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作品:《浪花泡沫》 夜晚下的河,波光粼粼。路灯将两岸照得通明,行走在两侧的人,看起来都快乐极了。
小摊贩在卖着五颜六色的商品,小孩子不时在桥上奔来跑去。
叙磊很久之前曾在电视上看过关于这座城市的报道,纪录片里,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幸福。他曾经想过,要是有机会,等到他退休了,他也要来这边旅游。
可没想到,他现在成了棋盘上必须往下走的棋子。
诚实地说,叙磊不喜欢意义,他喜欢实际,实际的东西会让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藏在一日三餐、每天下班时的那几分钟,以及躺在床上,不用去思考未来,只需闭上眼睛陷入梦境的踏实。
小的时候,和他亲近的人总是会说,你的父母都是那么厉害的人,但你却这么普通,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厉害的角色吗?
他没有想过,或许很小的时候想过,但后来,他就不再去想了。
成为督察并不是为了某种凌空于实际的概念,仅仅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合适,他喜欢督察。为了这样实际的喜欢,他考上了督察学院,又顺利的成为了一名督察。
他原以为他的一生就会这样度过,在每个实际的从他身上奔跑而过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直到老去。
但现在,他站在华贵的酒店,住在一个他从未想过自己能住的,什么所谓的海景、河景房里面。
在这么些天的培训下,他已经能够做到,在面对每一个有可能会被他人看见的时刻,都保持一种拥有过他从未拥有过的人生的状态。
他装作自己就是陈慈飞。
正如此时此刻,他站在窗前,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可当远处或许是灯光,或许又是瞄准镜的镜片反射的亮点在他眼旁一闪而过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会很快闪过一瞬间的害怕。
所以他不得不从一个喜欢那些能够触摸到的实际东西的人,变成了用那些宏大的、宽广的概念,让自己不再恐惧的人。
忽然,他房间的电话响了一声,叙磊把目光收回来,从容地走上前,按下开关,窗帘缓缓合上了。
紧接着,他又摸了摸自己新打的耳洞上的耳钉,耳钉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目前收到明昆阳的任何信息了吗?”
“还没有。”叙磊回答道,“不过应该快了。”
他心里很有把握,不过倒不是因为对明昆阳有所了解,只是从昨天的接触里,他隐约觉得明怡或许会想要再次见他一面。
“记住,如果受到邀请,在前往明宅的这一整段时间里,我们都无法和你联系。”
叙磊手握成拳,拇指从食指的底侧滑到外侧,又从外侧滑到里侧,“明白。”
“接头的暗号以及相应的接应动作,我们都已经熟悉,无需再多言。但是请务必注意,宁丢勿醒。”
叙磊将拇指塞进掌心,用力地向下按压,“是!”
太阳照常升起,叙磊早就醒了,却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他不知道要等几天,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快到中午了,叙磊坐了起来,按照他以往的计划,是得照常出去溜达溜达,花点钱,上点当。
不过,他房间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拿起电话,他听到电话那头说:
“陈先生,明老板找你。”
叙磊的手微微蜷缩,然后舒展开来,“好。”
“明老板在二十七楼办公室等您。”电话那头接着说。
叙磊“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面,挑了一件罩衫套在身上,深吸一口气,走到浴室里洗了把脸,手用力地在脸上搓了搓,然后擦干,走出浴室,打开房间门。
他从包里摸了一支烟出来叼着,并不抽,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而会议室里,赵晴余早早就坐在位置上等着了。
一个老人推门而入,赵晴余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微笑,恭敬地打招呼:“龙叔,今天吹的什么风,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过来。”
“来看看你,正好家里有点事,小辈过来做事,我自然就过来问问你。”阿龙抬抬手,示意赵晴余坐下。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阿龙脸上的表情越发和善,“好久都不见你了。听说你之前失恋,心情不好,跑出去玩了好一阵子。”
“这都谁跟你讲的呀?嘴也太碎了,失个恋还被传得人尽皆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赵晴余嗔怪地说着,身子往后倒了倒,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侍者倒茶。
侍者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将茶倒满,放在阿龙面前。
“什么话?都是一家人,要不是你不开口,我们可不会放过那个小子。哪怕是现在,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照样收拾他一顿。”阿龙接过茶,端到面前吹了吹,闻了闻茶香,笑了笑,又把茶放了下去。
赵晴余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一点也不怕烫地喝了一口,然后才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会计较这个?谈过也喜欢过,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这事儿就算了。我出去玩,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想出去透透气,正巧借这个由头出门转转。”
“你这孩子,小时候不爱和我们说话,长大了又跑去浴仰那边待了一段时间。”阿龙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吹了吹,“好不容易想通了回家发展,接手了家里的事,一切都好好的。结果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遇到这么一档子事,让人把你给欺负了,却什么也不做,这不是在打我们的脸吗?”
