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厚酬添新味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裴聿只看了看她便移开目光,倒没任何责备之意。

    他几步跨到兄长身侧,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浮起一丝焦急。

    他半跪下身,伸手便想去按裴铮抽动的肩头,喊道,“长青,取布巾与竹板来!长欢,掐人中!”

    秦芜定下心神,扶着老太太往边上去。老太太急得泪眼涟涟,不住念佛。

    秦芜看在眼里,已经明白不是中毒了。

    癫痫,民间俗称的“羊角风”。在古代医书里,这病叫“痫症”。

    前世家里开私房菜馆,人来人往,什么突发状况没见过。她十多岁时,店里就遇见过一位食客这样发病抽搐。

    当时一屋子人慌作一团,她父亲却很镇定,没让人乱按手脚,更没往嘴里塞硬物,而是将人侧翻,垫了软枕。事后父亲耳提面命,这病最忌讳硬塞防咬舌,弄不好就会被碎牙和痰涎憋死。

    眼看长青慌慌张张拿了竹筷,就要往裴铮嘴里怼。

    “不能塞!”秦芜几步上前,一把挡住筷子。

    裴聿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皱眉道:“他会咬断舌。”

    “咬破舌头死不了人,竹筷若是被他咬断,碎屑和着白沫堵了气管,那才救不转!”

    她撩起裙摆在裴铮身侧半跪下来,顺手扯过老太太圈椅上的一方软垫,垫在裴铮脑后,免得他抽搐时后脑磕在青砖上。

    接着她看向长青,“把你家大公子手边的碎瓷片扫开,退后些,别围着挡风。”

    长青应声,赶紧清扫残渣。

    秦芜转头,对上裴聿若有所思的目光,“大人,千万别死按他的手脚。他在发狠力,强按容易折断骨头。搭把手,托住他的后肩和胯骨,将人往右边翻,让他侧躺。”

    裴聿见她神色镇定,手底下也有章法,迟疑了一瞬,便依言照做。

    裴铮被翻成了侧卧。

    秦芜抽出袖中帕子,替他拭去嘴边的白沫,低声解释:“痫症发作,喉咙里多有痰涎。若是平躺,这涎水倒灌,能把人憋死。侧过来,秽物顺着嘴角淌出,气儿就顺了。”

    说罢,她又麻利送开裴铮的领口,让颈间彻底松快。

    做完这些,秦芜便收了手:“这病只能等这阵劲儿自己过去,半盏茶功夫就好,强行干预反添凶险。看着更漏便成。”

    内堂里瞬间静了下来,只余下裴铮粗重的喘息声。

    裴老夫人屏息凝神,只在心里默默念佛。裴聿单膝跪在地上,盯着侧卧的兄长。果如秦芜所言,白沫顺着嘴角流到了地上,裴铮的呼吸虽重,却并未被呛咳阻断。

    不多时,抽动渐渐缓和。裴铮四肢卸了力,人虽昏睡了过去,原本青紫的面色却慢慢回了几分活气。

    裴聿缓缓直起身。他看着正低头拍打裙摆灰尘的素衣女子身上。目光微深,透出几分探究与郑重。

    裴聿吩咐长青长欢将大哥抬回内房,又让嬷嬷扶着老夫人回屋歇息,差人速去请常来的老太医。

    待诸事安顿妥当,他才转过身,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对着秦芜长揖到底:

    “多谢秦娘子出手。”

    秦芜避开半步,只受了他半礼:“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以前见得多,知道些偏方罢了。”

    裴聿心想,又是古籍残卷,又是江湖偏方,“奇遇”未免也太多了些。

    不过看破不说破。他敛了眼底的一丝兴味,没再去戳穿她。

    半个时辰后,常来府上请脉的林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进屋诊了脉,又翻看了裴铮的眼和喉咙,老太医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

    “奇了。以往大公子犯病,哪怕缓过来,也会因喉中浓痰淤堵,连着大半日喘不上气。今日这脉象虽弱,气道却通利,连唇舌都未曾有半点伤痕。”

    老太医转头看向裴聿,“今日发病,府上是如何应对的?”

