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存念明志
作品:《顾姑娘,你事业心也太重了》 腊月初八,是岁终祭祀祖先与天地神灵的重要日子。真州一带过节的习俗是吃糕喝粥,到了这天,无论富商官宦还是寻常百姓,家家户户都要做枣糕。
这糕做起来讲究,却并不算繁杂。首先将茯苓,干莲子泡发,红枣锤破,剔净了枣核再切成细丁。接着将这几样掺在一起用文火煮软煮透,沥干水分后捣成糊状,再加粳米粉、糯米粉,配上红糖拌匀。最后将糕料等分压入模具塑形,脱模上锅蒸熟就成了。
此外,在基础的做法上有的还会加牛乳,色泽艳丽的花料或红糟粉,团山楂、栗子馅或者其它馅料。
腊八前几日,各家便会提前备好生料。到了当天早上,再制成各式糕点,用以祭祖敬神。因此家中的小孩常盼着腊八节早至,过节能喝粥吃糕,过完腊八又是年。
可巧今年清园得了不少红枣与板栗,枣树是从前就种下的。栗子是野生的,板栗树山地丘陵皆可栽植,也是万庄头早就遣人精心照料着。
当真恰逢其时。
顾瑾禾听她二人坐谈,因道:“阿娘,既然要赏厨房的方妈妈,不如请她帮我忙。”
云氏与柳妈妈坐在一处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听到顾瑾禾的话,两人都有些不解,云氏遂笑问道:“禾儿有什么忙要帮?”
“炒栗子!”
“炒栗子?”
旧时,前朝开封府有一家专门卖炒栗子而扬名四方的铺子。诗人陆游专门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
顾瑾禾道:“我想让方妈妈帮忙赶制炒栗,为米铺出人出力。此外,还有一事,新乐巷米铺后身有间仓房,也想和阿娘商量,看那铺子……”
云氏脑子里糊做一团,一时未接上话。丈夫去世,云氏带着两个女儿离了顾家自立门户,足见她秉性坚韧,绝非一味贞顺之人。
只是安居内宅,恪守贤妻孝妇的本分,也是她守了半辈子的规训。见女儿满心满意扑在那营生上,云氏忍不住想,莫非……禾儿打定主意要接粮铺的生意?
“瑾禾”,云氏轻轻叫了一声,缓声道,“你是娘的至亲骨肉,只要你平安康健。莫说和离,便是神仙老君来了,也割不断咱们母女牵连。家里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
云氏语焉不详,顾瑾禾听懂了她的意思,“母亲,咱们大房无人可依,难道以后都靠娘的嫁妆,坐吃山空?”
这个问题云氏也想过,因道:“在外面做些营生倒不打紧,只消吩咐得力的管事经办就行,何必亲自东奔西跑?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要是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大宅院儿里,旁人称呼当家太太,当家主母,不知情的以为诸位太太经营整个夫家的家产。实际所谓当家,其实是经管家中银钱出入,人情往来。
家里祖产田庄,铺子经营,租银买卖还是老爷们的事,外面爷们儿把持着赚钱生钱的当口,做判断出决策。内里的太太不过是经手,最多辗转腾挪做各处家用分配。
太太们的嫁妆,有精明自持的,会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外头田庄由陪嫁庄头掌管,铺面生意吩咐得力的心腹管事经营。出入宅院亲力亲为的,却不多。
有的则会被夫家尽数哄骗了去,管家太太听着名头响,掌管家宅庶务也是实情,可要说执掌夫家家产,总览财权,却是虚的。
云氏听完后默了半晌:“娘不为别的,只是担心你一个女儿家,在外头做营生,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的。”
顾瑾禾轻声说道:“米铺是父亲的心血,也应该是咱们大房的倚靠。阿娘,女儿在京城见过多少人家,才知如今这世道,不论读书还是为官做宰,哪家哪户都少不了私下的营生。”
“银楼,食肆,香料铺子,茶坊,乃至于钱庄,当铺,只有旁人想不到,没有他们不做的。”
高门望族存些私营的买卖,云氏自然知道。自古世家大族,一家子人口绵延愈加,旁支庶门的老少爷们难免不会做些买卖,维持自家小户的日常开销。
可要说她们这样的读书人家,最重清誉。她们母女又是妇人,在外面亲自跑营生……
见云氏不说话,待她细细想过。顾瑾禾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女儿眼前的路也不多了,不过是再嫁换座笼,出家进空门,亦或是困在家里数日子。便是这些保我三五年的顺遂,可仔细想来,又能如何?在杨家那时,女儿得了病,冬夏更迭,只能靠暖炉炭火来辨,真真是生不如死。”
唉……杨家。云氏对上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忽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说的了。
良久之后,顾瑾禾劝慰道:“女儿行事自有分寸。况且在外行走,若是遇着擅治弱症的名医,还能请回来给妹妹瞧瞧,开些方子调理养性也是好的。”
顾瑾兰是她的同胞妹妹,小姑娘生得腼腆怯弱。两年前瑾禾出嫁时,她才四五岁,小小年纪整日安安静静地读书,看花儿。
两年后,再见到瑾兰,小姑娘竟然更加沉默内敛了,有时候能不声不响呆愣一整天。旁人同她说话,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回过神来。
两人谈论许久,说话间晚饭陆续送上来。方正禄家的备了几道拿手菜,有热锅一道,川芎天麻炖乳鸽一道,蒸食一品,豆腐蛋羹小棠菜,另有米粥面点共四品一桌。
丫鬟牵着二小姐走进来,柳妈妈搂着顾瑾兰坐在云氏下手,云氏将她抱在怀里,“兰儿,前几日大姐姐找你,唤过姐姐吗?”
