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大年初一噩耗至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芜赶紧起身穿衣,推门时正撞上刚醒的秦凡与秦卓。

    三人对视,脸色都变了。

    “爹没回来。”秦卓嗓子发干。

    赵氏也闻声出来,脸白了一瞬,手都开始抖:“这……这怎么回事?昨儿不是说去去就回吗?”

    秦珠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还没睡醒:“爹呢?”

    没人答她。秦芜稳了稳心神,当机立断道:“走,一起去老宅看看。”

    一家五口出了院门,天刚蒙蒙亮,正月初一的村子里静悄悄的,零星爆竹碎屑被夜霜冻在泥地上,像是一地干涸碎裂的血痂,刺得秦芜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赵氏走得急,几次差点滑倒,还好有秦芜秦珠扶着。秦凡秦卓走在最前头,步子越迈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

    秦凡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板凳、碎瓷片、暗红血迹溅在青石板上,已经冻成黑褐色。正屋的门帘耷拉着,里头传来秦老太压着嗓子的哭声。

    “爹?”秦卓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他大步往偏屋走,推开门——

    秦三郎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胸口的位置洇出一大片黑红血渍,连棉袄都浸透了。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青白,嘴唇乌紫,手垂在床沿,已经僵硬了。

    “爹——!”

    秦珠一声尖叫,赵氏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秦芜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被压得一沉,自己也跟着晃了晃。她咬着牙把赵氏扶到墙边靠着,又将秦珠拉进怀里安抚。

    秦凡红着眼冲上去,摸了摸爹的手,又颤着手指去探爹的鼻息,最后手掌捂在脖颈上,一点活气都没了。

    他“扑通”跪下,嗓子几近哽咽:“爹!爹你醒醒!”

    秦卓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

    哭声引来了正屋的人。秦老太被大伯娘二伯娘扶着,眼睛红肿,见他们都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坐倒在地,干嚎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秦大郎和秦二郎也跟了出来,两人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秦芜兄妹的眼睛。

    “怎么回事?”秦芜目光扫过几人,“我爹怎么死的?”

    秦大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秦二郎在旁边支支吾吾:“昨儿晚上……要债的来了……和安欠的那笔……三弟他……他上来拦,被捅了一刀……”

    秦芜盯着秦大郎,冷声问:“捅了一刀?什么时候捅的?”

    “就……就戌时刚过……”

    “戌时?戌时捅的,到现在六个时辰。你们请大夫了吗?”

    秦大郎脸色一白。

    “通知我们了吗?”

    没人敢回答她。

    秦芜冷冷道:“六个时辰,从戌时到寅时,六个时辰。足够送去城里医治,足够来通知我们,可你们什么都没做,为什么?”

    “谁说没做!”秦大郎涨红了脸辩驳,“出了事,我立马就去把村西头的李郎中请来了!金创药也洒了,布也裹了,血当时就止住了!本想着雇车送进城,可昨儿是大年三十,城门早就下了锁,宵禁哪进得去啊!”

    秦二郎赶紧在一旁搭腔:“是啊,李郎中说三弟底子好,熬过这一宿,等今早开了城门再送进城也不迟……谁知道他半夜发了高热,内里出血没压住,人就没了……没叫你们,是怕大过年的吓着你娘几个……”

    “宵禁?”秦芜冷笑一声,“人命关天,宵禁算什么?敲不开城门,不会去求里正?不会去敲县衙的门?你们去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秦老太坐不住了,从地上爬起来,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那些要债的都是亡命徒!捅了人就跑了,我们哪敢声张?万一把他们招回来,再捅几个怎么办?”

    “不敢声张,所以就眼睁睁看着我爹死?奶,你说实话。那些人是不是说了什么?”

    秦老太眼神一闪,嘴硬道:“说什么?能说什么!杀千刀的泼皮,捅了人就跑了,鬼知道他们去哪了!”

    秦芜根本不信,人命关天,他们怎可如此得过且过,定有内情!

    “好,那我爹不能白死。”她转头看向秦凡,“大哥,去套车。二哥,去请里正。大年初一京兆府也有人值守,咱们带着爹的尸首去击鼓报官,抓那几个催债的泼皮。”

    “不行!”

    秦老太一把拽住秦芜的袖子,“不能报官!那帮人说了,要是敢见官,他们在牢里的兄弟今晚就弄死和安!阿芜啊,你爹已经没了,你不能再把你堂哥也逼死啊!”

    秦芜一把挥开秦老太的手,力气大到秦老太趔趄后退,差点摔倒。

    秦老头赶紧上前,“阿芜,你怎么对你奶呢!反了天了!”

    秦芜冷哼,“少拿长辈架子压人。这门亲我就不认了。大哥二哥,咱们报官!”

    “不能去!”秦大郎急了,拦在院门口嚎起来,"阿芜……大伯也是没办法啊!那领头先威胁我们要弄死和安,后来又说账平了,再给二十两银子,只要别声张……我寻思着,反正城门关了也出不去,等天一亮,有了这二十两,就能送老三去城里看最好的大夫……谁知道他没熬住啊!"

    为了区区二十两银子,外加一笔赌债,他们就把亲兄弟晾在冷屋里,任由他高热烧身,熬到断气。

    "畜生!"