“您操心了。”赵晴余笑了笑,她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安的什么心,“一个外人罢了,上心还显得我小家子气。”
“大方也不能养着他吧。”阿龙皱了皱眉,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昨日,这么个人,忽然跑到明怡小姐面前,要一顿饭吃。”
他把事说出来,表面是在抱怨,实际上是想试探赵晴余的反应。
“我哪有那功夫呀,他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和我没什么关系,龙叔。”赵晴余笑了笑,“人只是来这儿住着,只要他按时把钱打到我的卡里,其他的,我管不上。您说,我还能不做生意了吗?”
阿龙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之前你恋爱时,把人藏得一张照片也不见。现在一看,这人怪是个张扬的。”
赵晴余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好了,不说这个了。”阿龙摆了摆手,岔开话题,“最近忙什么呢?森神节,你家准备派谁来?”
“龙叔,你忘了,我不管家里事儿的。”赵晴余无奈一笑,拉了拉衣袖,低头不语。
阿龙见状站起身,“年纪大了,记性差,忘了你家都是你哥打理。我走了,不在这儿胡说惹人嫌了。”
“龙叔,别这么说,我这儿随时欢迎你。”赵晴余站起身,笑着送老人离开。
路过电梯时,她瞥了一眼,见楼层停在这一层,她径直带着老人走向一旁的专用电梯,心里暗自嘀咕:这边的试探唱得差不多了,那边的正戏,不知道开演多久了。
盆栽绿油油的,一片叶子弯弯绕绕,留了几处空隙。从空隙的地方看过去,正好露出了人的影子。
叙磊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椅背上,脚搭成个二郎腿,若是面前没有人,他应该会躺得更舒服一些。
“明老板呢?”叙磊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开口问道。
对面的人微微一笑,“陈慈飞先生,明老板请您明天在明宅小聚。”
叙磊打量着对方,“你是谁?你的邀请,算得了数吗?”
对面的人也不恼,“陈先生不必这么谨慎,在苹斓,没人敢借着明老板的名义行事。”
这话一出口,叙磊嗤笑一声,“是吗?那怎么在电话里说的是明老板,见面却是你。这可不好说。”
“陈先生人生阅历丰富,从泛陆统辖区一路走来,见多识广,自然明白。”男人不慌不忙地解释,“不是明老板想见您,而是明怡小姐想见您。”
这话一出口,叙磊坐直了身子,脸上换上了另一副表情,似笑非笑,“哦?明小姐想见我?什么事?”
