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收买人心这一块儿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诗会前三日,秦芜正式开灶动工。

    沈云韶定下的四样茶点,加上十二份私定盲盒,总计不过百余粒。

    数量虽不多,但十二个人的口味就是十二道截然不同的工序。若真的一一从头单做,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好在秦芜做惯了后厨的营生,最懂统筹备料的章法。

    她将十二人的喜好分门别类,有人爱酥,有人嗜糯,有人只图一口清爽的凉冻。

    于是,她归拢成“酥皮、软糯、清冻”三大基底。

    所谓三大基底,便是将点心的骨架提前搭好。

    水油皮裹干酥,擀出千层百叠,是为“酥皮”。

    糯米兑澄粉或粳米,求个绵软拉丝,是为“软糯”。

    以石花菜熬出胶汁,备着兑入果汁茶汤,便是“清冻”。

    底子一成,后头只需按个人口味改换馅料与模具,便能变出千百种花样,省去了重新和面发面的折腾。

    白日里,赵氏全权接管馄饨摊,秦凡给母亲打下手,秦芜便闭门不出,专心备料。

    头两日,槐树胡同的小院里灶火没断过。

    吊茶汤、浸脆梅、熬豆沙,该镇凉的镇凉,该沉淀的沉淀。

    所谓镇凉,也不是什么高深法子。点心用油纸包了,外头罩一层细纱,防夜里回潮。软糯糕饼覆上湿布,这样就不会风干发硬。清冻则连竹屉一起,整个浸在井水盆里,半点不敢疏忽。

    诗会前一日白天,九十六粒基础茶点悉数出炉,分类码入竹匾。秦芜一样样看过,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了夜里,四下俱寂,才是重头戏。

    案板前,秦芜净手敛神,开始做那十二份专属盲盒。

    理国公二姑娘犯春困、厌甜腻、喜欢牡丹,秦芜便选了牡丹花模子,做一道清爽茶冻。

    先吊雨前茶汤,水将沸未沸时点入茶粉,轻搅两下立即离火,滤得清亮茶汁。

    佩兰叶洗净,并不久煮,只放进茶汤里闷上片刻,借那股清辛醒神之气。石花菜胶早已熬好滤净,与茶汤兑匀,趁将凝未凝时舀入模中。上桌前淋半匙槐花蜜。

    这道“牡丹茶冻”莹绿如玉,清而不寒,最能压春日烦躁。

    忠勇侯三小姐喜酸忌坚果,为人最是泼辣张扬,偏爱红梅。秦芜便挑了红梅的式样,做一道酸软凉糕。

    糯米粉兑上三成细粳米粉,温水和了,再用井水镇过,皮子才柔滑不粘手。

    内馅取去核盐渍青梅,以井水浸了半日拔去咸气,细细切碎,拌入两勺槐花蜜,包得紧实。蒸出来皮子微微透亮,入口软糯生津。

    这道“青梅软玉盏”放凉了吃,能酸得人眉眼都亮起来。

    最费心的,是礼部尚书家那位胃寒的千金,素爱兰花。秦芜便定下了热点,取新竹筒做器皿。

    竹筒底层铺两枚烧热的雨花石,石上垫一层青竹叶,上头才是压成幽兰形状的山药泥。

    山药蒸熟捣细,掺入少许砂仁、陈皮熬出的暖胃汁水,揉得匀净,再用模子压出兰瓣。竹盖一掀,幽兰不仅栩栩如生,还冒着氤氲暖气。

    至于余下九人,秦芜便用备好的基底,根据她们的喜好一一变通。

    喜甜的,酥皮里多揉半勺糖桂花。嗜酸的,软糯外头薄薄裹一层酸梅粉。胃口清淡的,清冻里多搁两片薄荷叶。或压成海棠,或捏成小兔,有条不紊。

    诗会当日,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秦芜便起身了。

    桌上一字排开十二个细竹攒盒,这是沈家定下的正席茶点,秦芜将四样点心一一码入。

    每个盒盖内侧,皆用米糊妥帖地贴着一张洒金笺。上头正是陈先生亲笔题的诗句,名目雅致,小楷端方。

    接着,她取过早备好的糖渍花枝,小心放入正席的攒盒中。

    这糖花不沾露水,不引虫蚁。赴宴的小姐们一开盒,见着什么花,便以此行飞花令,既是雅趣,又是诗题。

    正席装妥,接着她拿过十二个巴掌大的独立小竹匣——专属盲盒。

    秦芜将各色不同的私定款小心移入匣中。

    最后,她抽出十二张“平芜私馔”的名帖,用油纸包了边,压在盒底垫纸的夹层里,不沾点心分毫。

    收拾妥当,秦芜换上沈府送来的青布褙子,头发梳成利落的单鬟,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往沈府去了。

    ......

    沈府后花园的凉亭内,小姐们依次落座,丫鬟们穿梭奉茶,衣香鬓影间,气氛却有几分意兴阑珊。

    忠勇侯府的三小姐百无聊赖地摇着团扇,蹙眉抱怨:“年年办诗会,回回都是那几样甜腻糕点,吃得人倒胃口。”

    一旁的理国公二姑娘撑着下巴,恹恹道:“可不是。这春日里本就人发昏,再吃这些腻味的,哪还有心思行什么飞花令?”

