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挑明
作品:《闻天阙》 “祖母!她在撒谎!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唐宛仪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拉着她的侍卫一时不察,竟被她挣脱开来,她扑到了桂枝身前。
看着唐宛仪狰狞的面容,唐宜清连连后退,心跳如雷。
只见她死死捏住桂枝的脖子,嘴里还呢喃着什么,像是从地底出来寻仇的怨魂。
“按住她。”
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唐宜清猛地抬头,对上了老夫人的视线,只一眼,便觉浑身发凉。
手指一阵痉挛,唐宜清蹙眉,双手交叠垂下了眼,毒又发作了。
片刻后,唐宛仪便被那嬷嬷一记手刀打晕了过去,同桂枝一样,瘫软在地上。
“二丫头,上前来。”
苍老的声音在唐宜清耳边响起,她想抬腿,却发现身体的每一处都已失去控制,她只能站在原地。
“怎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老夫人还在前方喋喋不休。
“母亲,我早说了宜清这孩子就是不听话...”唐秉正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止住了声。
“丞相大人这府上倒是热闹。”
这声音传入耳中,唐宜清觉得陌生,可却像是解药,身上的疼痛、痉挛,以及无法控制躯体的症状全部消失。
她抿着唇,不着痕迹地顺着声音望去,那男子身着一件玄黑色的狐裘大氅,毛领垂落在肩头,更衬得他身形颀长。
对上那双眼,唐宜清无意识皱起了眉。
面容、肤色,可以通过易容术改变,可眼睛是改不了的。
而站在她身旁的人,有一双和陆之煜几乎十成相似的眼。
“本公子此次前来,未曾告知丞相大人,可否是觉得唐突了?”
男人说着,手里还把玩着一块玉饰,唐宜清看得分明。
在那玉饰出来的瞬间,唐秉正的眼神便变了,示意下人们退下
同时,王统领也皱起了眉,鼻尖渗出汗珠,朝着身后的属下使了个眼色。
“唐大人,好久不见啊。”
“听说,宛仪妹妹和刺杀我的人有所勾结?”
“太子殿下!这都是误会啊!这一切...都不过是小女一时糊涂。”
“扑通”一声,唐秉正跪倒在地,朝着男子哀嚎。
太子?唐宜清心头一跳,跟着唐秉正的动作跪了下去,手臂上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都开始加快。
“是吗?不如让这位妹妹说说,真相是什么?”
话题忽地被太子抛到唐宜清身上,闻言,她猛地抬起头,手指死死掐住手臂内侧的软肉,让自己保持清醒。
两种念头在唐宜清脑子里打架。
是选择顺着陆之煜和她的计划往下,直接把刺客的帽子扣上;
还是...真的,只是说出这是间内宅两姐妹间斗争造成的误会?
前者,唐宛仪不死也得脱层皮,任务甚至都不必她亲手去做。
可...那真是她想要的吗?
“毒药是姐姐买来想下给我的,与太子殿下无关。”
“至于其他证据,想必是丞相府中有了叛徒。”
话音落下,太子挑了挑眉,轻笑一声,看向唐秉正道。
“既如此,便把宛仪妹妹送到乡下宅子里去吧。”
“算是修养身心。”
心跳停了一拍,唐宜清抬头与太子对视,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从眼睛蔓延至全身。
她当场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了。
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那日给她送药的男人,太子的“驯兽师。”
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药味,唐宜清看着坐在床边的人。
男人低着头,白色的针灸包搁置在一旁,而他手中则捏着一根尖锐,似乎还在反光的细针。
下一刻,那针便毫不犹豫地刺进唐宜清的手臂,她下意识痛呼出声。
刺痛从下针处传开,唐宜清死死咬住唇,手指不自觉蜷缩。
“忍着。”
“你若是还想活命,就必须忍。”
“不能让太子知道你中了小绿的毒。”
唐宜清微微怔住,额上渗出汗珠,心跳也不自觉加快。不知是被男子的话吓到,还是疗伤的副作用。
“为什么?”在男子收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唐宜清还是没忍住发问。
见男子不回话,只是沉默着看着自己,唐宜清有一瞬间迟疑,又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徐未雨,下雨的雨。”
话音落下,男人便离开了。
...
“才两天不见,怎么二小姐就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两日过去,万幸陆公子还活着。”
看着若无其事坐在桌前的陆之煜,唐宜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些讽刺。
系统告诉了她陆之煜的身份,可知道是一回事,这事实若由陆之煜亲口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的眼睛很像,唐宜清很好奇,若是自己把一切挑明,陆之煜还会继续装下去吗?
他对自己...就这么不信任吗?
“不知陆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坦白?”
“我不知道二小姐在说什么。”
二人对视,从前那些被唐宜清有意无意忽视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眸色微沉,看着他,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衣摆上几处隐蔽的血迹不见了;身上的血腥味几近于无,金疮药的味道也已被一种陌生的药香取代。
“陆公子,你有自保能力,为什么要来到丞相府?来到我的院子?”