    裴聿看了眼站在门边的秦芜,如实道:“事发突然,手边没有惯用的裹布软木。长青情急拿了竹筷去撬,是这位秦娘子拦着没让,说竹筷脆硬,若是咬断,碎屑堵死气管会要命。她也没让强按,只将兄长翻成了侧卧,说让痰涎顺着流出,不至于倒灌。”

    老太医闻言一愣,抚着花白胡须沉吟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妙啊。历代医书皆言痫症发作需防咬舌,我等行医,也总交代家属塞物。但这侧卧引流之法,看似违背俗例,却正中‘通窍保气’的医理根本。”

    他抬眼看向秦芜,眼中满是探究:“小娘子年纪轻轻,竟懂急症处置?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前辈?”

    秦芜被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盯得头皮一麻,连连后退了半步。

    她哪懂这些?真要跟这老太医掰扯医理,三句话就得漏底。

    “老太医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师承,就是个在西市摆摊卖吃食的粗人。方才那些,全是早年间我爹在灶房里,听往来的南货客商吹牛时记下的土偏方。我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老太医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当真只是偏方?”

    “千真万确。这号脉抓药的真本事,还得是靠您老这样的杏林圣手。”秦芜顺势捧了一句。

    老太医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摇着头去桌边开方子了。

    裴聿立在一旁,将她那急于藏拙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前一刻救人时从容不迫,这会儿被太医问了两句,倒又当起了诚惶诚恐的市井厨娘。

    如今看来,多半是长宁侯府那等高门深宅里乌烟瘴气,把她给养左了性子。如今被休出门,挣脱了那道枷锁,落在市井烟火里,倒像是活鱼入了水。

    一定是这样吧?

    秦芜感受到他的打量,转过脸问:“大人看我作甚?可是我脸上沾了灶灰?”

    裴聿神色不改,点了点自己下巴,“这里,擦擦。”

    秦芜赶紧抬手蹭了蹭下巴,再看手背,哪里有灶灰。刚想开口问,他已经转过头跟太医说话了。

    太医开完方子便起身告辞。裴聿亲自送秦芜出内堂。

    天色已暗,庭院里的风带着初春的料峭。

    裴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荷包,递了过去。

    “今日劳烦掌勺,又蒙出手相救。些许酬劳,还请收下。”

    秦芜双手接过来,隔着布料一捏,心下微讶。

    是个银锭子,分量不轻,约莫有五两。

    寻常正店的头厨办一桌席面,顶天了也就二两银子。这五两,在寻常百姓家够全家宽裕地吃用大半年了。

    她抬眼望他,不觉微怔。他眼角眉梢竟带了点浅淡笑意,像初春河冰初融,冷峭里渗了点温意。

    他道:“今日多谢秦娘子救护家兄。并不是什么金银厚礼,莫要推辞。”

    谁会嫌钱多啊。

    秦芜连客套推辞都不做了,怕裴聿当真。

    她极力维持云淡风轻,妥帖地将荷包收进袖中,福了一礼:“大人的心意,民女便厚颜收下了。”

    裴聿见她收了,神色稍缓:“我还有一事相求”

    “大人尽管说。”

    “家兄这旧疾,发作起来凶险,且实在有失体面。他心性高傲,最怕旁人非议。还望小娘子能替裴家守口如瓶,莫对外人提及今日内堂之事。”

    秦芜拍拍胸脯:“放心吧,拿病人的事说嘴,是要天打雷劈的。”

    裴聿见她这般通透懂分寸,神色愈发和缓:“天不早了,巷口风大,我让车夫赶车送你回去。”

    秦芜又道了声谢,跟着福叔往后门去。车上垫了厚棉垫,车夫赶得稳,一路晃晃悠悠往槐树胡同去。

    到家时赵氏正领着秦珠择菜,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问长短。

    秦芜捡着寿宴上老夫人夸赞菜色的事说,略过裴铮发病不提。既然答应了保守秘密,家人也不能说。

    夜里,她就着油灯算账,心里有了新盘算。

    摊子上如今多是浓油重味的卤味和扎实的肉馅馄饨,独缺一款清鲜软润的,专给老人、孩子和脾胃弱的客人。

    先前总觉得干贝、鲜蘑价高,试错成本大,如今有了这笔意外之财,正好拿来添新品。

    第二日一早,她便绕去南货行,称了半两干贝、半斤鲜蘑,又割了小半块嫩鸡胸。

    回家泡发干贝,撕成细绒。鲜蘑焯水去涩,剁成碎丁。鸡胸肉去筋膜,用刀背细细捶成肉茸。

    三样混在一起,只

    加少许盐、姜末去腥,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不搁酱油不淋油,吃的就是一口本味鲜。

    试包了二十来个下锅,薄皮透亮,映得出里面淡米色的馅。捞进碗里,浇上清鸡汤,撒一撮细葱花,清爽得很。

    秦珠先尝了一个,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子:“三姐,鲜!比纯肉的还香!”

