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作品:《浪花泡沫》

    “现在要接明怡过去?”元乘站在神龛面前,毫不顾忌地大声质问着面前拿着电话的阿龙。

    阿龙知道他心里不爽,挨了这么一句,受了气,心里一嘀咕,就想挑拨元乘和明昆阳之间的关系,“是啊,明老板让明怡小姐今日不用做功课了,最近一段时间都不用做了,好好休息,陪着新来的那个陈慈飞玩。”

    都是人精,元乘不用阿龙挑拨离间也明白明昆阳想的是什么。

    无非是觉得陈慈飞的利益大过了他对于来生的渴望。

    “马上就是神祭了。他要是不想死了,下辈子不用投胎了,那当然没问题。”元乘冷笑一声,想到这些年来做的种种。

    阿龙立马捂住电话的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元乘看着院落里正在认真熟悉神祭流程的明怡,心里一阵烦闷。

    “大师傅,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明昆阳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他说得很是客气,“哪怕是孩子念书,也有假期,不是吗?”

    说这句话,他又顿了顿,“再说了,两个人刚认识,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多相处相处也是好的。”

    “明昆阳,她必须死。”元乘听出对面杀心的退却之意,冷声说道。

    明昆阳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柔和,真像是个为了女儿的假期而和老师据理力争的慈父,“大师傅,也不急在今天或是明天,不是吗?大不了明日,我让她早些过去。”

    元乘沉默片刻,最终同意了,“也罢,不急于这一日。”

    挂断电话,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侍者立即会意,恭敬地退下,走到院落旁边,冲着明怡打了几个手语,示意她可以休息了。

    明怡松了口气,转过头,冲着元乘行了个礼,又忍不住笑了笑,站直了身子,右手握住拳,大拇指弯曲两下。

    在她眼里,元乘站在几盆兰花之间,身姿挺拔,风度翩翩,他也伸出手,用刚刚明怡的方式,对着她,弯曲了两下大拇指。

    明怡轻快地弯下腰,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元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走到桌边,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另一边的车上,明怡低着头,她闭着眼睛,正在休息。

    今天她格外累,原因是她的一个老朋友回来了。

    一只兔子,神出鬼没的兔子。

    小时候出现过,长大了又不见了,最近明怡总能看见它的身影和踪迹,但又不敢确认,她害怕自己的眼睛引来别的目光。

    她闭上了眼睛,今天的练习也让她很累。

    不过她很喜欢元乘,小的时候,她不爱念经,也跪不住。

    明昆阳会让她学,学到学会为止。

    后来她来了这里,元乘和他的师傅都是很好的人,明怡和他们一起吃饭,虽然一点荤腥不见,但顿顿能吃饱。

    元乘对她很好,他从不责备她,不过,明怡有时候看着他,总会发毛,她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今天,元乘刚刚对着她用手语说谢谢的时候,明怡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明怡忍不住坐在车上抖了抖身子,这才好一些。

    这样的感觉,让明怡又想起了那位“陈先生”,他的嘴真坏,人却令明怡觉得奇怪的好。

    她看向窗外,看着熟悉的街景,感觉很不安,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窗户。

    明怡看见了窗外的风景,又闻到一股泥土的气息。

    她的手摊平,往内握了握,又翻过来,手指拨动几下,对着身旁的人用手语说:“要下雨了。”

    雨来得很快,元乘将车停在一所小楼面前,门外站着两个穿得时髦的年轻人,看见了他,连忙迎上来,“大师傅,您来了。”

    “三王子呢?”元乘淋了几颗雨,他不甚在意。

    其中一个年轻人往林子里跑,不一会儿,带着另一个人过来了。

    那人穿这个马甲,带着厚厚的眼镜,一见元乘就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和元乘还有几分相像。

    “三王子,您今日的功课又没有完成,这是去钓鱼了?”元乘这时候看起来颇有几分严师的样子。

    三王子对他拱拱手,“听说明昆阳这条大肥鱼被岩家惦记上了?怎么我想吃鱼肉的时候,就好多人都馋上这一口了?”

