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人生就像熬汤,主打一个熬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芜在廊下听得清楚,不由的紧张起来。

    也不能怪她,接下来要面对十二张嘴啊!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轻轻蹭去细汗,理了理下摆,随即走进亭中。

    亭子里说笑声戛然而止,十几道探究的目光扫过来。

    秦芜垂首立在当地,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诸位姑娘安。”

    她说完,没人开口。几息间,静得只能听见亭外风穿过竹叶的细碎声。

    须臾,有人小声嘀咕:“竟如此年轻,瞧着跟咱们差不多年岁。”

    有人疑惑:“咦,这厨娘怎的这么眼熟?”

    有人意味深长:“难不成是......”

    秦芜不愿僵着等旁人认出来,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抬眼,声音不卑不亢:“奴婢秦芜,便是做这点心的厨娘。”

    迎来的是一片静默。

    沈云韶见气氛不对,连忙惊呼:“怎么是你!?底下的管事是怎么当的差,竟背着我随意寻了你来!”

    秦芜流汗,戏过了啊,大姐。

    终于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二姑娘凉凉道:“真是晦气。”

    三小姐是个炮仗脾气:“我说呢,谁能在吃食上费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机。怎的,被萧家扫地出门,如今换了副做派,混到沈姐姐的诗会上来恶心人了?”

    更有缺心眼的,忍不住笑出声:“天老爷,从前金枝玉叶的秦大小姐,如今竟然沦为仆役。”

    也有没见过秦芜,只听说恶名的小姐:“怪可怜的,什么都没了,只能在厨房里讨生活。”

    秦芜深吸一口气,原身做的孽得她来还。

    她再次敛衽,深深福了一礼:“从前我行事荒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诸位。今日姑娘们如何骂,都是我理应受着的。这十二份点心,是我熬夜,照着诸位喜好做的,权当是秦芜的一份赔罪礼。”

    没人说话,皆是冷眼旁观。

    她接着道:“我如今不过是个靠这双手讨生活的平头百信。诸位若是觉得还入口,往后府里有需要,我定好好伺候,若是瞧见我就心烦……”

    三小姐呛道:“得了吧,少装了,为了赚银子倒是能忍气吞声,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也不知这吃食里有没有加什么料……”

    “我若加了,现在就不敢站在这里了。”秦芜坦荡迎上她的目光。

    沈云韶见势不对,生怕毁了自己诗会的名声,忙接道:“怎么可能加料,上回祖母的赏花宴也是她做的,厨房里那么多人盯着呢,她不敢。再说方才大家都好好的,妹妹别说这些,平白搞得人心惶惶。”

    三小姐冷哼,“今日这雅兴算是全败了,我先走了,沈姐姐,她当年可是伤你最深,我看你就是脾气太软和了,才容得下她。”

    沈云韶也不留,只顺水推舟叹了口气:“也是,那妹妹慢走。”

    有了三小姐带头,陆续也有人跟着起身离席。

    她们从秦芜身边走过,有好奇打量,有不屑一顾,有避之不及。

    秦芜垂着眼站在原地,鞋尖轻轻蹭着脚下的青砖。

    还是失败了。

    她虽然一直告诫自己,那些蠢事没一件是自己做的,对这些高门小姐的冷嘲热讽也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的站在这里,被人像看草芥一样打量、踩踏时,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挫败感,还是涌了上来。

    等亭中人走得差不多了,沈云韶让丫鬟取了银子过来,递到她面前。

    “你都瞧见了吧。”沈云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早劝过你”的意味,“我本就说让你别费那个心思,偏不听。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你从前也确实活该。”

    秦芜伸手接过银子,低声道了句“多谢沈小姐”,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出了亭子。

    走出沈府,日头正盛,晃得人眼晕。

    街市上叫卖声鼎沸,秦芜却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大概是熬了夜,身体有些虚脱,心底也空茫茫一片。

    回到槐树胡同,正赶上赵氏在井边洗菜。

    见她提着空食盒回来,赵氏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眼希冀地迎上去:“那沈家小姐可还满意?那些个千金没挑咱们的刺吧?”

