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作品:《浪花泡沫》 梦里却知身是客。
明怡做了很多次同样的梦,同样的情节,却越来越模糊的画面。
“小怡,你在哪儿?”
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明怡捂住嘴,脸上挂着笑容,缩在树的背后,偷偷从一侧探出头去看。
可惜那个人并没有看到她,还在压低了嗓音喊着她的名字。
明怡躲在树后,就是不出去。
直到晚上,她才走到垂头丧气的男孩背后,一扑,被他稳稳接住。
“妹妹,以后有别人在,你也这样,一声不吭,躲起来,我们肯定赢。”背着她的人这么说。
明怡没说话。
男孩吭哧笑了一声,又说:“我们回家了,现在可以说话。”
明怡却还是不说,只是趴在他背上,紧紧抱住他。
她闭上眼,却又进了另一个梦里,她感觉到一股潮湿的热气,随后是一声大叫:“跳下去!小怡!憋住!”
明怡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在河里,潜进树根的缝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很快,男人也靠过来,用背挡住明怡的身体。
明怡憋得快要窒息了,才看见那群人走远。
很快,男人抱着明怡,跳上岸,在林子里跑着,猎狗的叫声从远方传来,陌生向导的精神力触角若隐若现,男人抱着明怡,一边用精神力安抚她,一边又钻进另一条小径。
但人越来越多了,明怡挣扎着跳下来,推着男人让他离开。
男人不肯,明怡着急,只好趁他不察,往刚刚的方向跑去。
“小怡!回来!我们回家!”
男人在她背后大声喊。
明怡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要救男人出去。
可是等她跑进那群追捕她的人之中,又察觉到自己深陷险境时,她又开始害怕了,浑身瑟缩着,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躲在树后面。
人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想到了和哥哥的捉迷藏,只要不说话,就不会被发现。
明怡紧绷着,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伴随着吸鼻子的声音。
“找到你了。”
一个面上有着黑痣的男人,做出夸张的嗅闻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伸出了手。
明怡想要大叫,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梦境戛然而止,明怡猛地惊醒过来。
她坐起身,窗外黑压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房间里是檀香混着新鲜水果的味道。
她咽了咽口水,从一床薄薄的破旧棉被里爬出来,换上衣柜里洗得发白的衣服,走进前堂。
前堂灯火通明,桌子上摆满了各式新鲜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一旁是收集晨露的玉瓶,下方是打井水的木桶。
桌子用的是金丝楠木,每隔一拳的距离,便雕刻着一副神喜怒哀乐的模样,个个栩栩如生。
明怡低着头,走过去拿起玉瓶,她的手指粗糙,拿起那只细腻无比的玉瓶时,显得那块暖玉更像是人的肌肤。
晨露冰凉,明怡打了个寒颤,才伸出瓶子,轻碰叶子边缘,在叶片四周打转,露珠汇聚滑落进瓶中。
奉神的水不能沾染人气,明怡一直都这样做。
把玉瓶放在神龛前,明怡跪下拜了拜,然后才起身提桶去打水。
来到水井前,明怡因为台阶上的青苔和她低血糖的眩晕,险些摔个大跟头。
幸好这些东西她都已经做得再熟练不过了,闭着眼睛也能做好。把水打上来后,她吃力地提着水桶,回到前堂。
然后用一块绢,再裹着外面的一层绸,明怡沾了沾水后,她开始细致地打扫神龛。随后是桌子,再然后,她得跪下擦拭桌腿。
把前堂的卫生打扫好,天蒙蒙亮。
明怡站起身,微微朝着三座神像鞠了鞠躬,随后又回到了她的那间小屋里。
说是小屋,其实是什么也没有的空房间。房梁上挂了两件穿得上的衣裳,地板上垫了一块有些破洞了的布,然后布上放的是再破旧不过的被褥。
今天是个大日子,所以早晨要做事就少了很多,明怡很快就做好了所有的事情,之后,她走到后院。
后院的人看见她,纷纷行礼,明怡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走到了小厨,得了一块馒头,她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就草草吞下,连忙急匆匆地赶去前院。
前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
那人高大俊朗,身着一件皮衣外套,内搭便于行动的白色背心。
他见明怡也不行礼,甚至不叫她,反而是上下打量,目光炙热又肆无忌惮。
明怡站立着,一动不动,表情淡漠疏离。
“哑巴?真的一句话也不会说?”男人伸出手,捏住明怡的下巴,用力弄痛她,却没听见自己想听的声音。
反而是看见的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又悲悯冷漠,和她额间的红痣,仿佛真有几分神性,男人吓得一下子松开手。
明怡还是那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无悲无喜,看向他的方向。
男人反而急了,他的右脚不自觉地跺了一下,然后大声吼道:“明老板让我和你结婚,我看不上你,你这个哑巴,跟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明怡还是那样立着,眼底毫无波澜。
男人见状,无比恼怒,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是为了明家,我听明老板的,才和你结婚,懂吗?你真以为长得漂亮,就有人会真心喜欢你吗?”