    礼部尚书千金则拢了拢肩头的薄披风,轻叹了一声:“春寒未透,这些凉糕冷食的,我这胃也是实在克化不动。”

    见众人兴趣缺缺,沈云韶笑道:“诸位姐妹且慢嫌弃。今日我备下的茶点,若还是往年那些寻常货色,我可没脸端上来让你们品鉴。”

    她转头吩咐丫鬟:“上点心吧。”

    几个穿着青布褙子的丫鬟便捧着细竹攒盒鱼贯而入。

    走在最后头的秦芜低眉顺眼,将食盒呈在小姐的案几上。

    “诸位,请开盒。”

    掀开竹盖,四个方格里,茶酥翠绿如岚,凝糕白玉嵌花,樱桃红亮欲滴,青梅圆润可人。

    每人盒中还卧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花枝,或牡丹,或红梅,或迎春。

    “呀,这花竟是糖渍的。”有人惊喜出声。

    “你们瞧这盒盖,”二姑娘轻声念道,“冰姿素淡广寒女……这心思倒是雅致。”

    沈云韶小小得意,笑道:“各位先别急着吃,今日咱们这样开局,谁盒子里抽中什么花,便以此花为题,如何?”

    “这个有趣,”三小姐捏起盒中的糖渍红梅,爽快接招,“那我便先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雅趣一开,气氛便活络起来。莺声燕语间,众人纷纷动筷尝那四样点心。

    一入口,更是赞不绝口。酥不掉渣,糕不粘牙,甜而不腻,连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过,多数小姐也并未多吃,浅尝辄止。

    毕竟平时也不缺珍馐。素来怕胖、从不沾甜的那位,只捻起半块酥皮抿了抿,便放下了筷子。向来见不得带馅点心的姑娘,拨弄着盘中的实心酥点,虽觉干净,也没多碰。

    二姑娘和尚书千金更是尝了一口就撂下,一个嫌底味还是带了甜,一个怕糕体偏凉,吃着胃里不舒服。

    沈云韶看在眼里,轻轻拊

    掌:“诸位,方才那只是正席。接下来的,才是我特意为各位姐妹备下的一份私心。”

    她递了个眼神,秦芜会意,低垂着头,凭着自己提前做的记号,将十二个小竹匣,放在对应的千金面前。放好盒子,便退了出去。

    “大伙儿尝尝吧。”

    二姑娘漫不经心地掀开匣盖,入目是一方莹绿如玉的茶冻,上头用模子压出了她最爱的牡丹花样。

    她本无胃口,但那茶冻里透出一股醒神的香气,便试着用银勺舀了一口送入嘴里。

    清凉的茶香裹挟着佩兰的淡淡药气直冲脑中,没有半分惹人犯恶心的甜腻,只有满口生津的舒朗。

    她眼睛一亮,不知不觉便吃完了,连日来昏昏沉沉的春困,竟在这一口之间散了大半。

    一旁的三小姐咬了口软玉盏,笑道:“沈姐姐,你还真贴心,知道我这两日正馋这口酸的。”

    “沈姐姐的细致,何止于此。”

    尚书千金捧着竹筒,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又好看又好吃,还热乎的。”她本就想吃热的,又不好意思在宴席上提特殊要求,没料到竟有人提前替她想到了。

    底下的雨花石散发着绵长的热力,那带着淡淡砂仁陈皮香气的山药泥咽下肚,仿佛一只温热的手熨帖着她常年寒凉的胃。

    十二位千金,十二样截然不同的点心,无一不踩在她们的心坎上。

    素来怕胖的那位,舀着薄荷冻,意外道:“竟一点甜味都无,只留草木香,倒比那些蜜渍的强。”

    偏爱精巧物件的小娘子,指着自己盒里的兔子造型软糕,弯眼笑:“你们瞧这只小兔子,耳朵尖都做得分明,倒舍不得下口了。”

    连最挑剔吃食的那位,也捻着用江南细米粉做的酥点,微微颔首:“米粉够细,不喇嗓子,难得。”

    二姑娘吃完,翻看那精巧的竹匣,“咦……这是什么?”

    她指尖在匣底的垫纸下一挑,抽出一张用油纸包边的名帖。

    印着玉兰暗纹的冷金笺上,赫然写着四个端正清雅的字。

    “平芜私馔?”

    二姑娘念出声来,环顾四周,“这是京城新开的馆子?怎的从未听过?”

    其余千金也纷纷从匣底翻出了同样的名帖,有人道:“定是新开的,亏得沈姐姐慧眼识珠。”

    又有人道:“定是一位厨娘,我看寻常男厨未必有这样的细腻心思。”

    “沈姐姐,快告诉我们从哪里找来的妙厨,往后我们家宴茶席,也想请她去置办。”

    众人纷纷好奇地抬头看向沈云韶。

    沈云韶清了清喉咙,慢悠悠道:“这个嘛.....是之前祖母的赏花宴请的厨娘,我吃着手艺尚可,就叫管家再请她做一次。我也没见过,想来是个人物,要不我便叫她过来见见?”

    她可不承认自己主动找的秦芜。回头姐妹们知道了,少不得要说她“怎么跟这种人往来”,反倒把自己也圈进去,失了体面。

    先装傻充愣,把人推出来。若是她们见是秦芜翻了脸,她也好借口说是底下管事随意找的。若是真凭手艺接纳了,那也是皆大欢喜。总归得看好风向,见机行事。

    果然,小姐们让她请来。都想瞧瞧这位生着七巧玲珑心肝的女厨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沈云韶扬声道:“去请那位厨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