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浪花泡沫》 明宅的白墙黑瓦掩映着翠竹,一派清幽雅致的景象。
叙磊站在明宅门口,手里拎了个袋子,包装显眼,一看盒子里就是个足金的首饰,他大咧咧地走进去,全然不顾身后跟随着的侍卫。
叙磊的手轻轻拎着袋子,晃悠着,漫不经心地顺着面前的路往前走,不问路,也不在乎无人来引,只是顺着绿荫中的小径往前走。
他的精神力隐匿地往前延伸,绕过假山流水,又避让了穿梭楼台亭榭其中的侍者。
精神力为他铺了路,叙磊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塘绿池之前。
池水肥腴,碧波荡漾,池边种着杨柳,和几株海棠花相互映衬着。
夏日的好景,尽收眼底。
他抬起头,看到池边的小伞之下,坐着一个女人。
叙磊心念一动,精神力瞬间凝聚,又散开,从最前端的精神力反馈里,他感受到了,坐在那里的人是明怡。
“明小姐,真是好兴致。”叙磊微笑着缓步走到她身前,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明怡的穿着,只见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绸缎旗袍,袖子遮住了手腕,裙子长及脚踝,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方。
这样的材质和裁剪,倒是和她的身份有几分相衬。
明怡听到他的声音,抬眸看向,淡淡地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双手合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动,一旁的小林子里,闻声走出来几个侍者。
“陈先生,明小姐请您移步,一起钓鱼赏景。”其中一个侍者说道。
叙磊看向明怡,明怡只是点点头,走到了椅子旁边,又回过头来看向他。
“好久不见,明小姐。”叙磊走过去,刻意站得近了一些,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明怡的表情有些僵硬,“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的这句话没有引起明怡的变化,他意识到,明怡的紧张并不是因为他的靠近。
她似乎非常焦虑,转过头来,对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转过头去,执起钓鱼竿,轻轻一抛,空空的鱼钩落入水中。
一点饵料也没有,这还真是愿者上钩,叙磊想道。
“明小姐,今天路过金店,想到了你,买了条镯子。”叙磊说着,拿起了袋子,摆在明怡的脚边。
明怡并不看他,看起来对他买的礼物也不甚好奇,她只是轻轻扯了扯鱼竿,随后,鱼钩的那头竟然真的动了。
“真是好技术。”叙磊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移到水面上,见明怡一拽竿,前头的鱼钩上钓起了鱼。
明怡空钩钓上来一条指头大小的小鱼,被她轻轻取下,扔回了池子里。
小鱼落入水中,池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过了好一阵子,从暗处走出两个人,对着叙磊和明怡鞠躬行礼,“陈先生,明小姐,晚餐准备好了,请随我们过去用餐。”
叙磊没动,他看向身旁的明怡。只见明怡迅速把鱼竿放下,立马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身后跟着。
见她这样,叙磊才站起身,跟了上去。
“明小姐钓鱼的技术不错。”叙磊突然开口说道。
不过,回应他的却是身前的侍者。
“这院子里的鱼苗一周一换,见什么都咬,这样钓起来才有意思,陈先生没有试一试吗?”侍者笑得很是轻快,语气中却透着几分对明怡的不屑和对叙磊夸赞的急不可耐的反驳。
叙磊摇摇头,“我送了明小姐一条镯子,待会儿,还得麻烦你们收起来。”
侍者闻言眼神一亮,“金的吗?”
“对。”叙磊颔首,看向侍者的动作。
只见她很快和一旁的侍者对了对眼色,用手捂了捂嘴,又用另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真是太遗憾了,陈先生,我们小姐不能收这些贵重的东西。”
叙磊只瞥了她手上闪着火彩的碎钻戒指一眼,便收回目光,看向他身侧的明怡,“你喜欢什么?”
明怡没有注意到话题对象的转变,仍旧微笑着走着,置若罔闻。
反倒是身前的侍者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被前面的人打断了。
“陈先生,前面就是餐厅了。”站在门口的侍者恭敬地弯腰,侧身伸出手,“请进。”
叙磊原本想坐在明怡身侧,却没想到侍者引着他走到了明怡的对面。
明怡坐了下来,手放在餐桌上,指尖轻点着桌布。
还没等叙磊仔细观察,就听身后传来了轮椅的声音。
“明老板。”叙磊站起身,看向来人,“久仰久仰。”
“幸会,”明昆阳点点头,坐到了主位,“你叫陈慈飞,对吧?”
