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借味烹春鲜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立春一过,日头渐渐长了。

    秦家摊子上的这道“干贝鲜蘑鸡肉馄饨”一经推出,清鲜软润的滋味极对那些吃腻了重油重盐的老饕胃口,摊子前的长桌日日坐得满满当当。

    临近下晌,食客渐渐散去,摊前终于歇了一口气。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巷口。

    车帘挑开,一位穿着酱色团花绸袄、戴着抹额的老妇人,在两个中年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裴老太太。她今日只带着贴身伺候的孙、李两位嬷嬷,转成来拜访秦芜。

    “老夫人,这地方腌臜,仔细脏了您的鞋袜。”孙嬷嬷小声提醒。

    “不碍事。”老太太摆摆手,径直走到秦家摊前,在一张方桌旁坐下。

    秦芜抬眼一瞧,愣了愣,忙擦净手迎上去:“老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她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干净的案板与码得齐整的食材,颔首道:“在家闷得慌,总念着你做的吃食清爽,特意过来尝尝你的手艺。”

    秦芜赶紧用布巾又擦了遍桌子,“地方简陋,您别嫌弃。”

    “不碍事,市井里才有人气。”老夫人落座,也让两个嬷嬷坐下。

    秦芜转身下了三碗干贝鲜蘑馄饨,汤头撇得干干净净,只撒了点细葱花,又递了三碟腌脆萝卜。

    瓷碗冒着白汽,鲜香气裹着风飘开。

    老夫人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个送入口中。

    馅细汤清,鲜味儿温温地落进胃里,半点不胀人。

    她点点头:“好手艺,比府里厨子做的利落。铮儿这几日喝药苦,胃口差,总念叨着你做的菜清爽不腻。”

    “大公子身子要紧,能合他口味就好。”秦芜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一旁的蒸笼。

    赵氏端着两碗温水过来,递给老夫人和嬷嬷,笑着搭话:“您老人家有心了,还特意跑这一趟。我们家阿芜就是灶上的笨功夫,亏得你们不嫌弃。”

    “哪里的话。”老夫人抬眼打量赵氏,见她衣着朴素却干净爽利,说话也实在,便顺着话聊了起来,“家里就你们母女操持摊子?还有别的孩子吗?”

    “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在酒楼当学徒,一个在侍弄家里几亩田。小女儿跟着打打下手,算算账。”赵氏叹口气,又笑了,“日子紧巴点,可孩子们都懂事,也知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家常便停不住。从菜价米价说到孩子管教,老夫人问得细,赵氏答得实,半点不藏着掖着。

    老夫人越聊越觉得这家人本分,秦芜年纪轻轻能撑住摊子,教出来的妹妹也灵透,是个能持家的。

    她也说起自家的事:“别人看我家聿儿如今在京兆府当差,穿着官服体面。却不知我们裴家祖上虽是读书人,到了我儿子那辈也就败落了,早些年,日子比你们还紧巴。”

    “聿儿这官当得也清苦。旁人做官,家里早就换了大宅子,他倒好,俸禄大半给铮儿抓药,自己那身官袍还是三年前做的,领口都磨毛了也不肯换。”

    赵氏有些讶异,她原以为那位裴大人家里生来就是高官厚禄的。

    老夫人继续道:“那会儿聿儿要考科举,束脩和笔墨纸砚,哪样不是拿钱堆出来的?铮儿作为长兄,为了供弟弟念书,硬是自己断了科考的念头,跟着商户去外头跑山路押货。他那双腿,就是遇上大雨塌方,为了护着一车生丝,生生被砸断的……”

    说到这,老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所以啊,聿儿这官,是他大哥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咱们这样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家,不是什么权贵高门,最看重的,就是那份知冷知热、能相互扶持的本分。”

    赵氏听得心里发酸,连连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大公子是个有担当的好兄长,裴大人也是个知恩的好官。老天爷定会保佑大公子身子好起来的。”

    老太太听得舒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看向正在灶前利落颠勺的秦芜,目光越来越深。

    吃罢馄饨,老太太让孙嬷嬷付了钱,又将秦芜叫到跟前:“丫头,过两日,我有几个吃斋念佛的老姐妹要来府里小聚。我们几个老骨头吃不得硬的,那日也沾不得半点荤腥。我想出个工钱,托你三日后,花心思研制五十个全素的生馄饨。要求就两样,一要见不得荤腥,二还得像今日这碗一般鲜亮润口。再配两样爽口的素净小菜,送到府上来,可成?”