    赵氏也点头:“软和,不费牙,老人家吃正好。”

    秦芜盛了满满一碗,找了个干净的粗瓷碗盛着,又拿碟子扣住保温。

    “阿珠,走,跟我去对门一趟。”

    小丫头立马懂了,蹦蹦跳跳跟在身后。

    开门的是陈师母,见是她们,笑着往里让:“秦家娘子,快进来坐。”

    院里石桌上摊着书卷,陈先生正拿着镇纸压书页,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颔首。

    “先生,伯母。”秦芜将碗放在石桌上,掀开碟子,白汽裹着鲜气飘出来,“今早新试了款馄饨馅,用干贝和鲜蘑做的,清淡不腻。想着先生脾胃弱,便端来请二位尝尝,看口味合不合适。”

    陈师母连忙道谢,取了两副碗筷来。

    陈先生本没太在意,闻到那鲜味儿,竟鬼使神差地舀起一个送入口中。

    馅细得几乎不用嚼,鲜香味顺着喉咙往下滑,清而不寡,润而不油,竟比府城点心铺的汤羹还对胃口。

    他搁下勺子,颔首道:“尚可。馅细汤清,用心了。”

    陈师母进屋拿出一个青瓷小罐,塞到秦芜手里,笑道:“我们算是有口福,回回有新品都能最先尝到。这是我前两日拿头茬春韭和碎萝卜干自己腌的酱菜,不值什么钱,你拿回去佐粥吃。”

    “多谢伯母,我就馋您腌的这口爽脆。”秦芜笑着接下,两人便站在檐下低声拉了几句家常。

    那头,陈先生吃完了馄饨,正拿帕子拭嘴角。

    一阵穿堂春风拂过,石桌上那本被镇纸压了半边的《论语》,被风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

    秦珠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见状,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便上前一步,替老先生按住书页。

    随后,她指着一行字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陈先生眼皮一掀,问:“谁教你识字的啊?”

    秦珠脆生生答:“我三姐教的。不过我不爱看这些,翻来覆去的,没意思得很。”

    “没意思?”陈先生眉头皱起,甩了甩稀疏胡须,“这是圣人之言,微言大义,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那你倒说说,什么才有意思?”

    秦珠仰着小脸,理直气壮道:“我在看《九章算术》。算账算数可比这有意思多了。”

    此话一出,陈先生愣在当场。

    他原本只当这是个聪明些的市井丫头,顶多跟着长辈认了几个大字。谁曾想,一个卖卤味汤饼家的小女娃,嫌《论语》没意思,竟在私底下看《九章算术》这等专精算理的书。

    檐下的秦芜将这小丫头的做派尽收眼底,强忍着笑意。

    哪里是真看过什么《九章算术》?这丫头眼下连《千字文》都没认全几页。不过是她特意教秦珠背下的一句大话,专门拿来虚张声势、钓这老先生的。

    没想到这小丫头演得这般理直气壮,连脸都不红一下。拿捏起人来,还真是手拿把掐的事。

    她见火候到了,绝不多留,扬声道:“阿珠,瞎说什么呢。咱们该回了,别误了先生温书。”

    “哎!”秦珠规规矩矩地给二老鞠了个躬。

    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秦珠扯了扯秦芜的衣角。姐妹俩对视一眼,秦珠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得逞的机灵劲儿全藏在眼底。

    秦芜捏捏她的小手,心照不宣。

    直到对门院子落了锁,陈先生还坐在石桌旁。

    陈师母一面收碗筷,一面叹道:“可惜了,若是个小子,凭这股子机灵劲,将来定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

    陈先生轻嗤一声,拂了拂书页:“不知所云。男女各有定分,女子该主内宅,习女红、明妇德,将来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去学什么《九章算术》,简直是本末倒置,胡闹。”

    陈师母摇摇头,进了灶房。她是懒得跟老头子掰扯的,那只会气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