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鸣冤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凡早已把秦三郎的尸首用厚褥子裹得严实,外头再缠两层草绳,兄弟俩搭着抬上牛车。
正月初一的洪村还浸在年气里,偶有院门吱呀推开,人家端着糖糕走出来拜年,远远望见车上的白褥子,都识趣地缩了回去。
秦芜望着前头白茫茫的田埂,指尖攥得发白,连冻麻了都没察觉。
一路无话。到城门口时天已大亮,守门的兵丁见是载着尸首的牛车,又看了里正递的凭证,没多刁难,只登记了姓名便放了行。
盛京的大街上比平日冷清些,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新桃符,偶有几家卖热汤的早摊开着门,白汽慢悠悠往上飘。
京兆府衙门在太平街,朱漆大门紧闭,侧旁开着个小门供差役出入。
秦卓上前敲门,门子探出头,本想嘟囔一句“初一不接杂案”,听见是人命案子,脸色一正,转身就往里通传。
不多时,两个皂衣差役跟着出来,先围着牛车看了看尸首,又扫了一眼几人,沉声道:“跟我进来,先到偏厅登记,仵作随后就到。”
衙门里比外头更冷,青石板地面泛着寒气。秦芜目光扫过衙署的回廊,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说。
没等太久,后堂传来脚步声。
为首的人一身绯红公服,乌纱束发,面容清峭,正是京兆少尹裴聿。
他今日轮值,本在后堂核校年前的积案卷宗,听见差役报“洪村秦氏命案,报案人秦芜”,笔尖微顿,便径直来了前堂。
目光扫过堂下几人,最后落在秦芜脸上。她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裙,鬓边沾着点霜屑,脸色苍白,神色却还算镇定。
“死者是你父亲?”裴聿落座。
秦芜屈膝行礼:“是。民女秦芜,洪村人氏。家父秦三郎,昨夜除夕,因大伯之子秦和安欠下赌债,泼皮上门催债打砸,家父上前劝架,被为首之人捅伤胸腹。戌时中受的伤,老宅以城门宵禁、怕招报复为由,既未连夜报官,也未设法进城求医,只请村医敷了点药。致使家父在子时前后亡故。”
裴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上月青云书院窃案,她便是这般,跪在堂外条理清晰地替兄鸣冤,半点不见慌乱。如今亲父亡故,竟还能强撑着把话说得这般清楚,倒真是异于常人。
他又问:“你如何断定是延误救治所致?”
“大人若不信,可以传唤村医来问。”
秦芜抬起眼看他,眼圈通红,但目光清明,“我大伯起初情急说漏了嘴,赌坊泼皮免了五十两赌债,又留下二十两银子,要他们私了不报官。等里正到了,他又矢口否认。人证有村医、院里街坊,物证可搜大房的银两,还请大人明察。”
周里正连忙上前,将那卷麻纸递上:“大人,老朽是洪村里正周树人。现场确有打斗血迹与锐器伤,双方说辞不一,老朽都记在上面了,请大人过目。”
差役接过麻纸呈到案上,裴聿扫了一眼,在“长乐坊赌债”几字上顿了顿。
秦和安的名字他有印象,上月刚因窃盗栽赃收监,如今还在牢里,外头竟又牵出赌债命案。
“仵作到了吗?”他转头问差役。
“回大人,已在偏院验尸了。”
片刻后,仵作便提着工具箱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初验已毕。死者身长五尺二寸,左胸近心口一处单刃锐器伤,宽一寸,深及脏腑,亡因失血过多兼外感风寒高热,亡时约在昨夜子时末。体表无其他搏斗伤痕,确系刀伤致命。”
裴聿颔首,抽了两支火签掷下:“一队,即刻去洪村,拘传秦大郎夫妇、秦二郎夫妇并秦老夫妇六人到案,仔细搜检大房住处,查找可疑银两。二队,去外城长乐坊赌坊,查除夕当值的催债人,尤其是领头的,一经找到,立刻锁拿。”
“是!”差役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堂下一时静了下来。秦芜垂着眼帘,没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裴聿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裂了几道细口子的手背上,又很快移开:“你们且在偏厅等候,待嫌犯到案,再行对质。京兆府办案从不拖沓,今日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
直到日上三竿,差役才押着老宅六人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村医李郎中。带队的差役满头大汗,显然是废了一番周折才从大房的炕洞里翻出了装了赃银的木匣。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两纹银,油纸上还留着长乐坊的印记。
人证物证俱在,升堂问案便快得很。
秦二郎本就胆话,被差役一唬,当堂便全招了:泼皮如何上门打砸、如何捅伤秦三郎、如何免了赌债又丢下二十两封口、大哥如何拦着不让报官、老娘如何压着不许通知三房,一五一十说得干净。
秦大郎还想抵赖,可那二十两银子摆在眼前,李郎中又当堂作证说过“必得进城缝合”,他脸色煞白,瘫在地上再也辩不出半句。
秦老太还想撒泼喊冤,被裴聿一句“咆哮公堂加杖二十”吓得闭了嘴。
就在此时,去长乐坊的二队差役也赶了回来。
“禀大人!长乐坊的掌柜交代,那几个催债的泼皮昨夜知道闹出了人命,连夜就卷铺盖逃出城避风头去了。据查,这几人都是四处流窜的赌徒,在赌坊留的也是假名册!”
