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宁宝琳还叫李艳，还没有前世换亲后表现出来的温婉大方，一举一动间，都是不加掩饰的尖酸刻薄。

    被宁宝馥用打量的眼神扫视，宁宝琳的脸上愠怒更甚，却不敢对眼前这个穿戴体面的姑娘动手，抬手又要教训李姗姗出气。

    下一秒，那只手却被宁宝馥拦在半空。

    宁宝馥甩开那只手，平静地看着宁宝琳，缓缓开口：“你是李艳吧？我叫宁宝馥，是来找你的。”

    刹那间，宁宝琳眼中闪过的一道光被宁宝馥敏锐地捕捉。

    她心里顿时有了数：这个时间点上，宁宝琳虽然还没上门认亲，但对抱错的事，恐怕已经知道了十之八九。

    “找我？”宁宝琳目光闪烁不定，有惊喜，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宁宝馥没理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给李姗姗擦了擦小脸：“姗姗，听话，先进屋去。”

    李姗姗用力点了点头，一溜烟跑进了屋里，紧紧关上了门。

    “医院抱错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宁宝馥看了她一眼，“我现在的父母，经营一家棉纺厂的万元户，他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

    她每说一个字，宁宝琳的眼神就亮起一分。她看了看脚下这个破土院子，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城里万元户的图景。

    电视机、电冰箱、地上铺着彩砖……

    她清了清嗓子，把刚才张牙舞爪的姿态收敛几分，端出了一副看赝品的腔调：“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带你去见你的亲生父母。”宁宝馥的语气平静得像无风湖水，“我们过回各自的人生。”

    宁宝琳愣住了。

    刚才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对面来威胁她，让她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给她一笔封口费，劝她到此为止。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过回各自的生活，这个假花瓶当真舍得？

    “好啊。那我跟你走一趟。”宁宝琳眼神中闪烁着骄傲：“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宁宝馥看着她匆匆进屋的背影，知道她是回去取自己亲生父母给她留的几千块钱了。

    她转身敲响了李婶家的房门，脸上带着体贴的笑容：“李婶，我和李艳要去城里办事，几天之后回来，这几天可能要请您帮忙照顾一下姗姗。”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百元钞票，递到李婶手里。

    李婶低头一看，连忙摆手：“哎呀，用不了这么多！看几天孩子哪用得着一百块……”

    宁宝馥把钱强行塞进李婶手里，语气依然温和：“您只管收下，我还要感谢您呢。”

    李婶叹了口气，收下钱：“我拗不过你，放心吧，姗姗跟着我比跟着她姐好多了。”

    宁宝馥这才放了心，转身告别李婶，和宁宝琳动身前往火车站。

    火车驶入正轨，而她的人生，也将踏上一条更光明的坦途。

    宁家住的是一套三层楼房小院的一楼。

    刚进院子，宁宝馥一眼看见在门口阳台边浇花的大姐，宁晓君。

    宁家三个孩子，大女儿宁晓君，二女儿宁宝馥，小儿子宁海。

    宁晓君大她三岁，个子高挑，性格爽利。在她记忆里四五岁的时候，宁家夫妻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忙着搜罗发财的路子。她的大姐宁晓君，当时人不过灶台高，每天站在板凳上给她热饭，扯着她的手蹒跚学步。

    后来宁宝馥上了小学，改革开放的风吹进了家家户户，宁继升带着董桂云一心扑在生意上，也是高年级的宁晓君，每天带着还是个小豆丁的她一起上学放学。

    上一世，虽然自己不再是宁家的亲生女儿，可全家上下唯有宁晓君一个人把她当亲人对待，对宁宝琳却没什么好脸色。

    想到这，宁宝馥鼻尖有些发酸。她脚步轻移走上前：“姐。”

    “小馥回来了？”宁晓君回过头来，一向沉稳的脸在看到宁宝馥后绽放一丝笑容，随即眼中却划过担忧，拉起宁宝馥的手：

    “你今天又跑哪去了？刚才，吴杰他妈亲自打了电话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现在爸妈正在气头上呢！”

    宁宝馥知道，姐这是关心自己。她反握住宁晓君的手，甜甜一笑：“姐是不是又帮我说好话了？我今天是有更要紧的事，你快带我进去吧。”

    宁晓君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回屋，突然瞥见她身后一直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尴尬笑容的宁宝琳。