    “我敢保证这口鱼一定是我们吃了下去。”元乘点点头,跟着三王子走了进去,“他们要的是一个结果,我们要的是鱼肉,杀好了吃干净了送骨头给人当纪念品,也是成人之美。”

    “再养养吧,鱼还不够肥。”三王子不慌不忙地开口,“到时候那小姑娘人没了,得好好安葬,毕竟也算是我们钓鱼的饵了。”

    “不劳您费心。”元乘笑眯眯地说。

    雨打湿了元乘的衣服,三王子从一旁接过盘子里的雨衣,披在他身上,说道:“辛苦你了,师傅。”

    “应该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元乘整了整衣服,往里走。

    雨齐刷刷地打在棚屋上面,声音越来越大,叙磊心里的不适愈发明显。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问道:“我原以为明小姐是生了我的气,找了个地方休息去了。怎么这会儿还不见人?”

    明昆阳抬起头看向一旁的侍者,侍者连忙把茶水倒好,十分恭敬地弯腰递过去,把杯子放在叙磊面前。

    “慈飞,不急,我们聊聊。”明昆阳笑得格外慈祥,“你这打法从哪儿学的?我以前可没见过。”

    叙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握着杯子,转了个角度,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只微微沾湿嘴皮,“哪有地方会教这些,不过是打得多了罢了。”

    他这句话倒一点也没说错,他在督察学院学得不算快,要是用督察学院的那一套,总被成绩好的同学打得头破血流,三两下就制服了。

    但叙磊从小到大都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尤其是家里也没人会操心他,打起来更是没分寸。

    后来他自己学着糅合督察学院那套和自己的方法,又过了一年,他加上了自己的精神力实体,可谓是在学院里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种法子让一众老师都啧啧称奇。有个老师还来向他请教过,那老师叫沙立,是个特别厉害的人,那时叙磊可风光了。

    后来考上社区,也是如鱼得水。只不过被郑家人过来搅了,非拎他去做什么古代才有的“御前侍卫”。

    想到郑家,叙磊想到了自己的任务目标,他皱了皱眉,听着窗外的雨,“这么大的雨,别让明小姐过来了,淋生病了怎么办?”

    “她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在担心她呢?”明昆阳又加了一圈茶,笑得很是势在必得,“那慈飞你,不就白担心了吗?”

    叙磊看向窗外的雨,棚屋上头想起了噼噼啪啪的大雨声,很是吓人。

    而另一边的人群,看着投影仪上显示的苹斓的大雨,坐在四个沙发上,面面相觑。

    “郑围,你以为演电视剧呢?要了我一个督察进你的科,还让他去干督察才能干的事,你什么意思?”右侧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是沙立,他愤怒极了,“这里是联邦,是泛陆统辖区,不是你郑家的一亩三分地。”

    “那就是你的一亩三分地?”郑围看似气定神闲地说着,目光却看向两侧沙发之外,中心空空如也的主座。

    “我警告你,那叙磊原本是我看准的好苗子一个,你私自拨去你们对外协战科,那算是你提拔得比我及时,我不挑你的理。”沙立说完这句话,立马又补了一句,“但是你让他就这么只身一人去卧底,没有支援没有协助,一个人去什么苹斓几家势力里周旋,你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吗?”

    他气得站起来,又因为走进来的人而坐了下去。

    不过沙立真正想说的是这一句,所以他加大了音量吼道:“你就想让我的人去送死,再踩着他派你的人去拿功劳。”

    “你就胡说八道吧!”郑围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刚刚坐下的女人面前,说道:“首相,不过是刚好手头有便利,那边的路走得通,时间紧,任务重,没办法,不得已。”

    他对面沙发上的女人立马站起来撇清关系,“我可没收到提案,我在组织科查了档案,郑科请假时可是探亲假。”

    “那岩飞也确实是我侄女的丈夫。”郑围自知理亏,一时词穷。

    被称作首相的女人叹了口气,“行了,都不小了,也不是过家家,还闹成这样。”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过话的卢晓钉站了起来,“这样吧,首相,郑科补行动计划和对接人员名单给我,我协调督察科,这件事移交给督察科办理。”

    首相点点头,“就这样办。”

    一锤定音,沙立也不掩饰了,冲到刚刚说过话的卢晓钉面前,“尽快!尽快!你知道的,小钉,叙磊他身份特殊,父母都牺牲了,他不能有风险了。”

    “明白!”卢晓钉微微一笑,向他敬了个礼。

    郑围站起身,不再看向两个一唱一和的人,扯了扯外衣,“我先走了,自己的学生就是一伙的。你们自家人说话,我就不插嘴了。”

