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一把小算盘,一盏风雪灯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初八天还没亮,秦凡就起身了。

    他挑了两把趁手的镢头和铁锹,背在肩上,包袱里塞了两个杂粮窝头、一块咸萝卜。

    赵氏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煮鸡蛋,反复念叨:“路上慢些,冻土滑,别硬刨伤了腰。晌午往回赶,别贪多。”

    “知道了娘。”秦凡应着,拉开院门踏入晨雾里。

    正月里地还没化透,残雪盖着田埂,下不了种子。他回去是先翻一遍冻土,捡净地里的石块、修好塌了的田埂,再挑几担草木灰把底肥沤上,等惊蛰地气通了,就种东西。

    秦凡刚走不久,秦卓也起身了。他打水将脸搓了又搓,再换身没打补丁的平整衣裳。

    兄妹俩昨日盘算好,他今日直奔西市最大的“满客楼”,去应个跑堂的差事。不仅为赚钱,还想学学如何迎客平事、摸清后厨的进货路子,为将来自家做生意探道。

    两个男人走了,秦芜利落地清点好面皮、卤味和骨汤,赵氏把推车推到院门口,秦珠踮着脚往木桶上盖棉帘,生怕汤凉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时,西市活泛了,秦芜的吃食摊子也重新支了起来。

    因为家里带着重孝,秦芜、秦珠、赵氏换了灰白粗布夹袄,连头上束发的带子都换成了青麻线。

    今日她用的是年前存下的冬笋干,还有秦凡从村里捎来的窖藏白萝卜,都是耐放的存货,成本省了大半。

    冬笋泡发切丁混进肉馅,鲜气更足。萝卜切细丝配卤汤,爽口解腻。

    过年期间穷苦人家肚子里寡淡,码头苦力和周边商贩一闻见这卤香味,就馋得走不动道。

    不到半个时辰,推车前就围满了老客。

    秦芜忙着烧水下馄饨,赵氏手起刀落切着卤肠,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秦珠今天没闲着,站在推车旁专门负责收钱算账。

    “三碗馄饨十八文,半斤卤肠十文,再加两块豆干三文,伯伯,您给三十一文!”

    那中年人惊奇地瞪大了眼,自己掰着手指头核对了一遍,哈哈大笑:“奇了!你这小丫头脑子倒挺快,算得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准!”

    秦珠得了夸奖,小下巴微微一抬,眼里全是得意。

    等到申时末,摊子上的吃食卖得干干净净。

    秦芜一边收拾案板,一边看着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算总账的秦珠,心里愈发坚定了要送她去读书的念头。

    秦珠算完了账,道:“三姐,咱们家一天能收几百个铜钱,我在地上画道道还能算得清。可城里那些大商号,像你常去送货的祁公子家,每天进出几百两银子,他们也跟咱们一样,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记账吗?”

    秦芜闻言,笑道:“傻丫头,像丰裕南货行那样的大商号,柜上都是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大掌柜手里拨的也都是紫檀木镶金的大算盘,珠子一打,那声音跟玉珠落盘一样脆响,几千两银子的流水,眨眼就能算得清清楚楚。”

    秦珠听得入了神,眼底满是憧憬:“镶金的大算盘……三姐,我不想只在泥地上画圈圈了。我以后也要学打算盘,等长大了,我也去大商号当大掌柜!”

    秦芜就喜欢这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跟她一样,也有个开大酒楼的盘算。

    先定个目标,管它这世道让不让,人总得有个奔头。

    她捏了捏秦珠软乎乎的脸颊:“那你等着,三姐一会儿去给祁公子送肉脯,顺道就去书铺给你买纸笔,再买一把小算盘。只要你肯学,将来有一天,你就给三姐当大掌柜。”

    秦珠高兴得直蹦,一溜烟跑去帮赵氏洗碗了。

    收拾好摊子,赵氏先推着空车带秦珠回胡同。秦芜则拎着四只素木盒往正街走,盒里装的是新做的茶熏肉脯。

    重孝在身,她没用往常的蜜炙方子,特意取了粗茶末隔火熏制。

    茶香压了肉的腥腻,入口是咸香里裹着淡淡的茶甘,滋味清雅不厚重,连包装都只用了素白纸,没印半点花饰。

    除了订好的两盒正份,她多装两盒,算是谢上次冻疮膏的人情。

    丰裕南货行在西市正街中段,三开间的铺面,黑漆招牌擦得锃亮,货架上笋干、香菇、紫菜、八角码得层层叠叠,南北干货一应俱全。

    柜上伙计正低头拨算盘,见她进来刚要招呼,后堂布帘一掀,祁珏走了出来。

    他穿着青缎棉袍,手里捏着本账册,正核对本月肉铺与南货行的进出账。

    见是秦芜,他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声道:“秦娘子怎么亲自来了?打发伙计说一声,我自会派人去取。”

    秦芜将木盒递过去:“耽搁了几日,特意送过来。换了新的茶熏口味,祁公子尝尝合不合意。”

    祁珏接过木盒,抬眼细看,才发觉她今日一身素净灰布衣裙,鬓边只系了根青麻线,脸颊比上月清减了一圈,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

    他心里微动,没急着开箱验货,只侧身引她往侧边的偏厅走:“外头冷,进来喝杯热茶再走。”

    厅里烧着炭火,比街上暖得多。祁珏让伙计上了杯温热的枣茶,自己坐在对面,斟酌着开口:“看娘子今日装束,家中可是……”

