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试探与锋芒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
秦卓去满客楼当学徒的事定了下来,掌柜见他手脚麻利、也有眼力见,当场留了人。
每日辰时上工、酉时散值,管一顿午饭,月俸两百文。
秦卓每每散值回来,就跟秦芜念叨酒楼里的规矩:哪道菜卖得最好、掌柜怎么应付难缠的客人、采买每日去哪片街市进货。
赵氏在旁听了,笑话他:“才上了几天工,回来就我们酒楼,我们掌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少东家呢。”
秦卓挠挠头,嘿嘿笑:“娘,我这是留心学艺。等以后咱开了铺面,我就是二掌柜。”
赵氏笑骂:“二掌柜?我看你先把账算利落了再说。你大哥就比你踏实,从来不说这些虚的。”
秦凡成了全家最忙的。正月里的雪只是稍稍化冻,地里硬邦邦的下不了种。他每日回村,便是一锄头一锄头地深翻冻土,好将地里的虫卵亮出来冻死,再挑些草木灰和沤熟的农家肥,沤进地里养地气。
地里的活儿不需整日干,他又闲不住,下午便回了城,顺道去柴炭行扛两个时辰的散活。哪怕只挣个十几文辛苦钱,他心里也觉得踏实。
秦芜每日收摊回家,饭后总要抽半刻钟教秦珠读《千字文》。
一天教四句,认八个字,秦珠记性好,教两遍就会,写完了还蹲在灶房边,用炭笔在石板上默写。
不仅如此,每日摊子的总账她心算一遍,再用新得的小算盘拨一遍,指法越发熟练,分毫不差。
日子在油盐酱醋和算盘的脆响中,平顺地滑过了元宵。天光渐渐长了,西市的客流也更旺了些。
这日午后摊子正忙,巷口走来两个公差打扮的人,上前问了句“可是秦小娘子”,递上一封裴府的素面帖子。
帖子上字迹清峻,说是二月底祖母寿辰将近,请她三日后过府看灶房、商议寿宴菜单。
秦芜擦了擦手接过帖子,送走公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菜单。
老夫人脾胃弱,忌油腻生冷,寿宴既要讨彩头,又得软烂适口,得设计几道清鲜养人的菜式才行。
晚上她就着油灯拟菜单,脑子里的珍馐方子浩如烟海。
寿宴不求名贵堆砌,全在合口贴心。
她略一思忖,写下几道主菜:
头道热汤,定为“牡丹燕菜”。取白萝卜切成细丝,挂绿豆粉微蒸,佐以火腿丝、鸡丝,浇入清澈见底的醇厚鸡汤。
此菜形似盛开的白牡丹,寓意花开富贵,且萝卜消食理气,假燕菜的口感又爽滑,最宜老人。
主菜其一,“福寿蒸仔鸡”,选半岁嫩母鸡,填进莲子、山药、香菇蒸得脱骨,肉烂汤鲜,健脾补气。
其二,“芙蓉鱼片”。取鲜活黑鱼剔骨片肉,佐以蛋清滑炒,肉质白嫩如脑脂,入口即化,绝不碍胃。
其三,“翠玉白菜卷”。大白菜叶焯水至软,里头裹上剁碎的鸡茸和冬笋末,上锅清蒸,再浇上高汤勾的薄芡,清爽不腻。
再加一道清炒头茬冬笋、一道菌菇扒菜心,解腻清口。
主食自然是一根手工拉制的长寿面,配上撇净了浮油的清亮大骨汤。
最后是一道收尾的软点,“山药枣泥糕”。
山药健脾益胃,枣泥补气养血,蒸得软糯香甜,不费牙口。
写完最后一道糕点,秦芜笔尖微顿,盯着“山药枣泥糕”五个字,心里忽地生出一个主意。
对门陈先生和师母,年岁也不小了,牙口和脾胃想必也偏爱软烂之物。
若跟裴府那边敲定好菜单后,借着试菜的由头,提前蒸两笼这等精细软糯的糕点送过去,既是寻常的邻里走动,又不沾染求学送礼的铜臭味。
这敲开师母内院大门的敲门砖,不就现成了吗?
秦珠正趴在桌边拨算盘,听见三姐跟娘说寿宴的事,仰着小脸问:“三姐,做完这桌寿宴,是不是就能赚好多钱呀?”
“嗯,能赚不少。”秦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等忙完这桩事,三姐就去跟对门陈先生说说,看能不能让你去学堂旁听。”
秦珠眼睛一下就亮了,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三姐丢人!”
......
