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浪花泡沫

    这是一条狭长幽黑的通道,只在棚屋的侧边零星挂着几颗灯泡。

    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叙磊走得很快,今晚他不想留在这里的,对他而言,一天之内至少还要有几分钟是完全脱下“陈慈飞”这个身份,完全属于“叙磊”的。

    他虽然不敢确定那间屋子里是否会有监控,但他已经想好了,走进去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又走出来,回到自己的车上。

    叙磊准备在车上睡一晚。

    很快就走到了那间屋子,叙磊推开门,把门大敞着,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叙磊扫过房间,落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目光猛地一缩,他看见床上有一片白色的东西。

    当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的时候,恶心和厌恶一瞬间涌上心头。白花花的人类皮肤,和上面宛如黄黑色蛇皮一样的绑带。

    叙磊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他还强忍着,往房间里走了进去。用脚往后踢上了门。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像猎物一样的人是否是猎手。

    她带着武器吗?招数会一击致命吗?叙磊不知道,但只能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

    “真有意思,捉了只猪仔给我做礼物。”叙磊摸不准明昆阳想看见他有什么样的反应,他看向有可能布置了摄像头的地方,“可惜我不喜欢什么猪仔,我只喜欢明小姐。喂,你,差不多出去吧。这么肤浅的试探,大可不必。”

    那人没动。

    叙磊坐了下来,伸出手去,轻轻抬起那人的下巴,在昏暗的夜色里,他还是很快就看清了,那是明怡。

    看清的一瞬间,叙磊立马松开了手,他站了起来,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

    曾经叙磊对于明怡身份的猜测,对她恶意的揣度,和无端的厌恶,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浅薄,那么的堕落。他高估了明昆阳的人性,又低估了他们的罪行。

    屋子里只剩下明怡呼吸的声音,叙磊着急得在屋子里踱步打转,他没看到灯,也没看到纸。

    任何能够让他身边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一丝安慰的东西也没有。

    叙磊想到了他的恶语,他想到了明怡那时的质问。她是在求救吗?抱着哪怕是立马被人杀死的想法。

    明怡微弱的呼吸声宛如一把烈火的火苗,忽明忽暗,灼烧着叙磊的五脏六腑,烧得他既恶心又疼痛,坐立难安。

    在这间罐头一样的屋子里,明昆阳要叙磊剖白真心,他要叙磊当着他的面翻下滔天大罪,要叙磊也变成他的同谋。

    叙磊必须也对着同一条受伤的鱼下过刀子,这才能得到那些败类之间对视一笑的默契。

    可他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叙磊这时才知道自己被塞进了什么样的一个世界里,在这个群兽环绕的地方,他是个有良知的异类。

    可他却不能反抗,宛如站在一片酷暑里,而他手里捧着的水,里面浮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鱼。

    在他没有发现这条鱼的时候,叙磊大可以大喇喇地说什么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没了就没了。

    可他无法再让这条拼尽一切要活下去的鱼,哪怕是冒着立马死去也想求救的鱼,也和他一起死去。

    叙磊没有资格,更没有权力这么做。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床上那一团颤抖的躯壳。他看见明怡蜷缩着,将自己整个缩进了他的那件外套里。

    叙磊站起来,寻找着房间里任何一个有可能藏匿着摄像头和窃听器的地方,好在这里实在太破旧,或者是明昆阳真的被他曾经的那些真心表白所迷惑,因此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用自己发抖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他得活下去。

    叙磊第一次这么想。

    他得活下去,他得把明怡送出去。

    明怡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必须得把她送出去,哪怕是拼上他的命。

    叙磊站定了,往明怡那边走了过去,他看着明怡因为哭泣而发亮的眼睛,颤抖着嗫嚅的嘴唇,和她唇语里无声的求饶。

    那一刻,叙磊想清楚了,他得把明怡送出去。

    不是因为那些他挂在嘴上的狗屁的情爱,更不是因为什么大人物的计划。

    因为他是督察,他叙磊是个督察!

    他必须救出这个向督察求救的女人!