    秦芜勉强笑了笑:“满意,点心都吃光了,除了前头的半两定金,连尾款带赏钱,又给了二两呢。”

    赵氏哎哟了一声,喜笑颜开:“二两半!除开你花掉的本钱,咱们还能净赚一两多银子呢!我就说我家阿芜的手艺,谁吃了能说不好?”

    秦芜鼻尖忽地一酸。

    确实没亏本,沈云韶给的钱把她自掏腰包的本钱也包圆了。可她之前的盘算还是落空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涩意,只含混道:“娘,我没睡好,想先回屋歇会儿。”

    “哎,好好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关上房门,秦芜和衣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说不难受是假的,她上辈子都没这么挫败过。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她就这么睁着眼,任由这使不上劲的落空感在心口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窗棂斜照进来的光斑在墙上挪过了大半个身位,日头渐渐偏了西。

    秦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席里,闷声舒了口气。

    算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想想人家苏东坡,一路被贬到天涯海角,还能乐呵呵地炖猪肉、烤生蚝呢。自己不过是碰了个软钉子,既没掉块肉也没少文钱,有什么可矫情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照旧起身揉面、调馅,继续支摊做买卖。

    滚水沸着,白汽腾腾地冒,她笑着招呼往来的客人,收钱找零,利落爽脆,和往日没半点分别。

    她安慰自己,大买卖难求,但一文一文赚进兜里的铜板也很踏实。

    人啊,就得要这么哄着自己。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五六日。

    这日清晨,一场初夏的阵雨刚停。

    秦芜正擦桌,云锦绸缎庄的伙计顶着个斗笠跑了过来,笑嘻嘻道:“秦娘子,快跟我往庄子里走一趟吧!有贵客拿着你的名帖找上门了,掌柜的正留人在店里吃茶呢!”

    秦芜愣了几秒,赶紧交代赵氏几句,跟着伙计快步赶往正街。

    一进绸缎庄,便瞧见一位俏丽丫鬟坐在客座上。看这通身齐整的打扮和气派,绝非普通门第的下人。

    掌柜见她来了,连忙迎上前笑道:“秦娘子可算来了。这位姑娘是光禄寺少卿林府的,特意寻着名帖来的。”

    那丫鬟站起身,客客气气道:“你便是做点心的秦娘子?”

    秦芜稳住心神,福了福身:“正是。”

    丫鬟道:“我家小姐那日在沈家诗会上,尝了你做的一款白兔凉糕,觉得甚好。小姐有孝心,想着老太太犯了消渴症,大夫说沾不得半点糖。我家小姐便想请你按着那日的法子,做两盒雅致的素糕。”

    秦芜心头一跳。她倒不记得这位林小姐是哪位了,大抵是那日没跟着出言讥讽,只默默看着,再默默把帖子带走。

    “对了,”丫鬟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别说小姐找了你,等做好,我们约个时间,你就在这里交货。”

    秦芜明白,林小姐要全孝心,又顾忌着闺阁圈子里的风言风语,不愿让诗会上的姐妹们知道她背地里找了自己。

    她也不点破,当即点头应下,约好五日后在此交货。

    “喏,这是我家老太太的忌口单子,劳您费心。”丫鬟给了单子,还有半两定银。

    秦芜接过,眼眶忽然微微发热:“请姑娘转告林小姐,秦芜定不负所托。”

    人走后,秦芜展开单子看。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大夫的医嘱:“忌饴糖、忌脂膏、忌厚味。老太君脾虚气弱,易饥多饮……”

    古时的消渴症其实就是糖尿病,忌讳一切糖蜜,却又要好入口,寻常厨娘自是头疼。

    但秦芜在现代是开过私房菜馆的,最懂食疗的门道。不能放蔗糖,不代表点心就不能有甜味。

    现代有代糖,古代也有天然的“甘味药”。且这病最忌讳精米白面,吃下去升糖极快,必须得用粗粮或根茎来替代。

    她心里有了

    计较,收摊后便去了趟药铺,买了几枚干罗汉果和一把青桑叶。

    罗汉果甜味重,却不伤脾胃,也不会引起血糖起伏。桑叶则是降糖生津的良药。秦芜将这两样兑着甘草熬成一小锅清甜的汁水。

    做糕时,她舍了极易化糖的寻常糯米,取健脾的老秋山药蒸熟捣泥,又掺了少许能生津止渴的葛根粉,用那锅罗汉果甜汁一点点揉和成皮子。这皮子莹润软糯,吃下去好克化,且升糖极缓。

