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姑媱剑

作品:《瑶瑶记事》

    满山气温骤降,被视为武神不悦之兆。

    众人见祭品人选有了着落,便松下一口气,死的不是他们了。

    “为什么会是我?”

    瑶蝶知道自己倒霉,以为平时装傻充愣的,就能少吃些苦头,没想到老天爷连傻子都欺负。

    瑶蝶一头雾水被押送上帝王封禅台。

    妘筝于心不忍,上前劝谏。

    “掌门,小师妹才入无憾山十年不到,来日方长……”

    掌门眸色坚定。

    “瑶蝶本就是块难开窍的朽木,倘若她真有几分本事,我或许还会怜她一命,只可惜。”

    听闻此话,瑶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于是紧紧抓住。

    “掌门,我不是朽木,我会捉妖,驱邪,与人搏斗,采药辨药,我样样都擅长!”

    生死关头,顾不上体面,只要能活命,这个牛她能吹多大就吹多大。

    掌门无奈一声长叹。

    “你的资质高下,老夫与一众同门全都看在眼里,仅凭几句空谈,又如何能够证实?”

    就在这时,素来爱落井下石的商桃跨步站了出来,扬声对众人说道:“依我看,倘若小师妹能接下我三招,掌门便另选他人献祭,诸位以为如何?”

    别说是三招,两招下来都能将瑶蝶打得半年下不了床。

    不知情的外人,兴许会以为商桃心怀善念,想要救下瑶蝶,只需在过招时放水。

    可惜,商桃却是想在瑶蝶死前,再揍她一回。

    掌门摇摇头,示意商桃退下。

    “献祭之事,已然定局,不必多言。”

    冰冷的石台刺骨,侍童按住瑶蝶肩头,迫使她跪伏在神像脚下。

    瑶蝶脑后两只乱蓬蓬的发团耷拉在耳边,她来不及害怕,来不及哭喊,也来不及后悔。

    她不想死。

    她好久没去山下偷喝梅子酿,还有烤鸭的酥香,她也记不清是什么味道了,早知道今日会死,她就该再下山去放纵一回。

    就在瑶蝶膝盖即将触地时,神塑周身有仙光流动,覆在离武神眉上的霜雪化了,一滴一滴向下蜿蜒流淌,如同神明垂落的泪水。

    一束温和金光倾泻而下,落在瑶蝶身上。

    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自神像之上悠悠荡开,可每个人都听到似乎是在自己耳边响起。

    “瑶瑶,别跪。”

    山台下所有弟子,长老尽数骇然失声。

    刚才那一瞬,所有人都听到了,可再要去细听,却没了一丝声响,只剩风啸与空山鸟鸣。

    “你们看,是金乌过境!”

    苏客衣激动指着拨云见日的青天,顷刻前还是千里风雪。

    掌老心里怕了。

    天降异象,瑶蝶不能死。

    心底又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只是机缘巧合,待到风波一过,或许便再无这般变故。

    他道:“那就让瑶蝶与商桃切磋一试,若瑶蝶接不住商桃三招,便继续行祭。”

    得令,商桃跃跃欲试跳上高台,张扬笑着撑开手中莲花伞,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

    “甚好。”

    瑶蝶哆哆嗦嗦站直了身子,与商桃遥遥相峙。

    她平日只用一把桃木剑,此刻手无寸铁,能不能扛住商桃的一记莲花伞还另说,见血是肯定的了。

    这时,倒插在祭坛上的一把古剑飞到瑶蝶袖侧,振发出凉气,这凉气,就像刚从冰窖里冒出来的一样刺骨。

    瑶蝶不明所以,这股寒气刺得她不得不张开手,下一瞬,五指便像被吸附上去般握住,连同右臂的筋脉也与剑气连为一体,不论举起,放下,都很轻松。

    可瑶蝶先前明明连把像样的桃木剑都难举起。

    她四下张望。

    “这,这是谁的剑……”

    七年前,瑶蝶才八岁,刚入无憾山,没参加过武神祭典,又整日游手好闲,自然不知这九荒姑媱剑的名号。

    没人回答。

    瑶蝶满心错愕,还以为掌门或是妘筝他们特意给自己递来的武器。

    可他们脸上的神情与自己无异。

    台上台下,所有人皆大惊失色。

    瑶蝶傻呵呵说:“没人要我要了哈。”

    这把剑叫姑媱,无本名,姑媱山出土之物,据说是离武神曾用过的兵器,千万年来倒悬石碑之内,剑刃朝上,任凭无数天才尝试都无人能够取出,就连声名赫赫的江魇,也同样无功而返。

    难道……

    瑶蝶才是那传说中的天之骄女?

    只是,众人疑惑,即便姑媱剑握在她手中,她会用吗?

    瑶蝶尚且还未回过神,商桃已然状若疯魔抛出莲花伞向瑶蝶劈去,每一道气旋,都化作藕粉色刀刃,足足有上百道。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那么弱的人也配拔出九荒姑媱剑?

