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枣泥软糕叩陈门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二月廿六,离裴府寿宴还差两日。

    秦芜提前在自家灶房里试做那道“山药枣泥糕”。

    山药去皮蒸透,碾成细泥。红枣煮软,细细剥去皮核,用葛布滤出细腻枣泥,拌上一点清甜的饴糖。外层是洁白绵软的山药,里头裹着暗红醇厚的枣馅,压进木模子里一扣,上屉蒸熟。

    蒸的时候垫了新鲜的箬叶,糕底便带着一丝清浅的草木香。

    出锅时,白气氤氲,满灶房都是清雅的甜香。

    她取了干净的细篾屉,挑了四块品相最好的,盖上棉屉布,免得风一吹凉得快。

    “阿珠,洗把脸,跟我出门。”

    秦珠正蹲在灶边扒拉炭块玩,听见喊声立马拍了拍手跑过来:“三姐,咱们去对门吗?”

    “嗯。”秦芜喂了一块软糕给她,“待会儿记得好好表现。”

    秦珠眯着眼嚼,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表现算好?”

    秦芜挑眉笑道:“自然是要表现下你的机灵劲儿。你平常不是最爱在人前表现,爱听别人夸你聪明吗?待会儿只要夸你聪明,你就装作伤心的样子,说光会算铜板没用,不认字,以后连账本都看不懂。要是能像哥哥们一样认字就好了。”

    秦珠歪着脑袋,很是不解:“夸我聪明为何还要伤心?那不成真傻子了。”

    “照我说的做就行,剩下的看我发挥。”

    秦珠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想着既然是姐姐说的准没错,便重重点头:“三姐放心,我保准不掉链子。”

    对好了戏,姐妹俩径直走到对门陈先生家,轻叩门环。

    不多时,陈师母探出头来,见是隔壁新搬来的秦家娘子,略有些意外:“秦家娘子?快进来。”

    院里东侧摆着个旧木架,摊着几卷翻开的书卷,想来是趁天好晒书。

    檐下,陈先生正拿布巾小心翼翼擦着书页封皮,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又兴趣缺缺地低头继续擦书。

    秦芜领着秦珠福了一礼:“打扰先生伯母清静了。是这样,我接了桩大户人家老太太的寿宴差事,在家试做了道软糕。家里都是粗人,尝不出好歹。想着先生伯母是斯文长辈,口味淡,便厚着脸皮端来,请二位帮忙尝个味儿,看看这软硬甜度,老人家吃着可还妥帖?”

    陈师母笑着上前接了篾屉,回身取了两双干净竹筷,递一双给丈夫,“老头子,你也尝尝,秦家娘子好手艺。”

    陈先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品了品,微微颔首:“甜淡得宜,软而不糜,尚可。”

    算得上是中肯的夸赞了。

    陈师母吃得眉眼舒展:“这糕真对我胃口,软乎乎的,不费牙。只是这些精细食材,费不少本钱吧?”

    “都是些寻常杂粮,值不得几个钱……”

    话音未落,身侧的秦珠仰着小脸,脆生生接道:“山药用了半斤,合两文半。干枣用了一两多,不到一文。饴糖半文,柴火半文,这四块糕统共四文出头。”

    小丫头报账报得极顺,字正腔圆,半分磕巴都没有。

    陈师母一愣,随即笑开:“这孩子,心里竟还装着一本明细账?”

    秦芜顺杆子往上爬:“让伯母见笑了。她天天跟着我在摊子上收铜板,进货盘账看惯了,随口算着玩的。”

    陈先生闻言,抬眼重新打量了秦珠一番。

    小姑娘眉眼周正,眼神清亮,倒有几分剔透灵气。

    他抚着花白胡须,问::“若买糙米三斗,每斗二十八文,该付多少钱?”

    秦珠想都没想,立刻接道:“八十四文!”

    陈先生眼底讶异,这女童心算果然了得。

    陈师母见状,喜爱之情更甚:“真是个有灵气的好孩子。”

    戏来了,秦芜悄悄捏了捏秦珠的手心。

    得了三姐暗号,小丫头脸说垮就垮:

    “师母夸得不对。我一点也不聪明。光会算几个铜板有什么用,我不认字,以后连账本上写的是‘葱’还是‘蒜’都分不清。要是……要是能像陈先生教的那些哥哥们一样,能认字就好了。”

    院里霎时静了静。

    陈先生的脸色沉了几分:“自古男女有别,蒙馆收徒,向来只收男丁。女子守着中馈、操持家务便好,读书认字,非女子本分。”

    秦芜听罢,假意轻斥:“阿珠,不得无礼。哪有女孩子家进私塾的道理,快给先生赔不是。”

    秦珠抿了抿唇,泪珠往下落:“先生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陈师母面露尴尬,扯了扯老头子的袖子:“孩子随口一说,你干嘛摆着脸教训?”