说完,他伸出手把住明怡的肩膀两侧,用力地推搡了两下。
明怡终于有了反应,她伸出手,往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掌摊平,指向前堂的神龛。
看向金碧辉煌的前堂和供奉着的三尊神,男人立马松开她,想起了今天来最重要的事。
他转身走在前面,心里的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熄。他势必要给明怡一个教训,哪怕是在今天,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
今天是半月一次为神采买香火的日子。
香火分成三六九等,人总是选择最好的那一种。
最贵的香卖的最好,不是因为它高不可攀,恰是因为它是最贫穷的人也能承担得起一支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上,穷人仿佛一瞬间能够平视权贵。
叙磊不信这个,买了把最便宜的香,走进庙里,点燃,他没跪,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应该许愿的,可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愿望,于是只是立着,等到香燃了三分之一,又把那一把子香扔进了香炉里。
随后,他转身出了门。屋子外的小巷里有几只流浪的猫,叙磊看了一眼猫,笑了笑,脸上的笑意蔓延开来,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像是个酒囊饭袋。
他翻身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太阳越来越大了,叙磊靠在摩托车旁,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冰饮,这是苹斓年轻人里流行的东西,能让人的精神力在短暂时间里飙升数倍,代价是一整天的昏睡。
叙磊不碰这些玩意儿,他的精神不需要别的刺激,不过,他学过了很多关于表情控制的课程。
此刻他的神情像是喝了不少这种饮料。
就在他等待得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远方的一处水果摊前,他意外看见了一个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女人。
明怡,她身旁立着一个男人,手里空空,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似乎有所感应,目光穿过人群,和叙磊对视了一眼。
刹那间,叙磊的心脏仿佛冻结了一瞬,随后,他微微一笑,冲着明怡比了个轻薄的飞吻。
明怡的目光偏移,不再看向他。
“明怡,你还记得他吗?”明怡身旁的男人拉住了正往香店走去的明怡,将她拉回水果摊前。
水果摊主看见两人停了下来,连忙跪下,磕着头往前走,“我家是最老实的,明老板知道的。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干。”
他家刚刚站在摊子前的两个孩子也连忙跪下来,磕着头,不明所以地求饶着。
看到此情此景,男人心中在明怡那里受得火气这才得到了宣泄。
他们一刻不停地磕头,男人毫不客气地受着,大笑几声,“你知唔知今日小姐亲自来采买,还特意来看你,就是念着旧情,不愿意看你一意孤行,走上歧路啊。”
明怡立着,站在跪着的人和正在挽手袖的男人中间,冷眼看着男人用她当筏子教训别人。
“不是我们啊,明老板知道,我们最是本分。”水果摊的老板抬起头,他的头上通红一片。在老板的身后,他的家人和孩子仍然趴着,不停磕头,发出的声音像是皮球落地后的几秒,皮球规律的撞击地面,清脆。
男人站过去,蹲下身,脸上挂着震惊的表情,“你是说明先生听错?唔喺啩?你当真没有和猫说话?”
“我们是老鼠,最怕猫啊。”老板咬死了他没有做,男人也不好做得太过。男人直起身子,把明怡揽在怀里,指着老板说:“昨日明小姐听说明老板听到的事,难过得流眼泪,她还是你亲手找回来的,不记得了吗?现在明小姐在家养尊处优,离不开你的卖力。老鼠有老鼠的日子,知足常乐。”
说完,他松开明怡的肩膀,低下身子,问明怡:“明小姐,你觉得杨叔有没有说谎啊?”
