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谁人持势

作品:《顾姑娘,你事业心也太重了》

    夜里,顾宅西南小院一片寂静。偶尔看见几点光亮,听见一阵脚步声,院里黑沉沉的,连风都不怎么动。

    水塘边隐约有些动静,好似有人踩断了枯枝,发出一点轻响。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亮,两道身影跨过二门,往大房住的角院来。

    其中一位一边走,一边低嚷:“这才是位真祖宗,一个柳妈妈当半个主子,把咱们当她云家过来的奴才使唤,当真没完没了。”

    一同的妇人催促道:“算了,不说了,反正要关在里头,能翻出多大浪来。走快些吧,早去早回,也就我们摊上这样活计。”

    老妈妈点头应道:“可不是摊上了,指名道姓要梨汤雪蛤,惹得灶上的将我好一顿数落。哟,你瞧那水池子,往年这个时候都结冻了,今年倒比往年暖和,池塘还化着呢。”

    妇人应声看去。前面月门处有一处水榭池塘,夏日里还能看个景。一旦到冬天,水面就会结上一层薄冰,养在水里的鱼也会躲到池底。

    “是暖和些,我连衣裳都加少了……”妇人话未说完,瞬间戛然而止。只见几步外砌了一半的矮墙塌了半边,大大小小的青砖散落一地。

    接着,定睛一看,看见满地翻白的死鱼,密密麻麻地铺在地砖上。鱼鳞下渗着暗红的血印,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老妈妈没察觉,跟着那妇人正正踩上一条,脚下一滑:“哎呦,什么东西。”

    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宋妈妈当心,哎呦,见血了,来人呐,快来人呐!”

    ……

    松涛苑内,屋内二人面色平静,都不搭话,各自独坐静候,准备给顾老太太请安。

    忽然,啪一声,早晨同宋妈妈一道送东西的妇人,连滚带爬绊在门槛上:“太太,死了……死了好多鱼……大小姐院儿里死了好多鱼……”

    姜氏正念着佛堂花费事宜,被来人打了岔。忙由冯有宽家的扶着,走到近前斥道:“慌什么,颠三倒四的说什么呢?”

    妇人惊魂未定抹着眼泪:“应了,应了,那道士说的血光之灾……应了……”

    半月前,顾宅来了个游方道士。对着府门掐指一算,连道几声“此地犯煞,福祸难定”。顾老太太闻言,毕恭毕敬将这老道延请入内。三房的宋妈妈便凑巧得了他指点,请了张朱砂黄纸辟邪符,说是贴身带着能保平安。

    宋妈妈感叹了好一阵,不停拜谢那道士,逢人便夸,四处都知道她得了神仙机缘。

    今早姜氏派她往大房送羹汤,她换了衣裳,不甚将符包落在房里。谁想前脚离了那符咒,后脚就摔在青砖上,将头磕破个血口子。

    妇人口齿不清的哭闹着,前因后果翻来覆去说了个遍。在场的人听罢,被她一番话砸的蒙了头。愣怔片时,姜氏方道:“人怎么样了?快去请大夫来。”

    难道真如道长所言,顾瑾禾是不祥之人,这样的人留在家里……

    没等那妇人继续哭诉,李妈妈扶着顾老太太前后脚从侧门进了明间。那妇人也不顾二太太和三太太的脸色,硬是扑将过来,直冲着老太太嚎叫,好像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顾老太太随眼一扫,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姜氏脸色一白,正要说什么,门口又有丫鬟道大太太同大小姐来了。

    云氏甫一进屋,就瞧见屋内几人朝着自己望来。立在一侧的姜氏,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难看得仿佛能滴出水。倒是二太太颜氏,端坐在顾老太太身旁,仪态端方,不见丝毫波澜。

    颜氏慢悠悠地站起身,向云氏行礼:“大嫂。”

    云氏虚扶一把,两项见礼,又朝顾老太太拜下:“母亲福安。”

    “你有心了,都坐吧。”

    “禾儿近日大好,来给老祖宗磕头。”云氏一边说着,在顾老太太下手旁落座。

    顾瑾禾走近几步,站定了,向着颜氏、姜氏行了个福礼。不等那主仆几人反应过来,便跪在顾老太太跟前,磕了个响头:“祖母,孙女不孝,病了好些日子,这才来给祖母磕头。”

    顾老太太瞥她一眼,身子往后靠了靠,摆手道:“这是做什么,你病了好好养着便是。”

    说罢,却见那仆妇仍在主子跟前哭哭啼啼,便朝姜氏示意,使人将她带下去。

    老太太一是好面子,二是重规矩,最忌讳下人传些风言风语。这会子,满屋子的主子俱全,怎容她在跟前号丧。

    顾瑾禾依旧跪着,对顾老太太道:“祖母不怪,孙女却不能不向祖母告罪。今日更跪求祖母两件事,一请宽宥孙女晨昏定省不周之过,二请祖母为孙女主持公道。”