    叙磊用力地用手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汗,然后从包里拿出他母亲送给他的拇指长的小匕首。

    他看见明怡吓坏了,举着手向他求饶。

    叙磊冷着脸,一刀刺进自己的手肚子上,鲜血汩汩流出。

    他看向明怡,命令道:“闭眼,趴过去。”

    然后,他把手摁在那张床单上,蹭出模糊又蜿蜒的血迹。又隔着外套,把那根绑着明怡的带子划开了。

    做完这一切,他甩了甩手,坐到一旁的桌子上,看向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睡吧。”

    他脑子里各种想法翻滚交错,最后,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对着走丢了的妹妹的发卡发过誓,等他长大以后,会当个把世界上的坏人都抓干净,好人都保护好的督察。

    想到这里,叙磊看向明怡,又咽了咽自己干涩的喉咙,闭上了眼睛,“睡吧。”

    明怡没有睡,她睡不着,她想活着。

    下了车,她被绑着,就像是鱼摊上的鱼,被活活刮了鳞片一样的时候,明怡想要死。

    她想要所有人都死掉。

    可她做不到。她知道,做不到一口气把他们都干掉的话,等着她的是更残忍的折磨。

    明怡害怕了,她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明怡只是闭上了眼,强装什么也不存在,心里的恨、怨和不甘混在一起,她一定要死,也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她这样想。

    可是明怡被放进房间里的时候,她又在祈祷。

    她把所有能够求的都求了。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明怡闭着眼,她想活。

    就像是捉迷藏是为了等待被找到,或者蹦出去吓人一跳,又或者是屏住呼吸待在水里,是为了等待浮出水面逃离危险。

    明怡想活下去。

    等到门被推开的时候,她颤抖着,心里想着,只有一个人,她哪怕是拼了命,也要反抗到底。

    很小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的精神力凝成实体,只不过以前是用来捏成小动物,或者小点心,从哥哥手里换糖。

    可是现在,她努力地回忆着,把自己手里的精神力凝成了一把尖尖的,不过食指长短的小刀。

    明怡握紧了刀,深吸一口气,把刀藏在手心,又藏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动手。

    可是她等来的是一件蔽体的衣服,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床边的叙磊坐了好一阵子,他的那些被朋友和老师称作是小聪明的、层出不穷的馊主意,终于汇聚成了一个看上去还行得通的办法。

    他站了起来,看向那边趴着的女人,他知道这样安静无声地待在这间房间里会暴露,越久越不安全。

    于是,叙磊走了过去,他伸出手的时候,看见明怡惊恐的双眼,叙磊用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脖颈后方。

    他还记得明怡是向导。

    叙磊微微用力,一点力气,明怡就昏过去了。

    他把外衣反着披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刚刚制造的鲜红的“入伙证明”留在房间里,大踏步,迎着几盏忽明忽暗的小灯,走了出去。

    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拦叙磊,直到快要出门的时候,一个笑着的男人走向他。

    “小心我宰了你。”叙磊抱着明怡,外套虽然披在他的身上,却盖住了明怡的身体。

    那人却半点不怕死,笑着走过来,刚想开口说话,用他的手指了指叙磊抱着的明怡。

    叙磊刚想发作,就看见男人的脑门上出现了一个红外线光点,随后,那人一下就瘫软在地,没了呼吸。

    根据他头上的伤口,叙磊判断出,拿着武器的人应该站在他刚走过的那条无人的小廊。

    明昆阳留下的手下处理了这人。

    想清楚之后,叙磊不再分析,他一眼也没再留给倒在地上的人,只是把明怡抱得更紧了,走到他的车前,发动了引擎。

    车子很快窜了出去。

    没有任何追兵。

    叙磊这才透过后视镜看向刚刚自己所在的地方,他明白自己的这步棋走对了。

    接下来,接下来……

    叙磊看向蜷缩在副驾的明怡,他别过眼,发动了车子,往闹市的方向驶去。

    刚刚在房间里叙磊就想清楚了。

    若他一直留在那个房间直到天亮,那么明怡身上的伤口数目一定不会让明昆阳满意,况且他留下的血迹也太少。

    这会引起明昆阳的怀疑,两人或许都会丧命。

    这也就是明昆阳为什么没有布设摄像头和监控器的原因。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留下任何记录来证明叙磊的罪行,明怡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罪证。

