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能把人得罪个遍,也算奇才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芜愣住了。

    沈云韶难得见她吃瘪,用绢子挡住笑意,索性把话挑明了:“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可知下个月初六来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掰着指头开始数:“国公家的二姑娘,忠勇侯府的三小姐,还有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当年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你嫌二姑娘的裙子颜色与你相冲,当众给人甩过脸子。打马球时,你为了出风头,抢了三小姐的彩头,还嘲笑人家骑术笨拙。你从前仗着侯府的势,行事嚣张跋扈,哪个没被你明里暗里挤兑过?”

    沈云韶越说越顺口,冷哼了一声:“后来你被萧家一纸休书赶出门,沦为京城笑柄,她们几个就差没在自家后花园里摆酒看戏了!你如今把名帖大喇喇地放在点心盒里,万一她们真动了心思,找你定席,一看是你,只怕当场就能嫌晦气。到时候,你这买卖做不成,连我也要受连累。”

    秦芜静静听完,只觉得原主能凭一己之力做到如此讨人厌,把所有路都堵死,也算是个奇才。

    见秦芜垂着眼不说话,沈云韶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又别扭地找补了一句:“我……我也不是故意揭你伤疤。只是这帖子,确是不妥。要不……你这次就别放名帖了,权当是帮我一个忙,银子我绝少不了你的。”

    秦芜摇头:“不行,我以后还指着这个赚身家呢,这样吧,你容我想想办法,绝不让给你为难。”

    沈云韶撇了撇嘴,斜睨她一眼:“行吧。若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就听我的,别瞎折腾。”

    “一言为定。”

    沈云韶笑了笑,忽然感觉自己今日给她好脸色太多,倒显得自己忘了旧怨似的。她便立刻敛了笑,板起脸道:“退下吧,本小姐要休息了。”

    秦芜忍住笑意,十分配合地屈膝福了福身,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一来二去打了几回交道,这位沈大小姐,倒越发好相处了。

    从沈府出来,她径直往西市走去。

    一路都在思索,原主这名声烂得透透的,该怎么洗白?

    她满脑子都是这事儿,以至于回了馄饨摊时,常客要一碗骨汤,她险些给人家舀成酸醋。

    心不在焉地挨到收摊,秦芜心里揣着事,便绕道去了西市正街的云锦绸缎庄,想看看自己放在那儿的名帖有没有人问津。

    结果自然是原封不动,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挪过。

    她气馁极了,倚着柜台,撑着下巴叹了口长气。

    诗会的办法想不到,这里也一筹莫展。

    掌柜见她如此,笑着安慰:“秦娘子呀,莫急。咱们这儿往来的夫人小姐,吃穿用度都讲究个知根知底。你这招牌生,人家不敢轻易破费也是常理,总得有个客开了头才好。”

    “话是这么说......可这头一个肯赏脸的贵客,又岂是那么好寻的?人家连尝一口的机会都不给。”

    “嗨,做生意哪有一蹴而就的。你那点心做得扎实精致,等哪天有位夫人机缘巧合尝上一口,保准往后就顺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环佩叮当,两个小丫鬟搀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走了进来。

    掌柜连忙收了话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哎哟,夫人今儿怎么得空来了?快里头坐。”

    说罢,便让伙计捧出十多匹簇新的花缎。

    那位夫人端坐在圈椅上,只挑剔地拨弄了两下,便蹙起眉头:“就这些?都是去年的老花样了,也敢拿出来搪塞我?我下月要赴宴,就没点新鲜雅致的料子?”

    掌柜陪笑道:“夫人息怒,实在是开春的新缎子还在运来的船上,还得等上几日……”

    正说着,一个伙计双手捧着个紫檀木匣子从后堂走出来,准备往外头送。

    那匣盖虚掩着,刚好露出一截流光溢彩、绣着精致暗纹的云锦。

    夫人眼尖,抬手指了指:“慢着,那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

    掌柜一看,赶紧拦住伙计,连连冲着夫人作揖告罪:“哎哟,夫人,这是武定侯府的夫人上个月定下的成衣。嬷嬷一会儿就该来取了。”

    夫人顿时来了兴趣,“我就看一眼,还能弄坏了不成?快拿来。”

    掌柜只得让伙计打开匣子。

    缎面上绣着疏枝垂丝海棠,针脚细如毫发,花瓣晕染得像刚摘下来的一般,连枝桠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果然和柜台上的大路货云泥之别。

    夫人眼里掠过惊艳之色,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

    说完斜睨掌柜一眼,啐道:“好你个老东西,藏着这么好的货色,倒拿些俗物打发我?”