三日后天清气朗,秦芜揣着拟好的菜单,寻到了裴府。
宅子在城南的安静巷子里,不是什么高门大院,两进的小院,黑漆木门磨得发亮,门口连个守门的仆役都没有,只一个老仆闻声出来开门,引着她往灶房去。
秦芜跟在老仆身后,心里微微一动。她在侯府住过那些年,见惯了朱门高户,没想到裴聿一个朝廷命官,宅子竟这般简朴。当官的住成这样,倒也稀奇。
不过这念头只转了一瞬,她便收了心思。她是来挣银子的,宅子大小、家底厚薄,与她不相干。
穿过前院时,廊下坐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男子,腿上盖着薄毯,正就着日光翻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眉眼和裴聿有几分相似,只是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见了秦芜,微微颔首示意。
秦芜先是一愣,接着福了福身,便收回目光,没多打量。
走进灶房,裴聿正翻看食材台账,见她来了,淡声道:“灶房你随便看,缺什么厨具只管说,我让人添置。”
灶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厨具一应俱全,样样趁手。
秦芜挨个摸了摸锅沿,又掀开储物柜看了看存着的干货,心里便有了数。
两人对着菜单核对口味,秦芜指尖点过“福寿蒸仔鸡”那一行,抬头问:“大人,除了老夫人,府中还有几位一起用正餐的家人?可有什么忌口?我好一并调整菜量和口味。”
裴聿立在窗边,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淡淡道:“没有旁人。就祖母、我兄长,再加我,三口人。”
秦芜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朝廷命官家宅再小,总归有几房亲眷,没想到竟这般冷清。
她没敢多看裴聿,只垂下眼帘,很有分寸地继续问:“既是三人,分量便好拿捏。只是不知,大人的兄长可有什么忌口?脾胃与老夫人相比如何?”
“家兄常年坐着轮椅。久坐不运,脾胃比祖母还要虚弱些,生冷坚硬之物,一概克化不动。”
原来廊下那腿脚不便的男子是他兄长,既如此菜式倒也不需改了,只稍作调整便可。
她点头:“明白了。牡丹燕菜的汤底我会再撇去一层浮油,芙蓉鱼片里少放姜汁,免得冲了令兄的胃气。山药枣泥糕我会蒸得再透些,入口即化,绝不给脾胃添负担。”
裴聿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拿着炭笔在草纸上仔细写画,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做事这般一板一眼,倒像个在户部盘账的老学究。
他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
轻笑。
秦芜愣了愣,抬眼看他,有些莫名其妙:“大人笑什么?”
裴聿略微俯身,那双素来冷肃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促狭:“没什么。只是觉得,秦娘子这性子转得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从前在盛京城里,谁不知长宁侯府的千金最是娇矜脾气大,连宫里赏的席面都嫌三嫌四。如今竟能在这方寸灶台前,替人算计着几滴姜汁、一层浮油了。”
秦芜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怎么觉得他有些小人得志?
她也不恼,将菜单折好收进袖中,下巴微微一抬:“大人真的很喜欢拿旧事寒碜人,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民女眼盲心瞎,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如今自然知道这世上唯有自己赚的银钱最实在。大人若觉得我算计得太精明,不如多赏几两银子,民女定能给您做出大长公主的排场来。”
裴聿目光微深,多了几分探究:
“……你当初在侯府大堂上说,为了讨好夫家,特意寻了些孤本残卷研习厨艺……可是真的?”
秦芜心里一突。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他难道是察觉出了她厨艺老道的破绽?
她面上不动声色,迎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大人审案子审习惯了,连雇个厨娘都要盘查底细?怎么,大人是怕我在菜里下毒,还是……替萧家打抱不平?”
裴聿忽地上前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在背光的阴影里。
“裴某与他非亲非故,替他抱的哪门子平。我只是好奇。能做出‘牡丹燕菜’与‘鸡豆花’的精妙手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若真是为了他学的,他在侯府三年,竟一口都没尝过?”
秦芜心头微紧,往后退了半步:
“大人审案子审惯了,雇个厨娘也要盘查底细?手艺是真是假,到时候老夫人寿宴上尝一口便知。不好吃您扣工钱,好吃您多赏两个,这不比刨根问底强?”
裴聿确实只是好奇,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能好奇到问出口。
他直起身,语气复归平常,“行,你看着安排就好。食材我让人提前备好,当日一早你过来掌勺就行。酬劳按之前说好的,结束便结给你。”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道慈和苍老的声音:“阿聿,有客来了,怎的不请人喝茶?”
一个穿着褐色暗花绸袄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裴聿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祖母,这是孙儿请来主理您寿宴的厨娘,正在核对灶房的物什。”
裴老夫人一愣,拉着秦芜上下打量,惊讶道:“哎哟,这么水灵标致的姑娘,我还当是哪家来做客的小姐,竟是个掌勺的?”
秦芜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见过老夫人。民女秦芜,家里做的是灶上的营生。老夫人若是喜欢什么口味,只管吩咐。”
老太太见她不卑不亢,说话脆生生的,心下更是喜欢,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好孩子,多大了?大冷天的在外头做营生,冻手了吧?阿聿,快让人端碗热茶来,别把小姑娘冻坏了。”
廊下的裴铮看着这一幕,想起方才看见弟弟微微俯身和姑娘说话的侧脸,眉眼松快,是平日里少见的神色。
他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自家弟弟这冷性子,平日里跟同僚说话都惜字如金,竟也有耐着性子跟人说笑的时候?
倒是稀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