    话说到一半便停了,留足了余地,没逼着人剖白私事。

    秦芜捧着茶杯暖手,没什么悲戚之色,只像在道一件寻常家事:“家父除夕夜突发意外,刚办完丧事,我们一家子也从村里搬进城了。耽搁了肉脯的日子,还望祁公子见谅。”

    祁珏愣了愣,又细细问过她搬来城南可还顺利,京兆府结案有无留难,老宅那边可有再来纠缠。

    听完,他沉默半晌。

    除夕夜满城灯火守岁,她竟遇上了这等事。从争讼到分家,从治丧到迁居,短短月余,一个姑娘家撑着一家老小,光想想都知道有多辛苦。

    他心里泛起细密的沉涩,却没说半句空泛的节哀话。在他看来,空口安慰反倒轻了。

    他抬眼看向她:“既是家中有事,往后肉脯晚几日无妨。正好柜上刚从南边来了一批新笋干和香菌,品质比上次的还好。你营生上用得着,先拿些回去用,账先记着,等方便了再结。”

    秦芜连连摇头,“使不得。公子先前照拂下水生意,已经是提携了。小本生意,银钱都算得清,哪能再赊欠公子的货。公子若再这样,我往后都不敢来送货了。”

    “好好,别急,依你便是,莫恼。”

    祁珏不自觉带着点哄劝意味,全然不是商户东家对摊主的分寸,倒像是亲近人之间怕她着恼的软语。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秦芜垂着头不说话。她前世一门心思扑在灶台学艺,从没跟男子这般独处过,更没听过这样温软的语气,一时间心口莫名跳了跳,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祁珏也觉失言,抬手捧起茶盏凑到唇边,借饮茶掩去眸中的不自然。

    炭火噼啪轻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谁也没动没说话,只余茶烟袅袅往上飘,

    还是他先定了神,语气复归平常:“是我考虑不周。往后家里若遇上什么难处,尽可开口。”

    “没有,公子照拂的已经够多了。时辰不早,我还要去买些东西,就不叨扰了。”

    秦芜起身告辞。

    走到铺子门口时,她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何时,外头竟飘起了细碎的夹雪寒风。

    秦芜正欲拢紧衣领踏进风雪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祁珏手里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另

    一手撑开竹骨油纸伞,罩在了她头顶。

    “城南巷弄错杂,夜雪路滑。走吧,我送你回胡同。”

    秦芜一怔,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劳烦公子,我自己走便成,没几步路。”

    “不妨事,我正好要去肉铺查账,顺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扭捏,秦芜便敛衽道了声谢。

    两人并肩走入长街。

    雪粒子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地响。街上行人寥寥,两旁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剩零星几户窗棂漏出昏黄的光,混着雪雾朦朦胧胧的。

    祁珏走在外侧,伞柄始终微微向她这边倾斜,他左肩的锦袍上,很快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却浑然未觉。

    起初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脚踏湿雪的咯吱声。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随着步伐,若即若离地交叠。

    秦芜忽地想起要给秦珠买东西,便道:“对了,不知前头书铺关了没,我顺道去瞧瞧。”

    “买什么?”

    “给我妹妹买套蒙书和纸笔,再挑一把小算盘。”

    “怎么想着给妹妹买这些?”祁珏有些意外。

    秦芜眼中浮起一丝骄傲:“祁公子别笑话,我妹妹算数天生就灵,心算比拨算盘还快。所以我想让她多认几个字,得个傍身的本事。”

    “那走吧,我陪你过去。前面‘集贤斋’这会儿应该还开着。”

    两人转去书铺,挑了一套《千字文》、一叠粗毛边纸,外加一把适合小儿手掌的核桃木小算盘。

    祁珏要付钱,被秦芜制止,她一边解荷包,一边嘟哝:“这是我给妹妹置办的,自然该我付钱。公子的心意,我替阿珠领了。”

    祁珏看着她垂着眼认真数铜板的模样,不觉莞尔,便也收回了手,没再坚持。

    出了书铺,雪下得更密了些。

    往城南胡同走的路上,秦芜讲起了想让秦珠去私塾的打算。

    “我整日守着摊子,没空天天教她认字。对门就有位陈先生坐馆,可我打听过,市井蒙馆向来不收女学生,怕是难。”

    祁珏微微颔首:“那等老先生最重礼教,实在不行,请个落第秀才每日上门教半日,也能学得。”

    “不成,开销太大,眼下摊子刚稳,处处要用钱。”她语气倒没半分沮丧,“我就不信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规矩是人定的,只要阿珠真有本事,我总能寻个由头,让那老先生心甘情愿地点头。”

    祁珏笑笑。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坊间都传,长宁侯府的假千金贪慕虚荣、心思恶毒,才落得个被萧家扫地出门的下场。西市那场亲属砸摊的闹剧传到他耳中时,他不是没有错愕过。

    可传言再不堪,也到底敌不过亲眼所见。

    跌落泥潭,背着污名,她身上却寻不到半点深宅弃妇的凄哀自怜。

    流言蜚语算什么?他从前不认识她,只信眼前这个人。

    “是这个道理。”他温声附和,没再多言。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槐树胡同口,祁珏停住脚步,将手里的羊角风灯递向她。

    “进去吧。这几日既要顾家里,又要冒雪出摊,自己当心身子。”

    秦芜接过风灯,提手上的余温顺着灯柄传到指尖,令她心尖微颤。

    “多谢公子相送,灯我改天归还。”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口,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还撑着伞立在雪地里。见她回头,祁珏没有动,只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朝她微微颔首。

    直到听见秦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合拢,那柄竹骨油纸伞才缓缓融进了茫茫风雪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