裴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凛冽寒意:“传令下去,即刻签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通传京畿及周边各州县关卡,全力缉拿这几名凶徒!”
言罢,惊堂木一拍,震得堂下几人齐齐一抖。
裴聿又道“凶徒潜逃,自有官府缉拿。但尔等贪财忘义,罔顾人伦,罪无可恕。秦大郎主谋隐匿命案、私受赃款、延误救治致亲弟枉死,杖二十,徒刑一年。秦二郎为从犯,杖十,徒刑半年。秦家二老包庇纵容,交由里正带回,交宗族严加管束,日后不得干预三房任何家事。”
秦大郎和秦二郎被差役按在堂外,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秦老太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秦芜站在堂下,看着这一地狼藉,眼底没半分快意,只剩沉沉的疲惫。
秦凡秦卓也并没因此消了气,这公道只讨回一半,那几个畜生还逍遥法外。
秦卓咬紧后槽牙:“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哪怕寻遍天涯海角,我也
要把那几个烂了心肝的揪出来,一斧头劈了给爹偿命!爹苦了一辈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秦凡:“对,咱们要是连这都咽得下,还算什么男人。”
“行了,”秦芜叹道,“你们两别添乱了,娘和阿珠还指望你们撑门户。缉凶有京兆府,你们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没头苍蝇似的去寻仇,万一再搭上自己,爹在底下能合眼吗?”
兄弟俩被她一斥,怔了片刻,却也知道妹妹说得对。家中还有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一时意气用事,终究只会将原本就贫寒的家拖入更艰难的境地。
秦卓抹了把脸,嗓音粗哑:“三妹,原该我和二弟支撑起门庭,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还要你一个姑娘家来拿主意……”
她温声道:“除了等官府的告示,咱们眼下什么也做不了。走吧,先把爹带回家,好好把后事办了。”
其实对于缉凶的事,秦芜心里也没谱。
这古代没有天网监控,没有照片指纹。若是连名字和户籍都是假的,一旦出了城门,便如泥牛入海。朝疆域辽阔,山野林密,那几个亡命徒随便往哪个穷乡僻壤一扎,换个假名改头换面,照样能苟活。
但她不想这两个哥哥再生事端。眼下除了寄希望于官府的海捕文书,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先把日子硬撑下去。
秦凡和秦卓去偏院接回父亲的遗体。
秦芜正准备跟着离开,却被差役叫住,请到了后堂的廊下。
裴聿负手立在廊柱旁,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语气难得温和:
“令尊逢丧,实属不幸。二月底外祖母的寿宴,你便不用去了,安心在家料理后事。”
秦芜一怔,旋即摇头,“大人的好意,民女心领。但二月底的寿宴,民女照做。”
裴聿微微蹙眉:“你家中突遭变故,又逢重孝,何必为了银钱勉强自己。”
秦芜知道他是好意,但穷人到了这份上,早就顾不上什么体面虚礼了。她认为让活着的人走出泥潭,远比墨守成规更重要。
她字斟句酌地说:“大人。我...我需要钱。有了钱,才能好好葬了父亲,带着家人离开村子,所以,大人的席,民女一定要做,也会做到最好。”
裴聿眸光微凝,“你要去哪儿?”
“等攒够钱,带着全家搬进城里落户。一来城里营生稳,摆摊不用每日往返奔波,能多顾着些生意。二来村里宗族盘根错节,老宅今日受了罚,难保日后不寻机报复,再惹是非。三来城里总比村里出路多,哥哥妹妹将来也能有个好些的奔头。这地方,我是不能再待了。”
裴聿看着她。
她从前浮在云端,不可一世。如今落到土里,褪尽满身虚浮铅华,竟长成了一株风霜不欺的野花。
他蓦地想起两句旧诗,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那不加雕饰的素净眉眼,竟有这般意韵。
裴聿心底微顿,惊觉自己竟盯着一个姑娘家出神,他只觉实在唐突,忙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语气复归平正:
“好。裴某在府里,恭候秦娘子的好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