    秦芜欠身道:“童言无忌,先生莫怪。我们也就是随口一说,哪敢坏了先生的规矩。不打扰先生晒书了,我们先回去。”

    她留下糕点,领着秦珠便告辞。陈师母塞了小半包炒西瓜子给秦珠,送她们到门口。

    走出院门几步,秦珠抹干净眼泪,小声问:“三姐,我刚才演得如何?”

    秦芜点了点她额头,“真看不出来啊,说哭就哭,收放自如。”

    “那老头子根本不收我,”秦珠撇撇嘴,有些泄气,“他好凶,说女娃娃不能认字。”

    “傻丫头,他要是今天一口答应了,那才奇了怪了。既然他今日肯停下来考你,就不是全然没动心。不急,慢慢来。”

    今天她唱这出戏,本就没指望当场说动他。老学究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几块软糕哪能撬动?她不过是先让阿珠在他跟前亮个相,让他心里有数。

    往后她准备隔几日蒸了软糕、腌了酱菜,就送两份过去,只当邻里常来常往。

    对了,还得让秦珠添砖加瓦。

    于是她又道:“你平日没事就在院门口扒拉算盘、念念我教你的字,声音不用高,对墙念也行,他在院里能听见。”

    秦珠歪着头想了半晌,还是懵懵懂懂:“这……就能行?”

    秦芜轻哼:“你这样一块璞玉,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偏生没个正经先生开蒙。日子久了,他心里能不发痒?这就跟嗜酒之人遇好酒一样......”

    “我懂啦,”秦珠拍手道:“就跟村头李阿公见了人家的陈酒似的,闻着味儿就挪不动脚,不抿一口浑身都不自在!”

    秦芜摇头晃脑,做老夫子状:“孺子可教也。”

    ......

    二月廿八,正日子。

    天刚亮,秦芜便到了裴府。

    后宅配着两个做粗活的仆妇。这会儿,平日里负责一家子粗茶淡饭的林婶和另一个烧火丫头,早早就在灶房里候着了。

    食材已按着单子采买齐备,洗净码放在案头。

    秦芜净了手,系上围裙,半点不怯场地接过了灶房的统领权:

    “林婶,劳烦您把右边那口大锅的火生旺,要大火,再把这盆黑鱼换一遍清水。小丫头,你盯着砂锅里的鸡汤,撇了浮油便撤炭,留一点微火煨着。”

    她吩咐得有条不紊,林婶应了一声,一边手脚麻利地生火,一边暗暗打量。

    原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没成想一站到灶台前,那发号施令的气度,竟比京城大酒楼里的头厨还稳。

    秦芜抽出一把趁手的菜刀,开始切萝卜丝。

    林婶在一旁看得直了眼,一块脆硬的萝卜,在她刀下竟化作了细如发丝的银丝。

    “乖乖,我烧了大半辈子饭,也没见过这等刀工。”

    秦芜没分心,又捏了一撮绿豆粉均匀抓拌萝卜丝,上屉微蒸,随后将其浸入清亮无油的老鸡汤里。萝卜丝在汤底里散开,宛如一朵徐徐绽放的白牡丹。

    接着是“芙蓉鱼片”。鲜活的黑鱼按在砧板上,秦芜手腕翻转,刀锋贴着鱼骨剔下两片白肉。斜刀片成薄片,裹上打发好的蛋清。

    “林婶,温油。”秦芜吩咐道。

    林婶赶紧将油锅端离旺火。秦芜将鱼片轻轻一滑,鱼肉瞬间卷曲,白嫩如凝脂,一过油便迅速捞起,半点不耽搁火候。

    接着将嫩鸡填了山药莲子上锅清蒸,白菜叶裹着鸡茸冬笋末上屉焖着。

    灶上四口锅各司其职,蒸、炖、滑、焖互不耽误,她一个人转得开,案上碗碟码得齐整,半点忙乱都无。

    午时初刻,内堂摆开了家宴。

    统共只老太太、裴铮与裴聿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没有丝竹管弦、宾客盈门的热闹,却也透着寻常人家难得的清净温馨。