    秦卓目眦欲裂,回身一把抄起院子角落的劈柴斧头,双眼赤红地朝秦大郎扑过去,"我杀了你——!"

    秦大郎吓得,脚下一软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躲。

    "大哥,拦住他!"秦芜急得高声喊道,可不能让秦卓也背上人命。

    秦凡本也恨得起了杀心,但被这一声吼唤回了些理智,他猛地扑上前抱住秦卓的腰。

    "放开我!我要劈了这帮畜生给爹报仇!"秦卓像头困兽般发狂挣扎,斧头胡乱挥舞,险些削到秦凡的胳膊。

    秦芜赶紧上前一把攥住斧柄,声嘶力竭地喊:"二哥,你这一斧头砍下去,你自己也得偿命!你想让爹在地下死不瞑目吗?你想让娘刚没了丈夫,再眼睁睁看着你没了吗?!松手!"

    秦卓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浑身力气一泻,斧子脱了手。

    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捂着脸,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秦老头见状,胆子又肥了起来。他抄起门后的粗扁担,对着秦大郎和秦二郎吼:“都愣着干什么!把院门堵死!今天谁也不准迈出这门槛半步!人已经死了,闹到官府,秦家就全毁了!”

    大郎二郎虽吓得腿软,但也知道一旦见官,隐匿命案的事全得兜出来,少不得要吃牢饭。两人咬咬牙,捡起地上的木棍,堵在了院门口。

    秦老太索性往大门正中央一坐,拍着大腿撒泼:"我老婆子今天就死在这儿!你们要报官,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秦芜没

    说话。她弯腰捡起斧头,一步步走到正屋廊柱前。

    “砰!”

    手起斧落,斧刃剁进粗木柱里,震得檐下积霜簌簌往下掉。

    一院子人噤若寒蝉,连秦老太的哭声都噎在了嗓子眼。

    “你们今天大可打死我们兄妹三人。”她拔出斧头,斧刃寒光直指秦大郎,“但凡杀不绝我们,我,大哥二哥,今天就先剁了你们的脑袋给我爹祭天!是现在就被我们砍死在这院子里,还是留着狗命去公堂上分辨?不想立刻死的,就给我滚开!”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老宅这群人本就是欺软怕硬、见钱眼开的懦夫,看着秦芜这副活拼命的阎王架势,加上旁边两个红着眼随时会吃人的青年汉子,哪里还敢拦?再者说,人毕竟不是自己杀的,真闹到大老爷面前,死无对证,倒还有分辩的余地。

    见几人不再强拦,秦芜转身走到母亲身边。

    赵氏正捂着嘴无声地干呕流泪,秦珠攥着母亲的衣角,小脸挂满泪珠,恨恨地瞪着老宅那群人。

    秦芜摸了摸秦珠的头,轻声道:“阿珠,先扶娘回家去,别怕,有三姐在,天塌不下来。”

    秦珠重重点点头,泪珠儿顺着尖尖的下巴颏滚滚而落。

    “娘,再撑撑。爹不能白死,咱们得给他讨个公道,你跟珠儿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和大哥二哥。”赵氏望着女儿坚毅的脸庞,茫然地点了点头,被秦珠搀着慢慢站了起来。

    秦芜又转过身看向秦卓秦凡:“二哥,去请里正周阿公,借辆牛车,就说老宅出了人命,要他来做见证。大哥,去偏屋拿床干净的厚褥子,把爹裹好。谁再敢拦一步,就按同罪一起送官。”

    没等太久,周里正挎着布褡裢跟着秦卓来了。

    一进院就看见青石板上的冻血,又听秦芜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大年下的出人命?”

    秦芜刚要开口,秦大郎先抢着道:“里正阿公,是个意外!昨夜赌坊的泼皮上门闹,我三弟上前劝架,不小心被推搡着撞了刀口……我们连夜请了郎中,实在是没熬过来!”

    他这会儿缓过神了,早把方才情急说漏嘴的话往回吞,打定主意死无对证,横竖没人能证明他收了银子。

    “意外?”秦芜冷笑,“大伯方才还说,泼皮免了五十两赌债,又给了二十两汤药费,答应私了不报官。怎么里正一来,就成意外了?”

    秦大郎脸色一白,梗着脖子喊:“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院里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大伯要我一个一个点出来吗?”秦芜目光扫过瑟缩在一旁的大伯娘、二伯娘,“村医李郎中也是人证,一问便知。”

    秦老太一听,当即拍着大腿要嚎,被周里正一眼瞪了回去。

    “行了!都别吵。”周里正沉下脸,从褡裢里摸出麻纸和炭笔,“我只管记现场:死者秦三郎,洪村人氏,除夕夜因赌债纠纷身亡,左胸有锐器伤。秦家三房称大房私受赃银、隐匿不报。秦大郎称系意外,双方各执一词。我只管写清楚,是非曲直,到了官府自有公断。”

    他落笔飞快,寥寥数笔记清时辰、现场、双方说辞,末了让秦芜和秦大郎各自按了指印。

    “按规矩,命案先报县衙。你们要直接去京兆府,路远些,但裴少尹断案严,反倒稳妥。”

    周里说到此,叹了口气,“走吧,我跟你们一道去,也算个乡里见证。尸首得带上,仵作要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