    商桃含着妒恨开口。

    “去死。”

    一道气旋划过瑶蝶的耳廓,撕开一个小口,溅出两滴朱血。

    还未等她因剧痛回神,一道淡漠巍峨的虚影已然无声伫立在她身后,覆上她握剑的手背,无形之间接管了这柄古剑。

    漫天纷飞的粉刃轰然杀至,古剑自发横挡于身前,金铁鸣响震彻封禅台。

    这次,瑶蝶毫发无伤。

    身后人是谁?

    瑶蝶回头,刚瞥一眼,就被定住脖颈,不能动,也说不出话,只感到身后有一股清冽又温暖的仙气在流动,自己如同站在烈日下的瀑布前。

    她看到的那张侧脸,很像江魇。

    所有藕粉色刀刃撞上剑脊,如同冰雪遇沸汤,一瞬尽数崩碎消散。

    商桃攻势落空,后退两步。

    全场鸦雀无声,这是第一招,瑶蝶接住了。

    身后虚影在瑶蝶耳边轻柔道:“说,承让。”

    他的声音与江魇很像。

    瑶蝶一恍神,赶紧照做。

    “商桃师姐,承,承让了。”

    瑶蝶还从未承让过任何人,昔日无论与谁对擂,都是败北,以至于她都快忘了这一礼节。

    商桃又惊又怒,咬牙催动全身灵力,将莲花伞像回旋镖一般抛出去,粉色残影中,幻化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莲花伞……

    无数个莲花伞似回旋镖般罩在瑶蝶周围,如一团狂蜂将她围住,蜂团越聚越小,瑶蝶只要躲避不及,就会被搅成肉泥。

    瑶蝶进退皆

    被封死,可供腾挪躲闪的空间极小,根本无处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虚影微动,有一缕清冷的雪莲香暗涌。

    一股沉如山岳的巨力顺着瑶蝶手臂灌入,没有驱使瑶蝶挥剑劈砍,而是攥着她的手,反握古剑朝下,狠狠刺进石地。

    禅台裂纹顺着剑刃向四面八方蔓延。

    整座封禅台剧烈颤抖,唯独瑶蝶脚下立足的方寸之地安然不动,碎石震飞到半空,像一阵箭雨,冲散了商桃的蜂团。

    碰撞声此起彼伏,莲花伞寸寸崩裂。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莲花伞本体被碎石重击,伞骨折断,也折断了商桃最后的得意。

    红裙少女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我不打了。”

    再打下去,明日的试炼大会还怎么应对?

    莲花伞的粉色灵光如落花般四散飘零,消散于山风之中。

    见封禅台被毁坏,一些弟子被地震波吓得抱头鼠窜,瑶蝶弃剑后退。

    身后那道巍峨淡漠的虚影,气息却骤然冷了下来。

    瑶蝶松开剑,姑媱剑悬而不落,她只能再次握住它。

    方才那道落在耳畔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温和。

    “继续。”

    瑶蝶不受控制,自己口中也同时吐出这两个字。

    继续?

    商桃瞪大冒出血丝的瞳眸,冷哼。

    “继续就继续。”

    瑶蝶心道,商桃法器已毁,如今赤手空拳,这般缠斗下去,未免太过残忍。

    清冷沉厚的声音,又在心间响起。

    “她拿武器冲你而来的时候,可没考虑过这些。”

    瑶蝶还在迟疑,姑媱剑便拖着她的手斩了出去。

    商桃只能接下,剑力不深不重,没有一处是致命之击,尚能应对自如。

    身后虚影带着瑶蝶开口。

    “杀了你,很容易。”

    台下人远远瞻望封禅台,全神贯注,似乎也被威风凛凛的小师妹给震慑住了。

    以往宗门演武,只求速胜。

    可此刻瑶蝶手中姑媱剑舞出的剑势,他们从未见过,没有雷霆爆发的绝杀,不见嗜血狠戾的凶光,一招一式舒展婉转,似花下流萤纷飞。

    不觉间,商桃体力消逝殆尽。

    众人心中恍然,终于读懂了其中玄机。

    瑶蝶无意一剑了结,而是要这般无尽消磨,耗到商桃筋疲力竭,耗到她傲气全无,逼她开口求饶。

    台下一片死寂,遍地碎石的土墟中,所有人肃然望着台上这一幕,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只觉这绮丽的剑术,令人脊背发凉。

    那个可爱柔弱的小师妹,难道平时是在装傻?

    说实在的,众人看得十分起兴。

    又是一轮剑影席卷而过,商桃拼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双臂无力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石台之上。

    可纵然已经跪倒在地,满脸傲娇的红裙少女牙关依旧死死紧咬,嘴唇被咬出一抹腥甜。

    她傲骨未折,半句求饶的话语,始终不肯从口中吐露,只是说一句。

    “瑶蝶,你……”

    不是小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