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桂子酒

作品:《瑶瑶记事》

    “阿筝,你怎么带小师妹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上官寒漪直勾勾逼视江魇。

    江魇一身墨金武袍,肩头单绣着麒麟凶兽的图腾,蜂腰长腿,其人足有九尺高,身骨却瘦薄。

    他双手环胸,看向窗外,一副无畏不屑之态,仿佛在说,这事与他无关。

    少年剑眉清寒,眸光冷淡,马尾以黑玉冠高束,肤如白雪,唇薄又泛殷红之色。

    左眼下有一粒朱砂痣,似泪似血,淡淡的,却平添几分阴鸷冷郁之气。

    妘筝想解释,江魇先一步离开。

    “走了。”

    他实在不想跟上官寒漪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上官寒漪这人,以君子之貌示人,却缕行阳奉阴违之事,暗地里对他下绊刁难。

    燕珩收回武器,追问。

    “咱们去哪?”

    “下峰。”

    江魇略过上官寒漪,停在瑶蝶身前。

    一张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来,白皙如玉,掌心有一些薄茧。

    瑶蝶伸出手搭了上去,没有犹豫。

    少女的手软绵绵的。

    两手相触。

    江魇的反应像被什么灼伤,刹那间将手撤回。

    诧异之余,怒意骤起。

    伸手干什么?

    江魇蹙眉,回头见瑶蝶含羞带怯的样子。

    还笑。

    江魇向来无心留意女子容貌,可瑶蝶的确生的美,已足够影响到他的一丝心绪。

    见江魇收回手,瑶蝶反扬起衣袖,追上前,执意要拉住他。

    “哥哥,等我。”

    瑶蝶还以为江魇也想像妘筝一样牵着她走。

    上官寒漪虽不喜欢瑶蝶,可这一幕却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平时瑶蝶只会对他一人犯痴,如今竟对别人这样,这人还是他最仇视之人江魇。

    他上前,厉声阻止。

    “小师妹,你在做什么?”

    江魇意识到上官寒漪的反常,他对他视若无睹,只对瑶蝶冷道。

    “拿来。”

    不为别的,只为能激怒上官寒漪。

    瑶蝶愣了片刻,痴痴问。

    “哥哥,拿什么?”

    “令牌。”

    原来江魇并不是想牵她,是在索要鲁遗师尊给的令牌。

    那张手修长白皙,像一节一节白玉雕成的细竹,她方才只顾着盯他的手瞧了。

    “哦哦。”

    O-O

    瑶蝶只好红着脸,将令牌递去。

    .

    午后,雨停了。

    西山上,只剩一抹断虹。

    原本,瑶蝶是打算在路上直接向江魇坦白佩剑一事的,可这些插曲生出来,她心里又蔫儿了。

    妘筝师姐明明说过,燕珩素来是个聒噪话多的性子,此刻却同江魇一般,周身覆着一层冷意,看上去很难接近。

    瑶蝶偷偷观察两人那冰冷的脸色,心道,真是乌鸦落在熊身上,黑一块去了。

    等到了青莲宫,人多眼杂,又都是同窗。

    与江魇相处的机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瑶蝶决定硬着头皮开口。

    转弯就是青莲宫,瑶蝶在长廊前停住脚步,小心咳嗽两声后,掏出一把青稞糖。

    “江魇哥哥……”

    江魇很快打断她。

    “别这样叫我。”

    语气听不清喜怒,却很是不耐烦。

    糖纸被瑶蝶揉得皱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像一堆烂纸团。

    想让他帮她丢垃圾?

    江魇不解,没接,冷脸指了指前院。

    “那有秽桶。”

    燕珩早就觉得瑶蝶灵智低下。

    可对着她那张可爱的脸,一直不忍出言不逊,想说的话便尽力憋着。

    “小师妹,鲁遗师尊是让江魇来教你们降妖除魔的本事,不教怎么丢垃圾,你是不是……”

    脑子有问题?