“陈先生,我的话带到了,希望您明天能赏光。”男人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叙磊突然开口叫住他,“我初来乍到,不知明小姐喜欢什么花?”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明小姐是圣女,自然是更喜欢人的。”
说完,男人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叙磊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刚刚紧绷着维持的动作猛地松懈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他就要走进那九死一生的地方去了。
死了,死的人也不是他叙磊,而是陈慈飞,他必须活着,他活着,“叙磊”这个名字才有可能活着回去自己的家。<
/p>今天和男人对话的内容又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叙磊站起身,双手握拳,手臂上的肌肉充血鼓胀起来,他用力地冲着地板伸直手指,直到关节发酸为止。
叙磊松了松肩膀,“鸿门宴,我识字就看过了这故事,那就试试吧,看看活下来的人是谁。”
小声说完,他大步往门外走。
而另一边的小屋里,明昆阳看向元乘窗边的宝石架子,踱步过去,看向那一排莹润又色彩缤纷的宝石,伸出手,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摆在上面。
“大师傅,您这石头,又多了几颗。”明昆阳转过头去,“真是漂亮,切得圆,看起来真好。”
元乘坐在蒲团上,并不搭理他,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在念着祷词。
没得到回复,明昆阳走到椅子上坐着,也拿出自己的骨珠,一颗一颗数着。
“我早说过,不用那么急,你还是往她身边放人,好在没让她意识到。”元乘说完,站起来,走到一侧的软垫上,盘腿坐着。
明昆阳故意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干咳两声,“我不知到我还有几天好日子活,真到了下辈子,我可不知道怎么办。”
坐在软垫上的元乘闭着眼,不再回应他的话。
若是以往,两人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今日的明昆阳不知怎么了,格外地急切,得不到回应,把骨珠往旁边一放,“当时说好的,我让她活着的时候替我赎罪,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让她先下去替我挨罪,我用她的命、她的功德,清清白白地过下辈子。要不是这样,我哪有那功夫,把她捉过来,还养她这么大。留她到今天,已经算是我的功德一桩了。”
他急急吼完,又坐下来,拿起珠子,草草拨弄两下,看向屋外,盯了一会儿,注意到门外一直没人经过,明白对方清了场,这才转过头来看元乘。
“你是活不了多久了。”元乘睁开眼,开口讥讽道,“这么急着送她下去,你是忘了,过了一个月,你要是不跟着死,一切就白费了。”
明昆阳站起来,走过去,扑通跪在元乘面前,言语之中竟然还有哽咽,“我原本想,情窦初开,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爱谁不是爱,爱一个我手底下的人,我想让她什么时候结婚,想让她什么时候下去,都可以,多方便。”
“我早就说过,你手伸的太长了。你以为她真是个蠢的?”元乘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她要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利害,你猜她是会活,还是让你一起死?”
明昆阳跪着磕了两个响头,抬起头,这下是真的后怕,倒不是怕元乘说的那种可能性,只是怕他没时间再找一个如此合适的人来为他下辈子的好命负责。
他直起身子,膝行两步,脸上挂着笑,“大师傅,这下好了,明怡也愿意见那小子。真是太好了,这也算是两全其美。有心事不成,无心事结果。”
“无心插柳,”元乘看向窗外绿荫一片,低声喃喃,“未必有这么容易成荫。”
明昆阳见这一关算是过了,便不再纠缠,他站起身,想到此行的另一件事。
他走过去,站在元乘身后,低声问道:“大师傅,我听那位的身子今日见了风,可别拖成大病了。”
“你死了他都死不了,你活着,他一定活着。”元乘转过头,用语言敲打敲打明昆阳,“把你的那些套消息的人收一收,小心他剁了你的爪子。”
“断了我这条尾巴,他以为他就能独活?”明昆阳走到桌边,抓起自己的珠子,“我做的这些腌臜事,可都是他准许的。”
元乘懒得与他辩机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是在默许。”
还没等明昆阳说话,他走到架子旁,拿起那颗宝石,在光下微微一晃,将它取出,放在边缘,“今日这一颗倒是漂亮。”
“寻了许久,阿龙说昨日光不好,珠子照得不明,今日我亲自送过来,借您的光。”明昆阳拱了拱手,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谦和有礼的样子。
元乘看着他,想到了自己听见的风声,又想到自己在听见风声之后铺好的路,最后,瞥了一眼架子上的石头,“行了,去吧。”
“我的这辈子和下辈子可都拜托您了,大师傅,下辈子,我也听您的差遣。”说完这句话,明昆阳便走了。
元乘看着宝石架子,听见门被轻轻合上,随后是刺耳的脚步声,他微微一笑,“我不信人有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