忤逆,连夜套马遣人将女儿送回了夫家。可怜可叹,两月后,原本好好一个人便匆匆病去了。

    章家的事,街里街坊散播了好一阵。七猜八猜传了个遍,有人传章家人心狠,有人言夫家人毒辣,更有甚者说章家小姐不规矩或是命不好的。章家自觉名声扫地,不久便悄无声息地搬离了真州。

    女儿家的清誉固然重要,可怎抵得过一条人命?念及此处,云氏心乱如麻:“禾儿,可是有人在你面前搬弄是非?”<

    /p>顾瑾禾摇摇头:“我从不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禾儿,别怕。”

    顾瑾禾哽咽道:“只是连累母亲和妹妹同我一起被围在此处。”

    云氏听着,一时也犯难。转头瞧见她面无血色,昏烛一照,身形显得愈发单薄,不由得怔了怔。

    不多时,她听见女儿又说:“如若不然,女儿一个人搬出去养病……”

    云氏即是茫然,心头又发苦,如今竟成了进退两难的处境,“咱们大房总归是老太太嫡亲的血脉,禾儿安心住着……。”

    顾瑾禾听完这番说辞,只觉有气无力,什么嫡亲血脉?她背着和离又克亲的名头,在顾家早成了碍眼的钉子。在嫡亲的亲人眼里,她是占着地的外人,攥着这点指望,能讨着什么好?

    封墙隔院,不就是钝刀子割肉的头一刀。等四面的墙砌严实了,死活也由不得她挑。彼时,连带着云氏和她的小女儿,也只能任人宰割。

    顾瑾禾置若罔闻,自言自语道:“听说,如今两位叔父仍在家中苦读,或许明年又做科考打算?女儿还记得,往年叔父们未得及第,家中便大设法事。倘若明秋再败,不知老祖母会怨谁冲撞了文曲星?”

    顾氏这样的门第,从昔日一门三翰林的盛景,落到朝中无一人的窘境,自然将科举视为整个顾家东山再起的指望。

    这话说得明白,顾家本就一群笃信神佛之人,摔了病了便是‘有煞占据’。何况科考这样的大事,要中了,就是顾家福泽深厚,若不中……

    “登科及第?二房还有两分看头,三房那个?再苦读十年,料也金榜无名。”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儿,云氏难得露出个嗤笑的神情。

    云氏与亡夫少年夫妻的情分,虽然未曾经历后宅妻妾之间的斗法,但是一家几房兄弟之间的弯弯绕绕也是见识过的。

    不过是骤然丧夫,失了依仗,才慌不择路地向顾家众人寻求庇护。听了女儿的话,这才后知后觉察出其中利害关系。

    二房三房两个,连着三科落地,尤其三房那个,四书都背不囫囵。倘若此次再败,一句刑克六亲的罪名就能将女儿钉死,往后在家里的受人蹉跎都是轻的。

    留在顾家不过挣一句安分贞顺的虚名,虚名却抵不过实打实的恶名。瞧当下这寄人篱下的光景,往后再有一声节妇孝女,一声刑克冲害压下来……

    想到这里,云氏又惊又恨,身上陡然冒出一股冷汗。再看廊下,众仆从身影交错,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望着她。

    云氏胸中一口恶气翻腾,狠下心来:“明日我就去见你三叔母,她再同我索要钱财,我就应承下来,再向老太太言明咱们大房要搬出去静养一段时日。”

    顾瑾禾听了,心中大安,云氏到底是慈母心肠。她松了口气:“阿娘,银钱之事暂且不急,其余的事也别担心,外头传不了我的闲话。”

    这半月顾家求佛请神,外人皆不知内情,只当给家里大姑娘祈福。

    顾老太太亲自盯着各房嘴皮子,顾家要靠“诗礼传家”的名声求官结亲。家里长孙女可以病故,却不能顶着刑克至亲的恶名,毕竟同属一顾,自然休戚与共。

    柳妈妈匆匆去,又匆匆奔回来。外头人见了她倒还恭敬两分,不过也只是一个劲儿敷衍:“有何事只管吩咐让我们去办。”

    总之不让她们大房的人随意出入。

    真是打的好算盘,拿那老道的话做圣旨,哪里不便出入,分明是讨要银钱不得,借此威胁。

    “阿娘且消气,三叔母纵有十个胆,也不敢明着作践咱们大房。”顾瑾禾抑制了哭声,无声地笑一笑,“说不准是底下人揣度错了心意。”

    不是把名声当饭吃吗?手都伸进嫂子的私库了,又借故将长房遗孀与两位小姐困在偏院。这样行事,也不怕落个苛待寡嫂的名声?

    柳妈妈令人打来水,绞了热帕子,捧过来:“我瞧着,倒该谢过那些殷勤人,咱们院里炭火不足,正缺几个腿脚利索的。”说罢,她眼角边堆出几分愁苦,“前儿个二姑娘咳疾犯了,夜半要饮梨汤,这不就是现成能支使的人...”

    云氏自然会意,敛了怒容:“既如此,明日寅时,让大厨房送几盅雪蛤梨汤来。我二丫头既病着,少不得添两剂川贝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