    这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很考校厨子的功底。全素的馅料若没了肉脂润滑、海货提鲜,极易做得干柴寡淡,吃着犹如嚼木渣。

    但这等钻研新菜的活计,正中她的下怀。

    秦芜赶紧应下:“承蒙老夫人看得起,民女定当尽心,到时给您备得妥妥当当。”

    老太太点点头,这才在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了喧闹的西市。

    马车里,老太太问道:“你们瞧着这秦家丫头,觉得如何?”

    孙嬷嬷想了想,如实道:“是个本分的。摊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也勤快,眼里有活,方才在灶上忙活,连口水都没歇着喝。就是……命苦了些,是个被休的下堂妇。”

    老太太叹了口气:“是啊,是个下堂妇。可若她不是个下堂妇,咱们铮儿这样的身子,又怎配得上人家?”

    两个嬷嬷一愣,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铮儿那双腿废了,又有那等发作起来骇人的怪病。真要仗着聿儿如今的官威,去娶个大门大户的姑娘进门,人家心里能不怨?指不定成了一对怨偶,背地里还要嫌弃他。”

    两位嬷嬷点头应和。

    “秦丫头虽被休过,但清清白白,靠一双手挣钱。性子稳,不矫情,也不是那等嫌贫爱富的。虽说嫁过一次,可铮儿这情况,也挑不起什么了。她能好好照顾铮儿,撑得起内宅,铮儿往后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于她而言,能进裴家,总比在市井摆摊抛头露面强,也不用再受下堂妇的闲气。两边各退一步,未必不是好事。”

    李嬷嬷轻声道:“老太太考虑得周全。就是怕大公子那边……”

    “他那性子,心高气傲惯了,一时半会儿肯定转不过弯。”老夫人摆摆手,“先不急,慢慢看着。先让她送着吃食,日子久了,铮儿自己也能觉出好来。这事啊,急不得。”

    “那秦小娘子不愿意呢?”孙嬷嬷问。

    老夫人闻言,淡淡笑了:“咱们裴家虽算不上钟鸣鼎食,但聿儿好歹是朝廷命官,还能去强抢民女不成?强扭的瓜不甜,结亲若成了结仇,反倒是害了铮儿。”

    她看向车窗外倒退的街景,继续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一个单身女子,日日在街头抛头露面,逢人赔笑,这日子难道不苦?咱们真心实意地待她。她是个聪明人,自己心里会有一杆秤。眼下不过是借着送吃食,让她多进府走动走动。两人若是处得来,水到渠成。若是实在没这缘分,也不强求。”

    两位嬷嬷听罢,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还是老夫人看得长远。”

    ......