    掌柜叫起屈来:“不是咱们藏私,实在是这是那位夫人专门定制的。人家上个月就提了细致要求,出的价金更是高出市面一大截。咱们东家这才特意寻了江南的老师傅,按照人家的喜好,私下单裁制的,连花样都是全京城独一份。”

    那夫人一听这“独一份”三个字,眉梢微微一动:

    “这样,你也给我定制一匹,纹样换成白梅的,尺寸按我上次留的来,绣工要比这个还好。银子不是问题。”

    掌柜面露难色:“这私定的活慢,得等一个月呢。”

    “等就等。”她爽快得很,当即让与丫鬟给了定银,“只要做得好,我便给你带更多客人。记住了,我要独一份的,别再给别人做一样的。”

    掌柜连声应着,满脸堆笑地送了夫人出门。

    他回到柜台后,拨弄了两下算盘,摇着头冲秦芜笑:“秦娘子你瞧,这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呐,缺那两件衣裳吗?人家买的就是那份‘别人没有、只有我有’的体面和尊贵。只要把这身份给她们抬上去了,银子根本不在话下。”

    秦芜倚在柜台边,看完全程,再听掌柜这番话,脑中犹如拨云见日,忽地冒出个念头。

    她从前在现代见多了这种路数——专属定制、私享服务、饥饿营销,卖的从来不单单是商品本身,是被放在心上的重视感,是与众不同的优越感。

    放到点心上来,何尝不是一个道理?

    统一制式的茶点再精致,也只是诗会上寻常的一道摆设。可若是按着每个人的口味喜好,做独一份定制款,给足体面和心意呢?

    她大可以照常完成沈云韶的茶点定单,再自掏腰包,额外为每位千金添置款“点心盲盒”。

    就算是对她有偏见的人,也会为这份“被专属对待”的心意而松动吧。

    只要人心一松动,她借此现身道歉,用诚意去打动人……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天真了。万一打动不了呢,岂不是赔

    了夫人又折兵?

    纠结来纠结去,她觉得自己多虑了,她没有夫人也没有兵,唯有一颗想赚钱的心。

    做生意,哪有包赚不赔的?这世上最难扭转的,就是人的成见。

    原主当年得罪了人家。如今她想重新做人家的生意,低头认个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交代。

    秦芜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外头人来人往,最终咬牙下定决心。

    如果因为怕赔本、怕丢脸就缩头躲着,那“平芜私馔”这块招牌,永远也别想立起来。

    退一万步讲,十二个人里,哪怕有十一个人把点心扔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吃上一口,她的手艺就能有见天日的机会。

    想通了这层,她不再内耗犹豫,跟掌柜告辞,径直去了沈府。

    沈云韶一天见上她两回,着实有点意外,揶揄笑道:“怎么?这才多大功夫,就想出法子了?”

    “想好了。”秦芜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帮个忙。把你请的那十二位千金的口味偏好,甚至是近来的身子状况,事无巨细全写给我。”

    沈云韶一头雾水:“你要这些做什么?”

    秦芜便将“专属盲盒”的打算和盘托出,并坦言这笔定制的本钱由自己来出,只为在诗会上借机现身,化解一段旧怨。

    沈云韶听罢,像看傻子一样打量她:“你自己掏腰包?万一她们真的一口不吃,你这血本无归不说,脸面也得被人踩在脚底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生意本就要下本钱。当年我造的孽,总得拿出十分的诚意来还。”

    沈云韶盯着她看了片刻。从前只觉得这女人心机深沉又惹人厌,如今倒真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行吧,难得你有这份心思,我便帮你这一回,等我一一问过了,写好让小丫头给你送过来。”

    她说到做到,两日后,小丫头便送到摊上。

    秦芜展开一看,有些感动。

    沈云韶这事实在办得细致,足足写满了两大张洒金笺。

    但细看下来,这哪是口味单子,简直是一张张“刁难贴”。

    十二位千金小姐,可谓是把“娇贵难伺候”五个字发挥得淋漓精致。

    单看排在最前面的三位,便是当年结怨最深的。

    理国公府的二姑娘,正值春夏交替,犯了春困,脾胃倦怠,毫无胃口。最厌甜、厌腻,甚至闻不得半点厚重的油烟味。

    忠勇侯府的三小姐,喜酸嗜鲜,且碰不得半丁点核桃之类的坚果碎,说是吃了便要起红疹。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更是娇气,受不得凉,稍有寒气入胃便要绞痛,只吃得温热软糯之物。

    至于剩下的九位,有为了身段怕胖死活不沾糖的,有见不得带馅儿的,还有非江南精细米粉不吃的,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秦芜收好纸笺,行吧,要求多不可怕,就怕来一句随便。

    收了摊,秦芜没急着回家,而是揣着这两页纸,从西市最大的干果行、南北杂货铺再到药铺,一路走一路采买。

    将买来的东西堆到灶房里。

    苏州来的细粳米粉、晒得半干的盐渍青梅、磨得极细的雨前茶粉,还有砂仁、陈皮、佩兰叶这类温脾醒神的细料。

    接着,当晚便拟定好了给各位千金的定制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