    所以,叙磊必须走,他得带着明怡离开那里,他摆出了一副不饕足的样子,让明昆阳觉得他是少爷脾气发作,嫌弃地点和环境不够豪华的人。

    可他也不能去赵晴余那里,因为他带着明怡。

    他明白赵晴余是个两头下注的聪明人,绝对不会在这时候得罪明昆阳。

    叙磊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穿梭,耳旁响起尖锐无比的风声。

    这辆颜色鲜艳的车像是失去控制的野兽,奔驰在山间,速度极快。

    直到黎明将至,叙磊仍然没有想出有什么地方可去。

    好在他的车在盘山公路上找到了一处地方。

    车子越出公路,不断向上攀爬,最终因为坡度而停了下来。叙磊熄火下车,看到上面有一处小小的泉眼。

    下车之后,叙磊在跑车里找了一圈,发现了一些裙子和外套,甚至还有首饰。

    他想到赵晴余说过的,这是陈慈飞留下来的东西,他无法判断这些东西是否干净,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和自己的那件外套摆在一起,放在明怡的身上。

    叙磊下了车,车子里的空调仍然开着,他又看了一眼,这里地势极高,放眼望去,一览无遗。

    叙磊想要想出一个方法,能把明怡送出去。

    可他的脑子太乱了,他需要冷静。

    于是,他就这么脱了上衣,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憋着气,在水里闭上眼。

    慢慢的,叙磊感觉到自己的眼周涌出温热的泪水,融在冰冷的河水里。

    他该怎么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枚送死的棋子而已。

    叙磊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氧气越来越少,忽然间,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他得和明怡结婚。

    结了婚,无论是蜜月,或者是其他的,他现在没想到的理由,都可以变成带她走的借口。

    甚至是他的身份也有了作用,因为只要他有用,明怡就必须活着。

    只有一个活着的明怡才能牵制住他。

    叙磊想到这里,上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水面一圈一圈涟漪,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叙磊看了看,又潜了下去。

    水面冒起一串串气泡。

    明怡醒过来的时候,天光熹微。她坐在副驾,外套掉下来,她又扯上来。

    她只是有些茫然,麻木。

    活下来了,然后呢?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一切。

    昨夜的记忆渐渐清晰,明怡的内心毫无波澜,她将一切都过了一遍。

    最后,看着天上的太阳,她将双手合十,放在脑袋上,手贴上额头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到她的大脑,明怡像是解冻了一样流下眼泪。

    她一点一点,珍惜地把身边的衣服穿上,连毯子也裹了起来。

    明怡看向窗外,她从未这样不知所措,哪怕是随波逐流的时候也没有过。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她该怎么办。

    在以前所有的日子里,她只有一个坚定的想法,她要回家,回那个有哥哥、妈妈和爸爸的家。

    那个她短暂拥有过的家。

    可现在,明怡睁开眼,看着天边的朝霞,想到昨夜濒死的恐惧和拼命的决心。

    她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明怡又用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还在,她身上裹着的外套和搭着的衣服传来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

    她又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那个叫陈慈飞的奇怪的男人。

    他没有像明昆阳他们一样对她作恶,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人。

    明怡还记得他昨早上说过的话,但昨晚上发生的一切,也同样历历在目。

    她心里又忍不住猜想,因为苹斓这里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惯是以明昆阳马首是瞻的,昨天晚上的那件事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陈慈飞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他却没有真的施暴。明怡的手蜷缩着,她还是想问清楚。

    如果他是督察,明怡就帮他。如果他不是,如果、如果他真的不是……

    明怡不敢想下去了。她希望他是,哪怕之前他已经否认过了。

    她看向驾驶位那边的窗外,那里有一棵树,枝繁叶茂,树下是一汪泉眼。

    明怡穿上衣服,裹着外套,穿进高跟鞋里,下了车,走得歪歪扭扭,她没有穿过这样的鞋子,细细的跟,踩着却是软绵绵的。

    她走到泉眼边,看见了一处诡异的气泡。

    明怡一下子就认出来这里有人,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试探。

    她把手像是钓鱼的鱼钩一样,伸进水里去,一点点靠近气泡。

    随后,一个男人冒了出来,明怡吓了一跳,认出是陈慈飞之后,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陈慈飞擦了擦脸,忽然鼓起勇气,再一次无声地问道:“你是督察吗?”

    她看见面前的男人笑了笑,脸上只带着一种偏执又意已决的神色。

    “别想那些警匪片电视剧了,小怡,”叙磊双手撑着,从水里跳了出来,坐在明怡身侧,“如果要想,不如多看看偶像剧,想想我们的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