    老仆将菜品陆续端上桌。

    “祖母,您尝尝这汤。”裴聿起身,亲手盛了一小碗牡丹燕菜递过去。

    裴

    老夫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萝卜丝爽滑弹润,鸡汤醇厚却不腻人。

    老太太连连点头:“好,好。这汤喝进去,连五脏六腑都是妥帖的。那丫头看着年纪小,灶上的功夫却实在老道。”

    裴铮静静坐在一旁,本没什么胃口,见祖母吃得香,便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芙蓉鱼片。

    他常年郁结于心,脾胃虚寒,平日里对吃食最是提不起兴致,稍沾点油腻便要反胃。

    可这鱼肉入了口,竟没有半点土腥气,舌尖一抿便化作鲜甜咽了下去。

    他又舀了一口燕菜汤,清热理气的萝卜顺着喉管滑下,抚平了胃里常年淤积的顶胀感。

    裴铮微微一怔,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破天荒地主动去夹了那道翠玉白菜卷。

    “今日这菜,倒是清爽。”裴铮眉目间的沉郁散了几分,转头对身后的老仆温声道,“福叔,再帮我添半碗饭。”

    裴老夫人听见这话,先是惊诧,连声应道:“好,多吃些好。”

    裴聿看在眼里,一时感慨。

    多少年了。自从父母病逝,兄长断腿、家中落败后,这张饭桌上便常年萦绕着苦药味与沉郁气。兄长常年郁郁食不下咽,再好的药膳也动不了几口,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开口添饭

    他思及此,便道:“祖母,不如让秦娘子和福叔、林婶他们也都来吃,今日是您的好日子,索性在偏厅也支一桌席面,让大家一并沾沾喜气。”

    裴老夫人满脸慈爱,笑着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孙嬷嬷,李嬷嬷,你们也都别在跟前伺候了,去叫上灶房的人,都去吃口热乎的。”

    很快,偏厅支起桌子。

    贴身伺候老太太的孙、李两位嬷嬷、专门负责照料大公子的小厮长欢、长青,再加上门房福伯、灶房的林婶、烧火丫头,以及赶车的马夫老赵。

    满打满算,这偌大的四品少尹府邸,也就这八个仆役,规规矩矩地在偏厅围了一小桌。

    老夫人没见着秦芜,便问:“秦小娘子怎么没来?”

    林婶连忙起身回话:“回老夫人,小娘子正亲自在灶上给您捞长寿面,还差最后一道甜点就齐活了。”

    恰在此时,内堂的青布帘子被挑开,秦芜端着个大红漆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碗长寿面,一屉山药枣泥糕。

    “今日老夫人大寿,民女借着这碗一根不断的长寿面,祝老寿星福如东海,日月昌明,岁岁有今朝。”

    老太太眉开眼笑:“好丫头,借你吉言,快来我这里坐。”

    仆人们都去了偏厅用饭,内堂只剩下一家三口,老太太便没那么多规矩,高兴得合不拢嘴,硬是让人在自己身旁添了张圆凳。

    老人家先挑了一筷子长寿面,又尝了一块软糯的枣泥糕,吃得赞不绝口:

    “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好厨艺。方才那道鱼片,连铮儿都多吃了半碗。你这丫头生得又这般标致,也不知将来哪家儿郎有福气,能把你娶了去。”

    秦芜笑道:“老夫人,这您可就猜错了,实不相瞒,民女前阵子刚被夫家休了,如今可没有再成家的意思。”

    老太太与裴铮齐齐愣住,第一次见女子将自己被休这事摊开来说,神色间仿佛全不当回事。

    裴聿也打量她一眼,不知该说她坦诚,还是该说她缺心眼。

    老太太瞧见秦芜这般坦荡荡,反倒生出几分敬佩,便问起她在外摆摊苦不苦、家里还有几口人。

    秦芜一一答了。她没半点诉苦哀怜之态,只将市井里的趣事,捡着有意思的说,惹得老太太笑声不断。

    满室其乐融融,暖意正浓,秦芜见老太太停了筷子,估摸着差不多该告辞了。

    刚想说话,忽听“咣当”一声脆响,一碟枣泥糕连带着细瓷碟摔落在青砖地上,四分五裂。

    她先一愣,旋即抬眼,就见裴铮身子一歪,竟从轮椅上直直栽倒在地,脸色转瞬青白,嘴边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喘不过气的“呃呃”声,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秦芜吓了一大跳,这都是正经八百的温补食材,怎么吃出砒霜发作的动静?!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裴聿,正好撞进他沉冷扫来的目光里,一颗心突突直跳,只盼自己这颗昭昭之心能叫人看清。

    她没下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