    裴老夫人走后,秦芜便开始琢磨素馄饨。

    做吃斋念佛的长者吃的素食,最忌讳的便是“五辛”——葱、蒜、韭、薤统统沾不得。

    没肉没葱蒜提香,便需要从其他素菜下手。

    她想起从前家里开私房菜馆时,父亲常给吃长斋的贵客备素席。

    父亲总叮嘱,素食要想出彩,秘诀全在“借味”二字。

    没肉脂,便借坚果焙烤出的天然油脂香。没荤腥,便借菌菇鲜

    笋的山野之气。只要调配得当,素菜照样能勾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鲜味。

    第二日清晨,她去早市挑了最嫩的头茬春笋、上好的椴木干香菇,又买了两方最细嫩的南豆腐。

    回家后,先将干香菇温水泡发,切成碎丁。春笋剥去外壳,入沸水焯透去涩,同样切成细末。

    为了补足素馅里缺少的油脂香,秦芜没用寻常的素油,而是抓了一小把松子仁,在干锅里用小火慢慢焙出脂香味,碾碎备用。

    南豆腐用细棉布包着,轻轻压去多余的水分,碾成绵密的豆腐泥。起锅烧热一点芝麻香油,先下香菇丁慢慢煸炒。干香菇最吃油,一经热油激散,那种山野间特有的浓郁鲜香便直扑鼻息。

    接着下笋末和松子碎,翻炒出锅,与豆腐泥拌在一处。

    为了提鲜,秦芜加了一小撮雪盐,又将先前留出的香菇入干锅慢焙至干透,捣成细粉拌了进去。

    豆腐软滑,笋丁脆嫩,香菇醇厚,松子生香。这四样素物凑在一起,顺着一个方向徐徐搅打。

    素馅不比肉馅能凝筋上劲,全凭豆腐泥的粘性裹住所有碎料,顺向搅打可让馅料紧实抱合,入锅不散形、不渗水。直搅到馅料细腻粘糯、浑然一体,便是春日最应季的“素四鲜”。

    到了交货这日清晨,秦芜麻利地包出五十个生馄饨,整整齐齐码在洒了薄干粉的食盒里。

    另配的两道素净小菜,一道是“胭脂萝卜”,用红皮小萝卜切得薄如蝉翼,拿糖醋和一点梅子汁腌透,色泽粉红,酸甜开胃。

    另一道是“嫩芹拌百合”,挑了最肥厚的百合瓣焯水,配上翠绿的芹菜段,清火润肺。

    想着正值初春万物生发,秦芜又额外添了一道“香油拌荠菜”作为添头。

    荠菜是城外野地里刚挑来的头茬春鲜,焯水后切碎,拌上切成细丁的白玉豆干。不加任何重料,只滴两滴清亮的香油、撒一捻雪盐。翠绿衬着洁白,吃的就是那股子带着春雨泥土芬芳的山野清气。

    除了这些,秦芜还特意熬了一小瓦罐素高汤。

    那是用黄豆芽、香菇蒂和几块白萝卜小火慢吊出来的,汤色清亮如水,鲜味绵长。

    巳时正,秦芜提着三层大食盒,依约叩开了裴府的后角门。

    开门的福伯见是她,连忙笑着将人迎了进去。

    “劳烦秦小娘子跑这一趟。”孙嬷嬷笑着接过食盒,却没往主院的正堂领,而是引着秦芜顺着抄手游廊,往府里僻静的西侧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越是清净,隐隐还能闻见风里夹杂着一丝苦涩的药味。

    秦芜脚步微顿,察觉出几分异样:“嬷嬷,咱们这是去哪儿的灶房?看着不像是去老夫人院里的路。”

    孙嬷嬷转过身,面色带着几分为难与讨好:“秦小娘子莫怪,今日实在是不巧。老夫人正和几位老太君在佛堂里听法华经,那头忌讳生人走动,大厨房也正忙着备中午的素斋席面,实在腾不开锅灶。”

    孙嬷嬷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的月洞门:“这是我家大公子的青松苑。大公子这几日换了新方子,药性猛,连着两日都没进得下什么饭食,今日又犯了倒胃口的毛病。老夫人惦记着,便让我引您来这院里的小厨房。想请您费心,借这里的红泥小炉,先下十个素馄饨,看能不能哄着大公子用几口,权当垫垫肚子。”

    秦芜点了点头:“大公子既是胃口不佳,吃这清汤的素馄饨正合适。嬷嬷带路便是。”

    穿过月洞门,院子里入目皆是苍翠的松柏,虽少了几分春花烂漫的鲜活,却打理得整洁。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半开的窗户里,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声闷咳。

    年轻男子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端出去,喝不下那油腻腻的肉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