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浪花泡沫》

    明宅的门,是狭长幽深的。

    穿过各式各样的园林造景,在假山石和喷泉的后面,立着一幢雪白墙壁、圆拱形穹顶的建筑。

    明怡跟着侍者一步一步地从建筑的正门往里走进去,她的手攥成拳,垂在身体两侧。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路穿过了长廊,又走进了两侧供奉着各式造型姿态神像的偏殿。

    明怡双手合十,食指尖轻抵在额头,心底默念着祷词,缓步走进了正厅。

    “明老板,小姐到了。”侍者恭敬地说完,弯着腰退了出去。

    大厅的正前方,是一副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三神并坐在一起,围着中间一个新生的无罪灵魂。

    不过,此刻明怡的目光并不在壁画上,而是落在壁画下方,那里站着一个老人,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另一个老人。

    “阿龙,人老了,总是爱做些多余的事,你看,我又多事了。”轮椅上的老人笑呵呵的说道,随后他对明怡招了招手,“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跑过来告家长呢?”

    明怡抬眼看向老人,老人坐得笔直,身上穿得很朴素,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衫,外面披着黑色的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檀木珠,手里握着象牙白的一串骨珠。

    立在他身旁的阿龙,穿得就更奢靡华丽一些,内衬是银灰色丝绸的薄衫,长衫外面披了一件金丝绣的外套,额头上围了一圈银丝发带,肩膀上装饰着一条金线绣的,花样是金龙盘旋的披肩,随意地搭在肩膀上。

    听到这些话,明怡没做什么反应,只是走过去,扑通一下跪在了他们身前。

    “委屈了?”老人笑着开口,伸手拨弄着手里的骨珠,“大姑娘了,怎么每次遇见事情就老往我这躲呢?说说吧,这次又是谁送你来我这里的?”

    明怡跪着,听着他的话,并不过多回应,只是垂下头,微微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是个生面孔。”一旁站着的阿龙这么说着。

    老人点点头,又对着明怡说:“苗青是个好小伙子,我特意让他跟你接触接触,怎么闹不开心了?现在过来,是来和我告状的吗?”

    明怡抬起头,老人看见她额间的红痣,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挥了挥手,她身旁的阿龙走出去,叫了另一个人进来。

    “好了,不说那个人了,不过送你过来的那个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老人笑着,脸上的沟壑更深了,看起来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明怡想了想,看着眼前老人的表情,又想到近半年来陆续出现在她身边的陌生异性。

    她忽然明白了这些安排都是老人的意思,也大概猜到这些安排的用意。

    明怡猜测这是为了让自己喜欢上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她当然不愿意,所以,今天这个不在老人安排之中的人,或许是一个转机。

    于是,她捏紧了拳头,微微点头,表示自己记得这个人。

    果然,她看到老人靠向椅背,放松极了,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开始拨弄他手里的骨珠,“很好,很好。阿龙,你看我总是忘了,小孩子是要自己去打交道,自己去恋爱的。现在不都主张什么自由恋爱了吗?”

    “您是为了明小姐好。她性子闷,不说话。要不是您安排,她又去哪里才能见得到外人呢?”立在一旁的阿龙连忙附和道。

    明怡却没把两人一唱一和的话放进心里,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往窗口边看,看着那一小块从屋外泻进来的日光,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她以为今天关于她的事就要这样结束了,于是放下心来,甚至挺直了身子,想要起身离开。

    “听说今天连香也没买到?”老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明怡大脑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这可是大事。

    她从来没敢忘记过的大事,因为这是她没命犯的错事。

    明怡的眼泪立马涌了出来,哭得浑身颤抖,趴伏在地上。这个时候,她才又想起,坐在她前面的男人是明昆阳,她名义上的父亲,苹斓背后真正的掌权人之一。

    明怡浑身抖如筛糠,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老人脸上的沟壑越发明显,这次显露出来的却不是慈爱的笑容,而是阴沉的怒容,眼看着他将要发怒,一旁的小门又被敲开。