叙磊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仔细地打量着身前的这个老人,他看上去和叙磊在路边见到的那些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没什么架子,看起来和蔼极了。
他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他身上的罪行。
“你爸爸还好吗?”明昆阳看着他,转了转手里的骨珠,“之前你和晴余熟络,她也没带你来走走转转,现在才见你,实在是怠慢了。”
叙磊看着他,按照之前的练习,眼睛眯了起来,“我没有爸爸。”
“是了是了,我记错了,”明昆阳笑得更和煦了一些,“你这次过来,家里人知道吗?”
“想要聊家常的话,不如聊聊我未来的家,怎么样?”叙磊开门见山地说道。
明昆阳摆了摆手,冲着一旁的侍者吩咐道:“上菜吧,陈先生应该饿了。”
又转过头,叫了一声明怡,“小怡,今天下午,和陈先生聊得开心吗?”
明怡点了点头,看向叙磊,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陈先生,小怡性格内向,又腼腆,还真是让你见笑了。”明昆阳笑着,虽是这么说,却丝毫不见任何责备之意。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明怡不会说话,相谈甚欢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两个会说话的人并不在意。
“明小姐很文静,挺好的。”叙磊这么说,把目光又投向明怡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菜一道道端上来,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叙磊看看自己面前的这几碟菜肴,食材都不常见,摆盘精致,搭配考究,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明先生有心了,这菜,自打我成年之后,就没吃过了。”叙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事实上,半年以来,他一直在被训练怎么吃这些东西。
他将筷子一卷,菜叶刚好裹住一块咸肉,在碟子中蘸了蘸汤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之后,抬头赞道:“这肉很地道,尝起来脂香馥郁,肉软化渣,叶梗选得也不错。”
明昆阳这才拿起筷子,“乡下送过来的自家腌的咸肉,勉强比得上陈先生家乡的味道,你将就着吃吧。”
叙磊点点头,坐得更放松了一些,转过头,对坐在对面的明怡说道:“明小姐不妨尝一尝。”
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只见明怡桌子上摆的清一色的蔬菜,只过了一遍热水,看起来寡淡而无味,右手边摆了一碟鸡蛋和一撮盐。
“小怡不爱吃那些。”明昆阳这么说着,又把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方才陈先生说未来的家,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大听得懂。”
“明老板,你既然知道我从哪里来,当然会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再想组建一个家庭不过了。”叙磊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咀嚼着,咽下去又说:“岳家有势,自然就是我在家有底气。”
明昆阳却摆出一副怒气冲冲又扼住脾气的样子,“陈慈飞,可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攀亲戚而来,我可只有这么一个如珠如宝的女儿。”
听他这么一说,叙磊飞快瞥了一眼一旁的明怡,方才钓鱼时,他偷摸把一小块精神力触角粘在了明怡身上,她并未发现。
现在,虽然精神力触角快消散了,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明怡对明昆阳嘴里的话毫不在意,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专注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
想到明昆阳那句如珠如宝,叙磊心里嗤笑一声,看了一眼明怡正在专心吃的东西,桌子上这么一溜素菜,长这么大以来,哪怕是他做错了事,也没吃过这样的饭菜。
“我自然尊重明小姐的选择,只是,若是明小姐看不上我,只要能多见见她,哪怕来明宅门口打杂,我也心甘情愿。”叙磊这么说道。
明昆阳摆了摆手,“喜欢不喜欢的,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只不过,你要是敢轻慢了我的女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叙磊连连点头,感受着那边明怡情绪的平和,又看着明昆阳演得浮夸的表情,“您尽管放心。”
一餐饭吃得宾主尽欢,尤其是坐在两人旁边的明怡,吃得很是专心致志。
叙磊早就想放下筷子了,但看见明怡还在吃,又勉强着多吃了几口。
