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浪花泡沫》

    雨停了,树上挂着雨,挂不住的雨水顺着树干流到前堂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条又一条的痕迹。

    明怡跪立着,头挨着地面,双手举着,掌心向上。

    她不是生来就信这些的,只是不信的话,明昆阳就要她去死。

    于是她就信了。

    信的东西自然是假的,明怡甚至不识字,她不懂念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但明怡明白字背后代表着那些东西,所以她以后也绝不会识字。

    元师傅来教过她,但她实在冥顽不灵,就只能一句一句指着念,让她背。

    后来也不念了。她说不出话,看懂了,听进去了又有什么用,手语也不会打几句,跪着磕头就行了。

    掌心向上,眼睛闭上,额头贴着地面。

    明怡小时候不知道那些祷词是什么意思,念起来拗口,元师傅教得烦了,就让她跪着,只念对不起三个字就行了。

    只有参加重大仪式,才非要她背完整。

    叶子上的水落得差不多了,明怡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脚一软,险些栽倒。

    被下人扶住,明怡抬头看,竟然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旁的明昆阳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看起来很是关切。

    明怡很老实地向他行礼,明昆阳递给她几枚药,一杯水,嘱咐道:“吃了吧,明天见到慈飞,可不能过了病气给他。”

    看起来是常见的感冒药,明怡接过,一把塞进嘴里,咽下去。

    明昆阳见她这样,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明怡松了口气,刚准备走。

    可惜元乘来得太快,叫住了明怡,“跪着吧,昨日功课没做完,今日补上。”

    明怡只好走过去,跪下。

    两人倒也不避讳明怡,直接开始讨论起正事来。

    “听说岩家最近很是活跃啊。”明昆阳开口问道。

    元乘倒是不以为意,“岩飞本来就是这个性格,自从你拉他入伙,他拒绝了之后,他不就一直这样,找准一切机会向我们表态,和我们划清界限。”

    明怡吃了药,有些犯困,但又不敢睡,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

    两人的话穿过她的脑子,又飘走了。

    可忽然,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陈慈飞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元乘不想听明昆阳废话,他需要尽快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明怡的额头悄悄偏了偏,努力想听清楚。

    不料明昆阳却不想多说自己的盘算,只是打了个哈哈,“再说吧,难得小怡喜欢他。”

    “得了吧。”元乘看出他的态度的松动,虽然不满,但也拿他没办法。

    明怡听到这里,张开的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这是真的,我可是每一步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明昆阳笑得很是无奈,仿佛他真的只能靠着元乘一样,“只不过,最近你可能忙着跟上面的人打交道,没注意到我这只小蚂蚁,哈哈,你说是不是啊,大师傅?”

    明怡眯了眯眼,害怕听漏了关于陈慈飞的任何信息,尽可能地对抗药物带来的睡意。

    “我只知道,蚂蚁终究是蚂蚁,小东西能乘东风飞,自然也会因为没了风而坠。”元乘淡淡道。

    明昆阳心里有了自己的算盘,脸上难免露出些得意,“噢,原来是这样啊,大师傅,我悟了。”

    元乘盯着他的表情,又想了想他今天说的那些话,“看来,你对你的女婿,很是满意啊。”

    “这倒不是,”明昆阳瞥了一眼明怡,“我是很开明的家长,自然是尊重女儿的选择。”

    元乘自知这一次无法从明昆阳嘴里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拱了拱手说道:“既是如此,那一切就要抓紧了。明怡,你明日早起些来念经。”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应,就走了。

    明昆阳站在那里,看着元乘离开前堂,“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一只两边讨好的哈巴狗也这么不老实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一个人呢。”

    说完,他往后院绕了进去。

    明怡听到他的离开,无声地对面前的神道了声歉,然后,将两只手交叠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样,她能好过许多。

    明怡估摸着,等明昆阳再走出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回屋子里去了。

    却没想到,明昆阳走出来的这么快。

    明怡只来得及把手抽出来,还没来得及将手心朝上翻过去。

    “起来吧,我给你带了几条裙子,让管事的放在你的屋子里了。”明昆阳说话的语气格外温和,“昨天不让你和慈飞出去继续玩,也是怕你们玩心过重。”

    明怡站着,小心翼翼地看向明昆阳,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得知道,你姓明。”明昆阳见她不懂,又说得更清楚一些,让明怡好好运作,“你得让慈飞往明家走,而不是像你泼出去一样,跟着他满地跑,懂吗?”