    见女儿直挺挺跪着,云氏忙伸手将她扶起:“禾儿跪着做什么,起来说。”

    云氏擦着眼泪儿:“有什么话,只管对你祖母说,祖母定会为你做主。”

    “昨日三叔母封了我住的院子说是驱邪,孙女想着合该来向祖母磕个头才是。今日一早,才发现竟有人存心在我孝期恣杀牲禽。”顾瑾禾勉强站起,说话间却带出几声咳嗽,“居丧杀生,按律得蹲大狱。我受罚不打紧,可这事要传出去——”

    说罢,她抬眼看过来,眼睛扫过姜氏,“就怕耽误两位叔父秋考。”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却让姜氏瞧出几分意思来。她嚯地站起来,大声道:“谁存心在你孝期杀生?呵,见鬼的事情天天有,不知惹了哪路神仙!”

    谁欺负人孤儿寡母,自然就是谁。

    顾瑾禾并不理会她,似悲恨交加:“那死鱼明晃晃地摊在院子外面,我虽出了热孝,可到底是见不得这些,索性报明祖母,求祖母裁决。”

    顾老太太默默听着,过了半晌:“想来是下人做事不用心,不知从哪里抓来的鱼……”,余下的也就不说了。

    云氏听的一愣,这是有意偏袒了?姜氏都敢封她院子了,老太太还只是避重就轻。

    云氏忍不住开口:“三弟妹将我关在那院儿里,听着外头封墙的动静,我心口也堵得慌。今早,又瞧见那死鱼,着实触了霉头。家里明明在修佛堂积德,偏生那院儿里见血光……实在不知该求菩萨还是求祖宗。”

    说完只是低声哭。

    顾老太太望着她们,没言语。老太太装糊涂,却不是真无知,她能不理这个孙女,却不能不顾及大儿媳。

    云氏在府中多年,一直尽心尽力,也算操持有方,况且她是新丧,于情于理都得留她三分薄面。

    想到此处,老太太反应淡了些,便问到:“三太太做什么封了大房院子。”

    姜氏脸色铁青,目光落在顾瑾禾身上:“媳妇也是有所忧虑,那日道长说咱们顾宅未方冲煞,不成想大嫂如今住的院子正在西南方。这会子修佛堂,我说索性隔一隔,待这边齐备了,再合成一处也不妨什么。”

    二太太颜氏轻笑一声:“哪有这样行事的,佛堂要修到什么时候了?眼看年节将至,那些个老亲要问起来,不知生出多少闲话。”

    顾老太太面色不霁,忽而道:“没得说咱们家乱了礼数。”

    比起其他的事,老太太更顾及面上的,常言道,世家大族讲究个声名二字。越是大户越该顾着尊重体面。

    让大房腾地是孝道,砌墙封院就是成心想让云氏没脸了。她才没了丈夫,就被夫家人关在院子里。深宅大院,只有关押犯事的妇人的才会封门落锁。

    云氏低声抽泣着:“高门大户里墙一砌,外头当是圈禁罪人,里头只当我是瘟神恶煞。”

    姜氏一面脸上做着忧心的神情,心里也不快:“修佛堂是大事,媳妇一时考虑不周,委屈了大嫂和侄女。家里忙得乱七八糟的,瑾禾别担心,你且安心住着……”

    顾瑾禾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方才叔母说那院子不好,有冲克之相。既然不好,那我们大房自然也住不得了。”

    姜氏不知她怎么又绕到那去了,心想哪是那院子不好,分明是人不好。

    颜氏像是不明就里,接口道:“再找个地方住着也罢,家里空着的院子,弄玉斋就很合适。”

    姜氏闻言,这番倒是立刻回过神来,一口牙险些咬碎,心中暗暗咒骂,原来在这儿等她呢。

    二房倒会充大善人!弄玉斋怎么能行?

    “弄玉斋?”不等她说,顾瑾禾却摇了摇头,“三叔父正值秋闱之期,那弄玉斋离叔父书斋太近,怕耽误叔父温习。家里又忙,我想着索性同母亲和妹妹搬出去休养一段时日,对外只说修身养性,既不碍着修葺佛堂,又不扰了叔父。”

    顾老太太闻言,捻动的佛珠突然一停,听顾瑾禾这么说,有了几分动容。原本,她对这个孙女不甚在意,毕竟她一回来就生出许多事端,加上又是和离归宗的身份,便不大顾念了。

    未曾想,这孩子还有这般心思,想起从前也是疼过她的,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感触。