    “明老板,我送香过来,今天没见到小姐,我还有些担心呢。一打听,原来是苗青想在小姐面前出出风头,带着小姐去那卖水果的地儿撒野了,还赏了人家几块碎金子。杨老板可都跟我说了,你看,这么芝麻点大的东西,杨老板也费了老大劲儿,把它收集齐,见我要过来,专门托我带给你。”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肉桂色的长袍,手袖上绣了三圈铭文,身姿挺拔,仪态端方。

    明昆阳转过头去,脸上挂着一副和善的笑容,双手合十,骨珠夹在手掌中间,他用额头轻轻抵了三下自己的指尖,然后才开口,“大师傅,惊动了你,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女儿太没本事,所以我才一个劲儿地忙着给她找个能主事的人。”

    被他叫做大师傅的元乘并不对这话做出什么回应,他只是双手合十,不过相较于老人的虔诚,他的动作显得敷衍了许多,他只是很快地用指尖碰了碰额头,就继续说:“无妨,明怡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再熟悉不过了。”

    明怡听见这句话,趴伏着的身体停下了颤抖,她的额头抵在地板上,嘴张开,缓慢地深呼吸着。

    她心底里,不断默念着祷词,无数白鸟在她脑海中盘旋,最终落在了一句童年时听过的话之上。

    督察会来救她的,哥哥是这么说的,她相信。

    哪怕她已经忘记了哥哥的样貌和名字,但只要一想到这句话,她就会平静许多。

    “做了这种事,真是丢人。阿龙,苗青人呢?”明昆阳不再掩饰,站起身,从轮椅上下来,走得很稳,没有丝毫不便。

    明怡听到这句话,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将身子更深地伏在地板上,她的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心底反复念着往生咒。

    很快,一串踉跄的脚步声在她耳边响起,她紧紧闭着眼,手掌更用力地往上抬起。

    下一秒,“砰”的一声,紧接着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几声突兀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接连响起。

    明怡闭着眼,抬起上半身,双手合十,口中无声念着往生咒,又把手掌摊开,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元乘的声音。

    “过一个月就是娉神节了,若是谈婚论嫁,最好在这之前就定下人选,若是要结婚,最好在沖神节之后举行。”

    明昆阳的声音随后响起,“是,是,有劳大师傅了。”

    “则个无妨,只是,森神节,明怡仍旧要参加,不得缺席。”元乘顿了顿,强调道,“在此之前,须得消些煞气。”

    明怡看向他,只见对方微微颔首,脸上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似乎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有劳大师傅了。”明昆阳再次将双手合十,很是恭敬地用额头抵了抵自己的手。

    事情都说完了,元乘见明昆阳仍然没提明怡,元乘也不好再多问,袖子一拂,转身离去。

    明昆阳对身边的人说:“阿龙,你去送送大师傅,路上小心些,有些什么该说的,该提的,你心里有数。”

    阿龙应了一声,跟着元乘出去了。

    大厅里就只剩下明昆阳和明怡两个人了。

    “刚刚在门前,我听到了,送你来的那个人想和你见一面,一起吃个饭,你怎么想?”明昆阳虽是在问,实际上没有留给明怡反应的时间,就直接说:“你也不懂,还是爸爸来见见他,把把关,你觉得好不好呀?”

    明怡平视着明昆阳挂在腰间的神牌,点点头。

    “但是,明怡,你说我们在哪里吃饭呢?你觉得,是在明氏的餐厅,还是新开的那家年轻人都爱吃的火锅店,还是这里?”明昆阳一边说,一边越过明怡的身子,走到窗边。

    明怡竖起三根手指,明昆阳压根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在这里,这里好,清净又自在,没有外人,想吃什么也方便,多好。”

    明怡放下手指,继续跪立着。

    “一个过来度假的客人,从上次我们去的那家老人去世的人家那边过来的。我们去的那家人,你还记得吗?岩飞,就是那场葬礼的主人家,你喜欢的这个人就是从那个地方过来的。”明昆阳慢慢地讲着送明怡到这里来的那个人的来历。