顾瑾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她又看向云氏,一声不言语。
“叫过,瑾兰吃了糕点,吃了酿圆子,还道了谢。”小姑娘和寻常六七岁的孩子不太一样,一直安安静静的不说话。顾瑾禾见了,只好替她答话。
云氏将小女儿换到柳妈妈手上,踌躇好半晌。她虽谨慎迟疑,但终归真心盼女儿好:“禾儿,你要出门便多带些人手,莫走夜路,定要早去早回。你妹妹的事,有空便留意,别轻信旁人。”
戌时至,日落灯升,日头在一阵炒栗子的香气中,昏沉下来。
次早,天色微明,顾瑾禾又进了城。
不一时,马车摇摇晃晃停在新乐巷口,顾氏米铺店门大开,伙计们忙着洒扫门庭,搬理货物。往新乐坊方向的路边,更有摊贩早开始做起买卖
。
周来安立在门口,迎上前问少东家好。顾瑾禾走进铺子,门内两个伙计,一个叫做赵文林,另一个名李万春,正对着数牌急匆匆地理货,见了她进来,忙垂手见礼。
顾瑾禾点点头,对伙计道:“把门口扫干净,搬三四条凳子放屋檐下,有人想歇脚就请他们坐。”小伙计被她抓了壮丁,搁下手里的活计,赶紧去搬凳扫雪。
说罢,顾瑾禾便往后头仓房走去,周来安紧随其后。仓房内,两侧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谷物和干货的味道混着尘气,沉沉的压在四处。换作普通人家,粮食满仓自然是好事,说明日子过得殷实。
但他们做生意的,可就不一样了。
顾瑾禾忽然道:“外头都在说,今年水患伤了地气,等开年春慌怕是难免,说不定到时候粮价要翻着跟头往上涨。”
周来安愣了下,讷讷应着,心里打了转。这意思,是想屯到明年卖高价?便顺着话头道:“正是这话,如今各家仓底堆得满满当当,想必都等着年关放量,好赚一笔呢。”
顾瑾禾看了他一眼,却道:“可咱们的仓房比不得别人家的,虫蛀鼠耗,日子久了说不准好米烂陈仓。”
“更要紧的是,米铺关了好些天,仓耗、人工使费、屋租,哪一样都要紧。我估计等不到价高的好时候,生意就做难做了。依我看,不如让一二分利……”
周来安听她话里有话,低声探问道:“少东家思虑的是根本。只是要说让利……便是降价了,明着降了,怕是招眼,坏了行市……”
本地遭了水患,从今年立夏到近一二月,米价一天比一天高。眼看着年关将近,就算手头紧,年总是要过的,各家索性死扛高价,等着赚这笔硬钱。
可顾瑾禾却不想等,她也等不起,“囤货高价未必是长久之计,明着降容易招麻烦,咱们不跟着往上涨就是了。”
市井人家日子紧,一来二去,越涨越没人买,越没人买越不能降。生意买卖,不怕好货贱卖,就怕积货难出。
顾瑾禾已经盘算过一遍,道:“昨日两位主顾买粮,精米价钱上减了两文。我想着既然有了先例,就定做常价,其余的也不明降,不跟着涨便是了。”
来年三四月春慌,粮价或许会涨些,不过价钱涨跌归根结底看的是供需。顾瑾禾沉吟片刻,心里反倒定了,左右按现价卖也亏不了,何况做营生不是一时利润,长远看不吃亏。
街坊生意和粮行买卖不一样,粮行有大宗买卖托底,稳赚难赔。顾家铺子歇了些日子,这时候稳住脚,比什么都要紧。
于是她接着说道:“头一条,还是昨日定下的,买满六十升,总价减十文。第二条,年前预购满六十升,来年不管粮价涨到多少,铺里都按年前的价卖。若有人问缘由,就说顾氏米铺年下回馈老邻旧友。”
周来安闻言,大概有些明白:“这法子好。客人多买些,就当提前把熟客拴住了,是桩稳当生意。”
真是个脑子能转的人,难怪大老爷能将一家米铺交给他。顾瑾禾道:“去吧,按刚才说的办!现在就将价牌换了。”
“是,小的知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