    话没说完,瑶蝶转身,把另一只手里的青稞糖递向燕珩。

    “燕珩师兄,这个不是垃圾,是青稞糖,很甜,只是外面被我揉皱了,你先尝尝,我等下再取一些好的给你。”

    瑶蝶低头,紧张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燕珩立刻转变了话锋。

    “原来是糖啊,我其实想说的是……就算他不教,我也可以教你,不过既然这个是青稞糖,不是垃圾,那本王便收下了。”

    说完,燕珩大笑着将糖咽下去。

    “嗯,甜。”

    接着,又把瑶蝶给江魇的那份青稞糖也抢来吞下。

    “嗯,真甜,真……嗝。”

    江魇脸上浮现出厌恶之色。

    “真恶心。”

    “?”

    “江魇你#*&n,你说谁^%#……?”

    燕珩像一个突然爆开的辣椒罐子,火急火燎为自己辩驳,奈何嘴里塞的太满,急匆匆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清。

    瑶蝶看懂了,燕珩是块能捂热的冰,而江魇,恐怕永远也捂不热。

    对于江魇到来,青莲学宫中的弟子们早已期待万分,江魇的盛名无人不晓,虽受人忌惮,可若能得他一句点拨,修为必能大涨。

    恰逢临近试炼大会,当弟子们在窗中窥见江魇走来的身影,无一不激动不已。

    “没想到瑶蝶竟还真把江魇师兄请来了。”

    “哪里是瑶蝶的功劳,分明是鲁遗师尊的令牌起了作用。”

    瑶蝶站在那,呆滞地听众人议论。

    ……

    青莲宫内静下来。

    那些话传入江魇耳中,也未惊起他眸中的半点波澜。

    江魇俯视堂前,只丢下一句。

    “拿上自己的剑,下山。”

    素来下山无非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捉妖历练。

    众人一愣。

    “我们真的可以下山?”

    “那如果抓不到妖怎么办?”

    燕珩狐假虎威,吊儿郎当的补充。

    “抓不到就不必回来了,无憾山不养闲人,你们这些连山精都抓不到的小—屁—孩。”

    被骂小屁孩的众人:o.o

    下山很危险。

    可在一些弟子看来,也是一件好玩的事。

    江魇与燕珩相视一眼。

    燕珩笑了,江魇没笑,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鲁遗师尊让江魇来代课,江魇却像赶羊似的把他们全赶下了山。

    像青莲宫品阶的学子只能携手捉妖,至少两人一组。

    而修为最低弱的瑶蝶迟迟找不到结伴之人,就连平日最要好的朋友苏蔷,也早已不见踪影。

    傍晚,暮色降临。

    瑶蝶徘徊在山城郊野处的羊肠小道上,娇小的身子扛着一副大剑袋,又饿又累,连钱囊也丢了。

    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如此倒霉。

    本来就有烦心事在身,这下又多添一项捉妖的大难题。

    从前有鲁遗师尊照拂,尚且可以偷偷摸鱼度日,如今授课之人换成了江魇,她哪敢再划水。

    天无绝人之路。

    瑶蝶嗅到了妖气。

    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蟾蜍妖滚到墙角,撞入瑶蝶的眼帘。

    瑶蝶赶紧掏出七星网,凑近它,既窃喜又怜惜。

    “小乖乖,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我带你回去疗伤好不好?”

    瑶蝶身上的灵气很干净,几乎一缕生杀的戾气也无。

    小蟾蜍妖抬起脸,望着她,泪眼盈盈地点头。

    只要带回去一只妖就好,也没说非要打败一只妖。

    瑶蝶搓着手,开心笑了笑。

    “那你愿意跟我回去嘛?”

    小蟾蜍妖更用力地点头。

    瑶蝶刚伸出手去抱它,小蟾蜍妖圆滚滚的肚皮就被一只桃红色的绣花鞋死死踩住。

    “别动!”

    商桃清脆吼道。

    “它是我的。”

    暴躁少女一身粉襦裙,梳着双刀髻,眉尾上扬。

    商桃的武器是一把莲花伞,妖血正顺着伞骨往下流,淅淅沥沥染红了干净的裙角与鞋面,商桃却丝毫不在意。

    瑶蝶站起身,与她平视。

    “商桃,它没力气还手了,你别下死手。”

    无憾山门规,世间小妖皆以降伏度化为主,大妖镇压,恶性不改者才会被下令诛杀。

    商桃冷哼,不以为然。

    “我当然不怕它还手,我只是怕有些小废物抢人东西。”

    说谁是小废物呢。

    瑶蝶急红了脸。

    “我才不是废物,而且我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这小妖是商桃所猎。

    “废物就是废物,就算你这次能捉到妖又怎样?几日后的试炼大会你还是那个垫底,垫底的下场就只有一个,便是被赶出无憾山。”

    商桃收拢莲花伞。

    “你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偏偏还有诸位师兄处处护着你,难道你能依靠旁人庇护一辈子吗?”