    秋闱应考是家中头等要事,但顾家重名声。二房三房身为胞弟,长兄方逝不过百日,谴走亡兄妻女,不免显得顾家苛待大房。又说来日入仕为官,难保不被御史参个苛待亲眷的折子。

    无论其他,顾瑾禾能主动提出迁出去避一避,自然是最合适的。想到此处,顾老太

    太心底多了些愧疚。

    老太太挂上慈爱的笑容,温声道:“你是个好孩子,出去静养一段时日,也很是妥当。

    云氏看见顾老太太终于有了一副笑模样,直到此时才隐隐约约察觉出她的意思,想起丈夫死了,老太太一直念道,命该如此,云氏几乎是不寒而栗。

    她缓了口气:“母亲既准了。有件事,索性一同理清楚,三弟妹说我欠了公中的银子,除了我大房的私银外,修佛堂,买老参,还得拿出六百多两归账……”

    姜氏咯噔一下,看眼顾老太太的脸色,强装镇定道:“账目的事,先不着急,过几日再……”

    瞧她一副躲闪不定的模样,原来是算盘珠子拨天上去了。

    顾老太太脸色不大好:“修佛堂怎么先动你大嫂的银子?前儿个庄子送来的租银呢?”

    姜氏执掌中馈不过一二月,家中一应事务已是处处把控。眼见她母女老老实实迁去角院,便打算借着顾瑾禾延医用药之名,穿凿附会,将修佛堂的花销,算在大房头上。

    原以为云氏是个没了依靠的寡妇,连个撑腰的人也没有。为她那大女儿,缩起头来做人也是理所应当。不料她母女竟然有这个胆子,敢向老太太告状。

    错把破瓦片子当软柿子捏,银子没要到,反惹一身骚。

    “归账的法子不一,我说一处算一处呢,先动往日的现银,等租银归了账,再使也不迟。”

    云氏懒得同她打机锋:“那时我忙着照顾大老爷,匆忙交出管家钥匙。记得交账时留在公中的私银,多年累计下来还有些。弟妹忙,我也不得空闲,依我看就两项对抵,弟妹别插手我大房的事,我也懒得理家里的账了。”

    一大家子分作三房,本应该自负开支。祖产盈收,除了供养长辈、操办家祭,若有盈余,才按例分与各房支用。但二房三房的老爷少爷,空读多年,既无差事,又无甚进项不说,还要额外支取。去年往学政那里使的银子,就够置十几亩地。

    老太太痴迷行善供佛,花去多少银钱,老爷少爷们要读书交友,又是挥霍不少。个个依仗着家产,只知支取而无进益。从前大老爷管家里的庄子收息,米铺的营收也往公中贴补。如今倒好,贴钱贴出仇来。

    几家子像是占了理。长兄如父,长兄如父,四个字翻来覆去念。觉得大房供着他们是天经地义,该给二房三房铺路。瞧不上兄长从商为贾,又盯着兄长手里的钱财。大老爷才刚走,就想着算计妯娌的银钱。

    姜氏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顾老太太坐在上首,眉头紧皱,神色愈发疲惫:“你们二人合算就是了。”

    见老太太不再过问,姜氏心中一阵大起大落,想到要大房搬走的事,脸色终于回暖两分。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愿松了口:“嫂子忙着搬家,可不是没空,那就这样着吧,这账就算填完了。”

    “对了,嫂子预备搬去哪儿?”姜氏咽下不甘,半晌顺过气来。

    一时间又好言好语,问云氏带着女儿准备搬去何处。当着顾老太太的面,笑意盈盈表示,日后大房三个主子的例银还是照常送去,该得的定然一分不少,丝毫没有刚才和云氏说话的那样急迫。

    老太太精神不济,说了几句,便吩咐她几人散了。姜氏会意,惴惴不安地上去扶了顾老太太,两出了明间,往内堂去。

    “那死鱼,究竟怎么回事?”顾老太太先前虽多有遮掩,但那些虚虚实实的事到底是忌讳着。

    “儿媳也不知,倒是想起那边上正有个池子……”姜氏只听了一耳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连番的“祸事”将她打击得近乎麻木,只能深呼一口气叮嘱姜氏:“就怕冲了菩萨,真是罪过,你遣两个仔细的去拾掇了。再一个,底下人的嘴舌,务必管严紧些,不许他们胡言乱语,再生事端。”

    姜氏诺诺称是,嘴里应着,眼睛神不自觉瞟向一旁:“这事倒巧了,细想来,还是大丫头不妥,自打她回来,家里连出了好几桩事。幸而她要搬出去,若是留在家中还不再弄出几档子事来?”

    这时,姜氏才腾出心思去想别的。人赶事,事赶人,她这大侄女到哪儿,哪处就出事,怎就如此凑巧,莫非真是个灾星不成?

    “住口!”顾老太太瞬间沉了脸色:“我常教你谨言慎行,你听进去没有?里里外外多少耳朵支棱着,又把这种事挂在嘴边做什么?大丫头妥也罢,不妥也罢,总归姓顾。先前的事还没捂严实,让人听见,岂不是又要传是非了?”

    “算了,既然搬出去就罢了,你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