话音落下,陆之煜率先移开视线,自顾自倒了杯茶,转而问道。
“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
又是这样,唐宜清蹙眉,从两人初识到现在,陆之煜总喜欢将问题抛给她,好似不问,他们之间就不存在秘密。
“我被太子追杀,是刺客,你不害怕?”
盯着陆之煜,唐宜清眼睫微颤,她不知道陆之煜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还是要和她分道扬镳?
“我说了要帮你,护你,就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
“现如今,你嫡姐被发落,你报了仇,你应该没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了吧。”
话音落下,唐宜清眼皮掀了掀,心中生出几分自嘲。
果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她明明一次次表明自己的立场,可在陆之煜眼里,他们之间只是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交易。
他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愿意告诉她...
听着陆之煜毫不在意的话,唐宜清积压了许久的火气冒了出来,冷声道:“是了,三殿下您日理万机,大可以离开。”
刀刃出鞘的声音响起,唐宜清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预想中冰冷的触感却没有传来。
“唐二小姐,你真的很聪明。”
“应该也知道,没有背景的聪明人,是最危险的。”
锋利的刀尖被陆之煜插进桌面,他站起身,走到唐宜清跟前,嗓音清润,说出话却不留情面。
唐宜清忽然笑了。
“殿下,你每次生气的时候,似乎都会叫我唐二小姐。”
男人的步伐顿住,轻笑出声,方才凝重的气氛散去了些,坐回椅子上,收起
了刀。
“我知道二小姐对我没什么坏心思,可无功不受禄,不是吗?”
拉下袖子,唐宜清动了动胳膊,原来这就是陆之煜一直担心的问题。
她笑道:“三殿下又如何得知,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呢?”
一双水眸笑意盈盈,陆之煜看着,忽觉心跳有些异常。
他捂着胸口,脸上带着面罩,唐宜清看不清他的面容,眼看他又要走,心中一紧,连忙喊道:“三殿下,我需要你的帮助。同样,我也会帮你,找出真凶。”
“你需要什么?”
唐宜清有一瞬间卡壳,她这是情急之下随口说的。
她害怕,陆之煜跑了,下次再见,就是她任务失败的时候。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能从一位皇子身上得到什么?
大脑飞速转动,唐宜清垂下眼道:“我...我母亲身份卑微,父亲和祖母都不喜我,我希望,帮了三殿下后,您能帮我寻门好亲事。”
话音落下,陆之煜眉心不自觉皱起,他盯着唐宜清,似乎想找出她在说谎的痕迹。
片刻后,陆之煜轻轻摇了摇头,若非他知道她的手段,恐怕当真会以为,唐宜清真是个因婚事而苦恼、羞怯的寻常少女。
“你准备怎么帮我。”
“太子给我留了封信,说京城最大的酒楼开张,是他的友人所创,邀我赴宴。”
把自己因方才撒的谎带来的反胃感尽数吞了下去,唐宜清松了口气,扬了扬手里的纸张。
男人目光如炬,唐宜清手心微微出汗,却还是抬头和他对视。
方才她的话,漏洞百出,她不相信陆之煜听不出来。
可现在,她手里拿着太子的这张牌,足以让陆之煜重新考虑。
“我是三皇子,接近太子,为什么我自己不可以呢?”
“二小姐,你不坦诚。”
气氛再次滞住,唐宜清叹了口气,缓声道:“你不能暴露身份,我有东西落在太子那儿了。”
纸张从手心滑落,唐宜清垂着眼,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她只能点到为止,如果陆之煜还是不信,她只能另想法子。
屋内安静下来,唐宜清甚至都做好了他转身离开的准备。
“二小姐,你手里拿着我的令牌,我的身份,我面临的危机,你全都知道。”
“为什么你还是害怕我会临阵脱逃,一声不吭地解除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呢?”
面前出现一杯还带着热气的茶水,唐宜清眨了眨眼,顺着茶杯往上看,对上陆之煜含笑的眼。
“新茶杯,好看吗?”
...
深夜,唐宜清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一片混乱。
外面又下起了雪,可她觉得浑身发热。
白日里,她明明只撒了一个谎,可陆之煜却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一般,把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顾虑说了个遍。
至于那封信,是徐未雨给她的,要她小心太子,不可暴露自己。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唐宜清不懂。
她掀开被子,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进入滚烫的喉咙,唐宜清又清醒了几分。
发热、神志不清、身体痉挛......这些全都是那毒的副作用,并且还会不定时发作。
徐未雨如果是太子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帮她?
“咚!”一道沉闷的声响从窗户传来。
“谁?”唐宜清登时谨慎地看去,却只看到一个匆忙逃窜的身影。
打开窗,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和小石子包裹在一起的信件。
信上只有一行字:“小心陆之煜,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