    明怡她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这时候自己只能笑着点头。

    见到明怡点头,明昆阳又笑了笑,更温和地哄道:“好孩子,你是知道的,我待你向来不薄。你和他既然有这样的缘分,就要珍惜。我也不是什么老古板,但是一切也不能进展得太快了,这显得太轻浮,让人觉得明家没规矩。这传出去,叫别人怎么笑话我们呢?”

    他说了一大堆,明怡听也听不懂,只是蹭着笑脸点点头。

    “今天晚上我会叫人去请他,明天约着在家里谈些事。你打扮得漂亮一些,到时候他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多笑笑,别惹他生气。”明昆阳事无巨细地嘱咐道。

    明怡并不知道明昆阳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向明昆阳脸上的笑容时,察觉到自己在犯困,于是又拧了拧自己的腿,醒了神之后,点了点头。

    “去吧。”明昆阳也知道明怡早就被他们养废了,并不过多指望,便对着明怡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另一边,明昆阳送去的人却没得到什么好消息。

    去邀约陈先生的那个人从来没想到,在苹斓这样的地界,真的有人敢不见明家的人。

    “明老板,陈先生说,他近日都忙,没工夫过去陪您的女儿玩过家家。”那人站在大楼下面,小心翼翼地转达刚刚听到的话。

    明昆阳闻言皱了皱眉,但想到昨天下人转告的阿龙自作主张的事,能理解这拒绝的原因,但他被这么生硬地拒绝,又觉得脸上挂不住,“行了,回来吧。”

    他叹了口气,心想昨天阿龙说的那一堆话,估计是真的刺激到了正在兴头上的男人。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偏也不算太笨,怎么就办不好这么关键的一件事。”明昆阳心中暗骂,脸上却又恢复了笑容,他挥了挥手,让人进来,“去把阿龙叫过来,让他带着礼物,明天一早送过去给慈飞。未来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

    “是。”下人接了个苦差事,想到待会儿阿龙的怒火,无奈领命离去。

    站在酒店大楼下的下人却还不死心。他知道这一趟回去,等待着他的必定没有什么好结果,于是又偷偷地凑了上去。

    “小姐,”他压低了声音,“至少也让我见陈先生一面吧。”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他,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那你亲自找赵老板说说,我们这儿的业务可不包含把客户从房间里拎出来,和你们明家见面。”

    说完,工作人员笑了笑,“你是要办理入住,还是包场?如果没有业务办理,我就要请保安把你请出去了。”

    “你!”下人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又碍于四周的监控,只得忍气吞声地离开。

    待他离开后,工作人员给赵晴余打了一个电话:“赵总,按照您的吩咐,将明家的人拦在门外了。”

    “嗯。”赵晴余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叹了口气,信物她如约交了出去,可是,后续她要周旋的麻烦恐怕更多了。

    还是得尽早脱身,哪怕是放弃在苹斓的一切。

    不过,如果能保全一部分,或者提早转移……

    想到这里,赵晴余站起身来,又给赖光打了一个电话。

    站在电梯里的时候,赵晴余想了想刚刚的场面。

    下午,叙磊刚回来,就被她截住了。

    当时,叙磊看起来很颓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见她的第一秒,竟然问她能不能来她手下帮忙干活。

    赵晴余心里一阵烦躁,这多有意思。毕竟她拦下叙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了替叙磊干活。

    随后,她也懒得多言,伸手一扔,便把那东西交给叙磊。叙磊看见那东西的第一秒钟,脸色就不对了,眼神也变得更坚定。

    赵晴余没那么多心思打探别人的隐私。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她的人生信条之一。

    于是她挥了挥手,告诉叙磊,让他回自己的房间里再拆。

    叙磊抬起头看她的时候,整个人都紧绷着。不过赵晴余也不是那么在意。毕竟她只是想在这场纷争里多捞一些,然后回到浴仰那个安全的地界里,干点小生意。

    赵晴余的电梯到站了,她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叙磊

    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了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叙磊的精神力实体塞进通讯器里,过了很久才有反应。