    “小馥，这是你朋友吗？”

    宁宝馥一脚踏进家门，没多解释：“进来说。”

    宁继升和董桂云坐在饭桌两旁，面前是董桂云炒的两盘菜，一道蒜薹炒肉，一道豆腐沫鸡蛋，两个人谁也没动筷子。

    宁宝馥刚推开家门，宁继升一巴掌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你还知道回来？小杰等了你整整一天！刚才他老娘给我打电话来问，话里话外说我们教出了这么不懂规矩的女儿，我和你妈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董桂云叹了口气，紧跟着数落：“你知不知道吴杰的老娘本来就对你不满意？人家儿子是铁饭碗，单位马上就要分房，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要不是你长得拿得出手，人家会松口让你上门？你倒好，哪来的脸放人家鸽子？”

    宁宝馥静静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宁晓君上前拉住董桂云的手：“妈，别动气，小馥一向懂事，今天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宁继升听了，目光落在宁宝馥身上，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最好拎得清，除了跟吴杰结婚，谁还能给你在银行安排个临时工名额？干满几年转了正，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宁宝馥更觉得可笑。

    银行的临时工本来是有大专或高中文凭都可以考，现在却变成了他们威胁自己和吴杰结婚的把柄。转正了又怎么样？上一世，还不是边打工边被渣男吸血？

    宁宝馥等他们说完，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满含委屈：“爸，妈，外人要是听说，我这个亲女儿在家里过得还不如一个连影都没有的女婿，你们丢不丢人？”

    宁继升的火气“噌”的一下又窜了起来，站起身指着宁宝馥的鼻子：“吴杰就是我们家的金大腿，能攀上他，是你的福分！什么亲女儿，亲女儿能值几个钱？”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原因无他，站在门口的

    宁宝馥巧妙地往右迈了一步，身后原本在观察屋内陈设的宁宝琳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下。

    与此同时，董桂云也投来打量的视线。

    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孩，长相算是清秀，和宁宝馥站在一块可就有些黯淡了，也难怪刚才没注意到她。穿一件灰白格子上衣和米色工装裤，看着倒是乖乖巧巧。

    想到这，她目光又落回了宁宝馥身上：这漂亮得天仙似的女儿长大成人，让她格外有面子，可偏偏是个犟种！

    宁继升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她两眼，又看向宁宝馥：“她是谁？”

    宁宝馥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侧过身，拉住宁宝琳的手。宁宝琳面色带着平静的笑容，可手心里都是湿滑的汗。宁宝馥知道，刚才宁继升的话，是给了这位真正的亲女儿一个下马威。

    她笑着看向宁继升：“爸，她叫李艳。今天我没去吴杰家，就是去接她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宁继升和董桂云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十九年前，医院的产房护士忙出了差错，我和她被抱错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董桂云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向宁宝琳——刚才说这女孩容貌不过是清秀，可现在看来那鼻子眼睛随了谁？可不是随了自己么？

    再看宁宝馥，鹅蛋脸，含着一汪春水的桃花眼，皮肤比剥了壳的荔枝还透亮白净，跟自己哪有半点相似之处？

    宁继升也站了起来，脸上的怒气被震惊和茫然取代。他看看“李艳”，又看看宁宝馥，声音有些发颤：“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宁宝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当年医院产房的记录复印件。爸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宁继升接过那张纸打开，手微微发抖。

    董桂云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

    宁宝馥在这个间隙，像自言自语一般，声音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爸刚才说，亲女儿值几个钱。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倒是可以问问站在门口的这位。”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宁宝琳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压低声音：

    “你听见了吧？宁家的亲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宁宝琳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复杂。

    她真不知道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先是良心发现，在自己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上门认亲时，主动把自己带了回来。倒是刚才爸妈话语中的“吴杰”，听得她心念一动。

    银行科员，和他结婚就能去银行端铁饭碗，还能住上单位分的城市楼房。果真有这么好的事？

    如果她也在城里长大，这么好的机会原本应该是她的吧……

    还没等她细想，董桂云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宁宝琳：“我的闺女……我的亲闺女啊……”

    宁宝馥无心观看这场闹剧，刚要回卧室，宁晓君叫住她：“小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宁宝馥没有立刻回答，冷眼望向屋内上演父母情深的三人，好戏，不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