他放下筷子时,明怡正在小心翼翼地夹起半片菜叶,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叙磊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泛起很多猜疑。
他还没来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并非如此,有人猜测,明怡是明昆阳的情妇;也有人猜,明怡是明昆阳某条关系链上的重要人物。
可她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叙磊见过大人物,也见过大人物下的小人物,更见过大人物在乎一个重要的人的样子。
偏偏明怡真是奇怪,明昆阳看起来对她在意,但却不上心。她不像是个有什么意义或者价值的人,反倒像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叙磊举起桌上的杯子,打算敬一杯明昆阳。
没想到手刚接触到杯子,忽然察觉到他放在明怡身上的精神力触角产生了波动。
叙磊手一顿,敲了敲桌子,借着桌面的反光看向明怡,却发现她的表情既不是吃饭时的漠然和专注,也不是钓鱼时的警惕和防备,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泪悬于睫的脆弱模样。
她低垂着头,眼底的情绪竟然是悲悯和哀伤。
叙磊心里微动,怀疑酒里有问题,悄悄将手收回,看向明昆阳,“明老板,叨扰了。我也该告辞了。”
“你救了小怡,按规矩,这顿饭,算不上谢礼,明日若是有空,我们可以再商议一番未来的家,我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明昆阳站起身,伸出手来,邀请道。
叙磊犹豫了一下,又一次看向明怡。她抬起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淡然的模样。
“明怡当然也会去,”明昆阳补充道,“待会儿,就让小怡送你一程吧,年轻人之间,多聊聊也是好的。”
叙磊没有其他的选择,“再好不过了。”
侍者进来餐厅,收拾妥当了东西,又一个接着一个地退了出去。
明昆阳还坐在原地,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过了一会儿,阿龙走了进来。
“怎么下了毒?”明昆阳倒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阿龙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说:“下人拿错了酒水,原本是另一边的。我已经吩咐过了,这场宴会不设酒水。偏生新来的人记错了话,那边没送,送来了这边。”
“办事不利,究竟是粗心大意,还是有人又想试试我的脾气,”明昆阳叹了一口气,显得格外无奈,“也只好顺了他的意,大意和故意,都只能变成顺我的意。”
“已经处理好了。”阿龙低着头回答。
明昆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惋惜,“让明怡今日多跪着抄一会儿,处理的这件事儿,还得她来背。”
“已经吩咐了。”阿龙抬起头,看着明昆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老板,您要把陈慈飞那小子安排进拳场?”
“听说他腿脚功夫不错,明天试试,能用就留在拳场,不能用,也找个地方安排着。”明昆阳不太爱谈及这件事,就好像在为自己的死亡日子数倒计时,但是又不得不安排下去。
这件事越早落地,他越安心。
“只是一个和明怡作配的东西,要是真能派上用场,让那软硬不吃的丫头听话,也不错。”明昆阳闭上了眼睛,一副烦不胜烦的样子。
阿龙应了一声,“明白了。”
“等事情办妥了,再去知会元乘那小子吧。他师傅安排的活计,他干得不情不愿的。每年吃我这么多,还总给我甩脸色,我只求他这么一件小事,他要是配合,早就做完了。”
明昆阳抱怨完,摆摆手,“推我去书房吧,听说岩家自从和泛陆统辖区那边的家族结亲之后,很是不老实啊。”
“他们本就是泛陆统辖区的附属国,现在,只不过是更明目张胆罢了。”阿龙倒是一直都不在意。
明昆阳叹了口气,“生意难做啊。”
“还好有您撑着这个场子。”阿龙恭维道。
明昆阳笑了笑,没有说话。曾经和他并肩而立的人,大多已成了明怡每晚跪着念往生咒哀悼的对象,剩下的只有他阿龙一个了。
“小姐已经结束了。”阿龙看了看手表上的提示信息,对明昆阳说道。
明昆阳点了点头,站起身,“明天,别再出这种岔子了,新来的就别派过去了。要是他真出了意外,明怡又爱上了他,那可就麻烦了。”
阿龙听出明昆阳有意暗示他收了钱就塞人进来的事,他低下头,不敢说话。
明昆阳哼了一声,“那我,就让大家都在我之前下去候着,到时,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阿龙沉默地候着,大气也不敢喘。
“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什么话自然还是坐下来,心平气和地一起说开,那才是最好的。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明昆阳说完这句敲打的话,又变得温和起来,“阿龙,推我的轮椅过来,送我去池塘那边走走,说不定,还能寻到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