    “你也可以去当当老师,真以为

    你这老货去了学院里能教出什么名堂,”沙立走得比他还快,“老东西,耍手段耍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你!”郑围站着,气得吹胡子瞪眼。

    沙立一点也不在意,还小跑起来,“一把老骨头,受了伤就躺着去吧,为了护你那个不成器的小孩,真是一辈子的老脸都不要了。”

    说完,他没等郑围回答,就率先走了,走到楼下,看见晴空万里的天空,又想起刚刚在休息室里看见的屏幕上显示的苹斓特大暴雨的样子。

    “小磊,等着老师,等着同学。”沙立小声地念了一句。

    另一侧,苹斓暴雨下的叙磊像是有所察觉一样,忽然向着泛陆统辖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昆阳注意到了他的神色,和他越来越焦躁的手指,正在不停敲打着桌面。

    “再等等吧,慈飞,今天,我有个礼物送给你。”明昆阳也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

    叙磊觉得明昆阳对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也太急,像是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吃人的妖怪一样。

    “我该回去了,明小姐今天也不在,继续叨扰,就不识趣了。”叙磊只有把话题又点到明怡身上,他没有别的话题可说,其他的东西,多说多错。

    对面的明昆阳听见他这么说,笑得更用力了一些,亲切无比地说道:“慈飞啊,过来。”

    叙磊看着他,紧张不已,但还是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走到他旁边。

    明昆阳拍了拍自己坐着的轮椅,“来,推我去窗边。”

    叙磊今天从吃饭开始就没看见阿龙。而推轮椅的事儿,一直都是阿龙在做的,现在听明昆阳这么说,更是觉得心里发毛。

    但他只有照做。

    轮椅的触感冰凉,椅背那一侧却是温热的,叙磊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某种体温正在变化的变温动物的背脊。

    “你来我手下,帮我做些事吧。”明昆阳开了口。

    叙磊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不敢相信潜入明家这么一个艰难的任务完成得如此轻松,又难免泛起对明昆阳这种忽然转变的信任的态度的疑惑。

    “算了吧,明老板,我还是喜欢自由些。”叙磊咽了咽口水,这么说。

    明昆阳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慈飞,你是知道的,明家的生意牵扯太多。而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也知道小怡她就是个立不起来的性子,脾气软,手段也不强硬,我手下的弟兄,大多不服她。”

    听他这么说,叙磊愈发觉得不对劲。明昆阳话里话外都像是要把明怡的权力交给他似的。

    但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叙磊知道明怡一定没什么权力。若真是明怡真有话语权,那她今天坐在车上被叙磊挑衅的时候,一定是半路就走了。

    叙磊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明怡一定被他惹恼了。

    而他要是惹恼了明昆阳,不出三步,一定就躺在地上,去往另一个世界了。可明怡被得罪时也没有发作,她甚至忍得非常习以为常。

    “所以,我一直在物色,给她找个强硬点的人,来撑撑场子也好。”明昆阳拍了拍自己的椅子,“你别觉着我封建,你看,我就是个向导,但我也觉得,还是得有哨兵来镇场子。”

    “明老板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在苹斓,提你的名字的效果,可比任何一个哨兵举起拳头好用多了。”叙磊听着他的话,心里却总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个礼物。

    一个不祥又诡异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

    “来我手下,我教你点本事,等我老了以后,我在苹斓,也得提你陈慈飞的名字,怎么样?”明昆阳按下按钮,轮椅自然而然地转了个面。

    他坐于下方,仰着头看叙磊,但叙磊知道,真正占上风的人是他。

    叙磊心里打着鼓,但也没得选,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甚至不敢露出什么容易被明昆阳识破的表情。

    他先是半跪下去,又仰着头,双手抱拳,“明老板这么说太客气了。要是您不嫌弃,我依然是想跟着您闯荡出一番事业的。”

    明昆阳对他的这些话满意无比,他听过这样的誓言无数次,也处理过背弃誓言的人无数次。

    所以,他伸出自己那只长满了斑的手拍了拍叙磊的肩膀,“起来吧,不用在这里站着,年轻人和我这样的老头子没什么话可说。”

    叙磊松了口气,站起身,“那么我就回去了。”

    “哎,”明昆阳叫住了他,“雨这么大,就在这里休息吧。”

    他指向那边黑漆漆的通道,说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