    他一度都要以为这个通讯器是坏的,或许是赵晴余从哪里捡来的,只是让他死心塌地的东西而已。

    这是督察学院里每名学生都要学着使用的通讯器。

    对于向导而言,这个通讯器是用精神力来连接的;但对于哨兵而言,更好用的方式当然还是通过暴力破解。

    不过,叙磊恰好是两者的例外。他可以通过将精神力凝成实体,塞进通讯器里,从而造成短时间的精神力通道。

    刚发现这个方法的时候,上这门课的老师对此很感兴趣,还要求他留下来教教大家怎么弄。这样的话,传递信息就更方便。

    但后来多次实验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能这么做,据那位老师多次的实验研究发现,叙磊能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精神力过于丰沛,几乎接近返祖状态,达到了接近能够召唤出精神体的程度。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离开学校之后,叙磊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个通讯器了。自从他被郑家的人调走之后,他就不属于督查系统,自然也就没有配备这样的装备。

    见到它时,叙磊竟然有一种回了家一般的亲切感。

    他从赵晴余手里接过它,走回房间,尝试着把精神力凝成实体塞进通讯器里,做这些的时候他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可惜叙磊把精神力实体塞进通讯器里,半天都没有反应。

    他都快以为这东西用不了了,只是赵晴余不知从哪里拿来的、让他老实些的东西。

    直到一声清脆的连通声响起。

    一个由刚刚叙磊塞进去的精神力投射出来的人物影像,站在了叙磊的房间里。这个影像仅有叙磊能够看到。

    见到那个人,叙磊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了,连他下意识蜷缩着的身体也放松了,拳头松开,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沙老师。”叙磊咽了咽口水,立马站起身,敬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然后说道:“报告!”

    沙立看见他还活着,浑身上下也没什么伤口,老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好!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但两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寒暄的时刻,这个通讯器能维持的时间极短。

    于是沙立直接就切入正题,“叙磊,我宣布,现在你已经回到督察科了。接下来的任务会很艰巨,但是,你要记得督察学院的教导。”

    “是!”叙磊敬了个礼,动作再标准不过。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核心要点。

    叙磊面对的不再是所谓的“自己周旋,拿到足够的信息交给接头人”这么含糊的命令,也不是“做掉明家”这样意味不明的指示。

    接下来,他接收到的是一个详细而周密的计划。

    叙磊认真听着,沙立刚把计划讲完,那个影像就消失了。

    但此刻,坐在床前的叙磊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颓丧和迷茫了。

    他知道沙立说过的话一个字也不能透出去。但他又察觉到,制定计划的人在外围,不太了解他在中心发现的信息和所做的事。

    这一切的细枝末节,只能由他自己来判断和抉择。

    不过,叙磊松了口气,他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把信息传给月亮桥下二十米的水果摊摊主。”叙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摆出一副醉酒了的样子,“真会给我出难题,这么一个小摊,这不符合我的现在的身份嘛。”

    他耸了耸肩膀,慢悠悠地往下走。

    走出酒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真好,虽然不是满月。”叙磊笑了笑,“但也是团圆。”

    说完,他伸手拦了一趟车。上车后就塞了两张钱过去,然后趴在窗边,做出一副快吐的样子。司机开得飞快,没过几下就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叙磊下车之后,蹲在路边干呕了一会。

    他晕乎乎地四处看,一排小摊贩生怕被他看上,惹上事,都回避着他的目光。

    叙磊摇摇晃晃地走到水果摊旁边,挑了个橘子,吃了一瓣。

    咀嚼着橘子,他慢悠悠地往前走,手里的东西塞进缺了一瓣的橘子里。

    摊主追着让他付钱,他伸出拳头恐吓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个吃了一瓣的橘子又扔了回去。

    做完这些,第一个任务也就算完成了。他沿着桥边走了一截,看到有人挑着糖卖,就拿出一张钱,买了一包糖,他想着等下次再见到明怡的时候,得把这包糖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