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了一会儿，云川失落的情绪终于缓过来一些，松开伊莱，吸吸鼻子问他：“我送你的红玫瑰，你喜欢吗？你喜欢红色还是白色？”

    伊莱瞬间明白他是在暗戳戳地问自己，更喜欢跟鲍格一起玩，还是更喜欢跟他一起玩。小精灵坏心眼地假装听不懂：“我们国人当然更喜欢红色。”

    云川果然着急，追问道：“你喜不喜欢红玫瑰？”他的脸都急得有些红了，抓着伊莱的手不肯放开。

    “喜欢。”伊莱不逗他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云川只觉得这双眼简直像会说话一样，情绪表达得炽烈无比。他又想拥抱伊莱了。

    还好伊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下子便让云川不敢动弹了。他只能听得见伊莱说：“好乖。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你。”

    云川觉得自己像只被主人摸的小狗崽，对着伊莱露出疑惑的眼神。

    伊莱笑了：“以前你很厉害的，好像只要听你的话，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但你今天好像做什么都没有把握，一直在问我。”

    “你别笑我。”云川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不笑你，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偶尔流露出的迷茫，反而特别可爱。”伊莱这时候已经代入了上帝视角，怜爱地俯视着世人。

    云川的耳朵泛了红：“还是你更可爱。”

    伊莱收到这种表扬，倒是一点也不脸红：“我们两个比的话，肯定是我更可爱了。你是俊朗。”

    他学着电视里的“好兄弟”相处方式，拍了拍云川的腰背：“好啦，我要去洗澡了，你要排在我后面洗，而且要帮我打扫浴室和洗衣服。哦，还要把灯修好。是你弄坏的吧？”

    云川终于听到伊莱向他提要求了，一点也不摆总裁的架子，赶紧点头：“好，全都交给我来做。”说罢，转头去鼓捣电闸阀门了。

    该说不说的，手感还不错。伊莱看着他的背影，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两下，似乎是在回味。

    “啊，好丰满的一天，就要结束了。”伊莱跟云川并排躺在床上，嗅着床头的花香，闭眼喟叹。

    “丰富、饱满，不能缩写。”云川指正。

    伊莱轻笑：“我是个文盲，不要跟我咬文嚼字。”这句话确实没说谎，作为在森林里长大的孩子，伊莱接受的教育方式主要是言传身教，代入到人类社会，恐怕是参加小升初考试都费劲。

    云川只当他在开玩笑，也轻笑了一下：“你的学历还可以，够用了。”

    这句话可不得了了，仿佛一下把伊莱拉回到那个窘迫的面试间，让他知道了人类社会的大学生有多厉害。简直是想永远删掉的毕生之耻！他忿忿在被子里打了一下云川的手臂：“不许说！”

    云川有健身的习惯，手臂肌肉紧实，伊莱打的这一下当然是不疼，他却担心起小家伙的手，抓了他的手轻轻揉起来：“好好好，不说了，你别生气。”现在伊莱的心情就是他的行为准则，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讨伊莱开心。

    伊莱也不觉得这番行为有什么不对，就着手拉手的姿势问：“哥哥，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呀？”

    云川被这声软乎乎的哥哥喊得心猿意马，报出了母校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都是要去海外留学的。”伊莱有些疑惑，睁开眼微微侧头看他。

    云川感受到他的视线，也睁眼跟他对视：“国外也没什么好的。我高考成绩还不错，能去好学校。”

    伊莱点点头：“有道理。你果然跟我看的里的霸总不一样，特别厉害。”

    云川被他逗笑：“你也比我见过的实习生厉害。”

    伊莱也跟着笑，笑得床板都在抖：“我知道呀，我确实是最厉害的。”

    “怎么一点也不谦虚？”云川在黑暗中看着伊莱的虚影，笑道。

    “你也不谦虚。”伊莱收住了笑，“好了不笑了，睡觉，谁也不许说话，谁说话谁是小狗。”他躺好了，闭上眼。

    “嗯。”云川点点头，撒开了牵着伊莱的手。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眼看天花板，道：“伊莱，我不厉害。”

    “厉害的。”伊莱闭着眼，声音柔软。

    “不厉害……我，一直读的是不太好的学校。”云川听出了伊莱的困意，却还是忍不住说，“因为我只能去寄宿制学校。”

    “为什么？”伊莱问。

    “在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房子里，我有点多余。”云川深深吐出一口气，拿不准要不要接着说下去。

    伊莱学着他的样子，在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

    云川回握住那只手，感受到温和的力量，才继续道：“我妈妈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的。听说没多久他就娶了续弦，我还没上小学，后妈就生了弟弟。”

    “我大概也不太讨人喜欢，父亲母亲都不喜欢我。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她们不善于表达，直到看到他们对弟弟那么好，我才知道，原来只是我不讨人喜欢。”云川自嘲地笑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呢？”伊莱皱了眉，语气中满是心疼，“你这么好，为什么不喜欢你？”