    他走到轮椅旁边,坐了下来,对着明怡招招手,“推我出去透透气。”

    明怡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抿着嘴,尽可能走得稳一些,走到明昆阳背后,推着他出去。

    在路过那一滩红色的液体的时候,明怡忍不住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句悼词。

    “过来了大半年,

    到处玩着,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你愿意和他相处,那也好。”明昆阳看着长廊尽头的阳光,“推我出去,透透气,晒晒太阳。”

    明怡推着他,走过去,站在阳光里,她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那人是从泛陆统辖区过来的,明怡,你还没去过那边呢。”明昆阳笑着说道,“你小的时候啊,被别人抱走了,我找你找了很久。你那个养母,真是可恶,竟然把你送给一个陌生男人。好在,好在把你找了回来。否则我真的,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今天累了。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讲这些,不过,你要理解爸爸,人老了,就是爱啰嗦,哈哈哈。”

    不远处的喷泉后面,阿龙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明昆阳立马伸出手,急切地招呼道:“阿龙,大师傅回去了吗?有没有说些什么?该提的,你都提了吗?”

    “放心吧,昆哥,大师傅没说什么,只是让小姐好好休息,别太累了。到时候别出岔子就行。”阿龙看向明怡,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语气却有些冷淡,“小姐,今天也差不多到时间了,你该回去了,否则大师傅会担心的。”

    明怡听他提到回去,松了口气,连忙点点头。

    说完,阿龙往自己身后招招手,很快,三个人并肩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女人对着明昆阳行了礼。

    明昆阳摆了摆手,又看向阿龙,“那这样,就推我进去吧。”

    阿龙应了一声,看着被三人围住的明怡,开口道:“小姐,今天送你回来的人,叫做陈慈飞,是陈家的私生子,之前是赵晴余的情人。”

    明怡回过头,用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的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阿龙冲着她所在的地方挥了挥手,“好好送小姐回去,路上小心点,别出什么事儿。”

    站在明怡身边的女人应了一声,明怡转过头,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坐在汽车的后座,明怡身边一左一右地坐着两个男人,手上都扛着武器,窗子紧闭,明怡只能目视前方。

    她早就习以为常,不过,脑海里却浮现出今天男人送她到明宅的情景。

    到了明宅,摩托车骤然停下,她差点撞在他的背上,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张笑得灿烂又阳光的脸,他说:“小姐,投怀送抱,可得当着我的面。”

    明怡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睛。

    他有一双说真话的眼睛,明怡看到了他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欲望,反而一股不耐烦。

    明怡觉得很新奇,她盯着那双眼睛看。

    “喜欢我的脸?”男人挑了挑眉,嘴角上扬。

    明怡猛地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表现出对他好奇,这有可能会给他招致麻烦。

    于是她连忙下了车,往明宅走去。

    “喂,哪怕是你不会说话,也应该谢谢我吧。”男人喊道。

    明怡站定了脚步,回过头去,伸出一只手,握成拳,拇指伸直,向前弯动两下,表示谢谢。

    男人却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她,又笑了,这一次,明怡发现,他的眼睛和他的表情在说同一句话。

    “有意思,明小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吗?”男人问道。

    明怡不理解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没有反应。

    “我是说,好歹我今天也算救了你一命。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人一命,更是应当以身相许。”男人说完这句话,笑了起来,紧接着,走到明怡面前,伸出手,“以身相报我是不指望了,至少你应该请我吃个饭吧,明怡小姐?”

    明怡看着他,还是没有反应。

    倒是她身后的大门,忽然打开了。站在大门两侧的保镖因为身体姿势的改变而导致身上的武器反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武器反射出的光在男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像是某种恐吓,他后退两步,双手举起,“好吧,好吧。不过,你至少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陈慈飞,住在余楼酒店,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说完,他立马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边,跨上车子,戴上头盔,发动了引擎,疾驰而去。

    明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随后,很快转身。

    她往明宅走的时候,心里默念着陈慈飞三个字。

    她从明宅离开的时候,思绪又飘到了陈慈飞这三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