    她拎起小蟾蜍妖,扬长而去。

    “你好自为之吧。”

    其实商桃说的不错,也并不是单单讨厌瑶蝶,她只是讨厌弱者。

    商桃的父母皆是在职天官,自小对商桃要求严格,她是青莲学宫里最努力的女弟子,胜过一众男弟子。

    而商桃这次试炼大会的目标,便是拜紫雷宫妘筝为师,她想成为无憾山第二个进入紫雷宫的女弟子。

    绿草从石板缝里冒出来,像少女心中的小九九,无论瑶蝶再怎么乐观,压不住,就是压不住。

    瑶蝶垂着脑袋,沿着巷子走到尽头,最终停在一家偏僻的小酒家檐下。

    店主是一位常年拜庙烧香的老婆婆,见瑶蝶一人倚着柱子默默落泪,心生恻隐,一时不忍心下逐客令。

    “老板,来三壶桂子香,带走。”

    熟悉的声音。

    瑶蝶抬头。

    来者一身白袍,是同为青莲学宫弟子的苏客衣。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苏客衣眼疾手快要逃出去,却被瑶蝶叫住。

    “师哥。”

    苏客衣回过头,昧着良心辩解了两句。

    “小师妹,你别误会,这酒,我是替旁人买的。”

    瑶蝶轻轻叹气。

    “师哥,就算不是,我也不会告诉师尊你破戒饮酒的,而且,我可能在无憾山也呆不久了……”

    也许就在试炼大会后。

    苏客衣见瑶蝶艾艾自抑的模样,心生怜悯,先前又是自己将烫手山芋转交于她,让她去请江魇。

    此刻,便更想帮她解忧。

    苏客衣拍拍胸膛。

    “小师妹,你胡说什么丧气话呢?不就是捉个妖吗,这就难倒你了?师哥我顺手多捉一只来给你不就行了?天黑了,咱们结伴,等会儿我带你一起回山门。”

    瑶蝶擦了擦泪。

    “可是,这样会不会拖累师哥?”

    苏客衣一甩手,接过阿婆递去的桂子酒藏进箱笼,并从里面掏出一只小牛妖给她。

    “若想得江魇师兄青眼,一只妖怎么可能够?我捉了三只,分师妹你一只也未尝不可,快拿去。”

    “师哥,你对我真好。”

    瑶蝶像只兔子,兴奋蹦起来,忽然又想起商桃的冷言冷语。

    “可这样做是不对的……”

    苏客衣一本正经扶住瑶蝶的肩:“小师妹,你听我说,你觉得对的事叫大胆去做,觉得不对的事,就偷偷去做!”

    果然,师哥就是师哥,这种道理她不仅从未听说过,还能一瞬间就让她醍醐灌顶。

    瑶蝶终于展颜,抱住苏客衣强壮的体格。

    “客衣师哥,你真是我的知己。”

    苏客衣不好意思地挠头,傻乐。

    “哈,不讲不讲。”

    日落西山黑了天,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赶路,有说有笑的。

    只是到半山腰上,苏客衣脚步慢了些。

    酒后,尿意袭来。

    就在苏客衣避嫌去远处如厕的间隙,七星网束缚住的小牛妖忽然挣脱禁锢,一头撞在瑶蝶身上。

    瑶蝶被撞得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她当时蹲在地上揪叶子玩,根本没看清是什么。

    终究不是凭自己实力得来的东西,握不住,也留不下。

    苏客衣回来时,只听见坠谷时草木的摩擦声,最后是沉闷的坠湖声。

    “小师妹?”

    无人回应。

    “瑶蝶!你别吓我……”

    这千丈峰,百尺潭,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