    云川转头去看伊莱，目光中微微有诧异。可伊莱还是闭着眼，长睫毛轻轻颤动着，并不能窥见情绪。

    他轻叹一口气，道：“可能是因为，看到我，他们就会想到我妈妈。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妻子，也有了新孩子，我妈妈是多余的，我也是。重组家庭就是这样的。”说到此处，云川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抽疼了。

    伊莱翻了个身，靠近了云川，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拍拍云川的胸口：“不是多余的，你的存在本身就很珍贵。族群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公司没你不行，我……我们也不能没有你。你不要用他们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云川握住了伊莱搭在自己心脏上的那只手：“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你明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又影响你休息了。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们是好朋友，陪着你是我该做的。”伊莱坐起来，打开了灯。他这时才看到，云川的眼睛已经有些湿润了。

    他吓了一跳，伸手去帮云川擦眼泪：“怎么哭了？你还有我呢，还有那么多同事朋友……我知道这些加起来可能也比不过家人在你心里的位置，但是……”伊莱看他哭了，心里也跟着难受，却笨嘴拙舌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直摸云川的脸安慰他。

    突然的光明让云川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睛一眨，流出一滴泪，却被伊莱抹去了。他也坐起来，用力地把伊莱圈在自己怀里：“对不起……”

    “不要哭了。”伊莱抚摸着他的背，“你不要哭，苦日子都过去了，你已经不用再依靠父母了。你还有我这个好朋友呢。不要哭了，你哭，我也难受。”说着，这人居然吸了吸鼻涕，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奇怪

    的是，抱住伊莱之后，云川竟然慢慢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他眼睫垂下，轻抚伊莱的后背，道：“我没有哭。你也不要哭。”小家伙如他表面给人的印象一样，是个同情能力极强，心思敏感的人。一想到他是因为自己在哭泣，云川更加心疼，可除了摸摸脑袋、摸摸后背，他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家伙。

    伊莱的眼泪来得极快，云川觉得自己胸前已经湿润一片，又把伊莱抱紧了几分。他犹豫再三，还是道：“对不起，我瞒了你，其实，我有躁郁症。”

    伊莱终于从他怀里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红肿着，无辜地看着云川：“什么是躁郁症？”

    “双向情感障碍。”云川叹了一口气，“我脑子里调节情绪的功能坏掉了。”

    伊莱看他的眼神还是有些许疑惑，又有些心疼：“坏掉了？”

    “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脾气忽好忽坏的，有时候对身边的人真的很不好。”云川轻笑了一下，摸摸怀里人的后脑勺，“有时候也会自我否定，胸闷、心脏抽痛，吃不下饭，莫名其妙地流眼泪，想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会……偶尔会想，死了也没关系。”

    “不可以！”

    伊莱本来还想说，哥哥你人一直很好啊，结果居然听他说有自杀的念头，连忙用手捂住云川的嘴，不许他接着说，“你都这么好了，还要自我否定，那我这种什么也不会，靠着你的同情才有饭吃的人，才是真的死了没关系。”

    “什么死不死的，不许乱说。你是最乖、最好的。”云川把伊莱的手放下。

    “你也知道这话不能乱说！”伊莱嗔怒地看他一眼。说完了，又缩在云川的怀里低落道：“哥哥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生这种病呢？”明明是像太阳一样温暖善良又博爱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别难过，我吃了药就会好了。”云川哄道。

    “吃了药就会开心了吗？像吃了糖果一样？”伊莱问。

    “那倒不是……吃了之后就困了，睡着了就好了。”

    伊莱更心疼他了，跪直了身子，把云川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那不是掩耳盗铃吗？”

    “不，也有用的……就算是心理作用，也是有的。我每隔三个月会去跟心理医生聊一聊，按时吃药，”云川鼻尖都是伊莱身上清新的味道，乱跳的心终于跳得稳定了，他深嗅一口，道，“而且，有你在我身边之后，我的病情控制得更好了。”

    “真是的……”伊莱更心疼了，声音又哽咽了，“那我以后都陪着你。我们好好治病，肯定会好起来的。”

    云川见小家伙情绪不好，忙哭笑不得地安慰：“怎么说得像是我得了绝症似的？其实这个病也没什么的，我的精力也非常好。你可以理解为，我可以自由调配精力，在我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两倍的精力做事，没有那么高要求的时候，就做个低精力人。比一般人还厉害呢。”

    “真的？”伊莱眨着眼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真的。”云川用拇指抹掉伊莱脸上的泪痕。

    伊莱露出了笑脸：“我就知道哥哥厉害，哥哥是有魔法的人。”

    自从他知道云川并不叫“云溪”之后，就不再叫溪哥了，也没生分地喊云总，而是换了个更软乎乎的称呼，时不时喊一句“哥哥”，喊得云川没有一点抵抗力。

    他扶着伊莱的肩膀靠近自己，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好了，没事了，我们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