    至于内馅,她取了秋栗蒸熟压泥。但栗子到底偏实,她便在里头揉进切碎的枸杞,又拌入些许捣碎的核桃酥油。坚果油脂能慢脾胃化糖的速度。

    栗子与枸杞自带天然的清甜,配上外皮的甘津,别有一番风味。

    如此做出来的点心,借着食材的本味与现代营养学里“控糖低升糖”的巧思,既能解老太太的馋,吃个精巧新鲜,又不必担惊受怕。

    五日功夫转眼便过。

    交货这日,秦芜提着食盒,早早到了云锦绸缎庄。

    掌柜正忙着招呼几位挑料子的夫人,秦芜便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圈椅上等候。

    不多时,林府那丫鬟踩着点来了。

    秦芜起身迎上去,轻轻掀开盒盖,请她验货。

    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晶莹剔透的白兔凉糕。秦芜还用少许南瓜汁点了红彤彤的兔耳,底下铺着洗净擦干的新鲜青竹叶,透着一股子清雅幽香。

    丫鬟原只想要个不带糖的糕,没成想做得这般精巧鲜活,更难得的是闻着有一股草木清甜。

    她眼里顿时有了亮光,低声赞道:“秦娘子这手艺,确实没得挑。”

    说罢,她付了一两尾款。

    “哟,这是什么精巧物件儿?”旁边传来一声询问。

    一位正挑着缎子的夫人凑了过来,目光全落在了那盒白兔凉糕上,满眼稀罕,“我当是玉石雕的摆件,竟是点心?”

    丫鬟见有外人留意,怕生出是非,忙合上盖子,客气地朝那夫人福了福身,提着食盒快步出了铺子。

    那夫人没看够,转头问掌柜:“方才那点心是哪家酒楼出的?做得这般灵透。”

    掌柜笑呵呵地一指旁边的秦芜:“夫人误会了,不是什么大酒楼,正是这位秦娘子自个儿开的私馔。专做定制茶点,独一份的精细。”

    夫人闻言,打量秦芜几眼。见她虽穿着素净,但眉眼清正,行止有度,不带市井粗俗之气,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

    “私定?那倒是有意思。刚刚那盒点心是给谁的?”夫人问。

    秦芜忙道:“是光禄寺少卿林府的千金,为自家老人定的。因老人家有消渴症,我便按照大夫的忌口单子,舍了饴糖白面,借罗汉果熬汁,兑着老秋山药做了这不沾糖的素糕。”

    夫人先听是林府千金定的,又听她口齿伶俐,便放下心来。想着既是官宦人家相中的吃食,定然不是什么粗劣糊弄的市井之物。

    而且这针对刁钻病症特制的心思也着实精巧体贴,便道:“那我可以根据自己口味定制点心吗?”

    “自然,不仅点心,我还接正餐的宴席。”

    夫人点点头,又问道,“那我怎么找你?”

    秦芜一怔,心跳得极快,面上却稳住了。

    她立刻从柜台上取出一张金笺,双手递了过去:“夫人差人来这里传话便是,若有忌口或偏好,皆可照单变通。”

    夫人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婆子收着:“行,我回去琢磨琢磨。”

    待那夫人买完料子出了门,掌柜冲秦芜挤了挤眼,笑道:“秦娘子,我没说错吧?只要这头一个客开了张,后面的买卖,可不就自己长着腿找上门了。”

    秦芜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西市街头,连日来淤积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和熬一锅好汤是一个理。

    没客上门时,急不得,也恼不得。只管安安心心做好手上功夫,把灶膛里的火候看准,不去左顾右盼,瞻前顾后。

    只要这手底下不敷衍,诚意给足了,等火候一到,那香味早晚会自己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