明怡没有说话,仿佛她置身事外。男人没得了好,碰了一鼻子灰,哈哈大笑,转过
身去看那群跪着的人,咬牙切齿地说:“明先生也是这个意思,想着你当时糊涂,只是忘记了小姐当年躲在大树背后,求天求地,还是你鼻子灵,一下子就闻到。明先生怕时间久了,你也安逸日子过多了,忘记以前皮贴骨头的日子了。”
水果摊老板趴伏着,打着摆子,不再说话了。
“小姐有吩咐,喏,老物件了,金的,供着吧。”男人扔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碎金子,从衣服里拿出一支烟,点上叼在嘴边,大摇大摆地走了。
明怡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把自己带着往香店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托发动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和亢奋的尖叫与怒骂声。
来了一群饮料喝多了的小混混,瘦弱又癫狂,看起来十分危险。
叙磊握着的拳松开,目光扫过那群人,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刺青,眉头微皱。
这不是赵晴余计划里的内容,他本应该直接离开。
这些人的出现意味着任务大概率失败了。
这半年来,叙磊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情况,但是这一次,他没动,准备先观察情况,他知道下一次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明怡身旁的男人没有犹豫地应战了,他一手揽着明怡,自负地用另一只手单手防备着涌上来的几个人。
双拳也难敌四手,更何况他只用了一只手。
不过几下,他落了下风。
很快,他就毫不犹豫地将怀里明怡推了出去。但那些小混混只是愣了愣,并没有如他所想地将拳头打向明怡。
男人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后双拳肌肉鼓胀,朝着离他最近的人一拳打了过去。
明怡在混乱的场域中心躲闪,她并没有被攻击,但看起来吓坏了,连忙捂着耳朵往一个角落里躲去。
那伙小混混目标明确,冲着中间那个强壮的男人而去。明怡慌乱地逃窜着,找到了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
她蜷缩着蹲在一处塌了一半、脆弱不堪的摊子后面,双手交叠捂在自己的嘴上,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和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打得正酣,几拳下去,只听得到对方的哀嚎和惨叫,和令人肉紧的击打声。
眼看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忽然眼睛瞪大,然后像失去理智一般,脸上写满了亢奋,朝着明怡躲着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明怡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只是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站在外围的叙磊意识到,他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了。
这不在叙磊今天的计划里,原本的计划要更周全,更体面,也更万无一失。
可这也不失为一个良机。
风险与机遇并存,还掩盖住了计划里的刻意痕迹。
“麻烦。”叙磊捏碎了手里的那个杯子,随手一扔,往明怡所在的地方跑过去。
他来得有些晚,不过到达的时机又刚刚好,他伸出手去抓住了瘦弱男人的手腕,稍一使力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上,紧接着又把手腕朝后一掰,只听见咔嚓一声。
他松开手,往明怡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身后,瘦弱男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哀嚎。
“大小姐,你是笨蛋吗?不会打,也不会躲吗?”叙磊转头看向明怡,随后,像是被明怡的脸所蛊惑了一样,他凑过去,离得极近,直到看见明怡的双眼和她额间的那颗红痣,才忽然间回过神来。
嘴上虽然嫌弃地说着,但是叙磊还是伸出手去,一把将明怡抱在怀里,往他的摩托方向跑。
明怡挣扎了一下,随后就不再反抗。
叙磊把明怡放在后座,又翻身跨上摩托,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看上去和这里生活着的,钟爱及时行乐的年轻人区别不大。
不过,坐在他身后的明怡抬起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手指上留下了几道很浅的、身前男人纹在身上的纹身色彩。
他的纹身是贴上去的。
明怡将手指上的痕迹蜷缩进掌心里,藏了起来。
风将明怡的头发吹了起来,她转过头去,看向今天早晨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所在的方位,她心里清楚,或许这是她与这个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一个见到她就直呼尸体的人,不知道他的尸体会是什么样子的。
明怡不好奇,也不想知道。她看过去,那边的人群快要变成一堆小点了。
风愈发急促起来,将她的头发吹散在空中,明怡往两侧好奇地看过去,视线越过了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和平屋,最后,落在了三尊高耸而又慈悲的神像上。
明怡松开扯着男人衣摆的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面朝神像,用合起来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的红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