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两难选择

作品:《一千五百年梦醒》

    宁香别院后门,竹林外,狂风未止,花随风飞。

    一把古剑银光大盛,如钻芒,如烈日,几乎要吞噬这寰宇。

    纪京辰握住银尚,松不开,放不下,那些属于傅少陵的记忆如同毒液在他体内蔓延,要将他生生撕开两半。

    他是高傲叛逆的英雄之子,亦是憨厚老实的丛村农夫。

    银尚古剑辗转千年,寻得旧主,尽数归还九重塔内外的爱恨。

    纪京辰头痛欲裂,倒地翻滚,如被抽筋洗髓,浑身是汗。

    花娘哪知银尚是否认得旧主,见纪京辰痛苦不堪,几乎喘不上气,夺过银尚就扔了出去。

    从前他为她受尽折磨,如今她不忍心他再受苦了。

    瞬时银芒收敛,直至消散。

    地上有一名巫师未殁,带血爬行,如蠕虫的冷影没入竹林深处。

    花娘无暇顾及那些不相干的人,将纪京辰抱在怀里,声如水凉:“少陵……少陵……”

    “苑华……”纪京辰半梦半醒之际,唤出她生前姓名。

    花娘一恸,泣声已无法自主。

    这一声“苑华”,她等了一千五百年,盼了一千五百年。她遍寻三界,为他闯过南天门,为他杀进阎王殿,只为再听他唤一声。

    纪京辰终是缓过神来,眸色回清,攫住花娘手臂,激动地喊:“娘子!”他喜不自胜,猛将她抱进怀里,一如当年。

    他们本是恩爱夫妻,若不是关狼渡刻意欺瞒,他们早就在江边小居,幸福终老,何至于阴阳相隔?

    “不对……不对!”纪京辰抱得动容,突然将花娘推开,质疑一切,“我不是傅少陵,一定是你施了妖法……我是纪京辰,我娘子是宁儿,是宁儿!”

    怎生多了一重记忆,他脑袋如被削尖磨平,火灼欲裂?

    纪京辰不敢相信自己就是傅少陵,可银尚不会骗人,他若非傅家血脉,断不能将它拔出。

    可时隔千年,他大概已轮回百世,怎么可能还留有傅家之血?

    他抱头跪地,神智混乱:他是人所敬仰的英雄之子,他从小犁地插秧,倾慕妖物,却娶了九小姐为妻……不对,不是这样,错了,全错了!

    九重塔早已荡然无存,如今哪里还有什么两堂争斗?

    他抬眸望向花娘,泪眼婆娑。她如往昔美艳动人,活色生香,他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村夫。

    有些事,他不想记得,却偏偏记得:铜炉之下,他舍身成仁,为她百死无悔。

    她可是他最爱的妻啊!

    回首前尘,纪京辰遗憾得几乎哭出声来。死前他才得知,保全母亲何颜尸身的,是将母亲折磨至死的钟凌霄,而非鬼堂“叛徒”关狼渡。

    他向关狼渡报哪门子的恩?!

    若非当初错信关狼渡,他又怎会一步错,步步错!

    是他的愚孝独断,固执己见,葬送了千年前的幸福!

    而今轮回转世,他已另娶他人,怎可心分两半,皆续前缘?

    对于傅少陵而言,苑华是他毕生挚爱;对于纪京辰而言,越宁又何尝不是他用命换取之人?

    纪京辰不信前生记忆,扶额颤栗,往后退却,要脱离这妖怪的掌控。

    新婚之夜,他被妖怪带离,宁儿定然担心。

    “少陵……”苑华知他两世为人,记忆大乱,不敢苦苦相逼。只是他方认出她来,叫她焉能心如古井?

    她苦寻千年,踏遍三界,找不到他半点踪迹。其中多少失望,多少痛苦,难与人言。

    他退一步,她便迈一步,绝不允许他远离!

    “别跟着我!我说了,我不是傅少陵!我是丛村的纪京辰,我是纪京辰……”他心乱如麻,一心逃离,脑海中的记忆越发清晰,现实就变得越荒诞无稽。

    为何妻子越宁会长着和九小姐一样的脸?!

    对,是妖术,一定是……

    纪京辰撒腿就跑,如被恶鬼索命,连滚带爬,毫无英雄之子的风姿。

    他一心回到丛村见越宁,不顾疲累与饥饿,拼命赶路。苑华卷起银尚,紧紧跟随,不时在他耳边低语,声浅如诉。

    “少陵,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你不是更喜欢住山上吗?我们就在山上建房子,和从前一样逍遥度日。”

    “别迷惑我,我,我不会上当的。我有妻子,她叫越宁,我最最最喜欢宁儿了……”怪他言语间太不自信,心中尽是千年前与苑华缠绵之忆。

    “那个贱人有什么好?”苑华听不得这些,醋意大发,抱恨质问。

    “不许你说宁儿坏话!”这蛮牛般的性子,倒是和前生的执拗如出一辙。

    苑华料定他不知新妇丑事,没有和他作口舌之争。

    她如今告诉他真相,难免有诬蔑之嫌。

    还是等他回村亲自了结一切好了。

    待他知道自己口中的越宁有多下贱,多肮脏,他必定会回心转意,回到她的身边。

    苑华默然“护送”纪京辰返回丛村,沿途赶路,百般体贴,唯恐照料不周。

    路上,苑华别有忧虑,问起菊花妖的下落。

    纪京辰触了前生的弦,竟怕她伤心难过,没说实话。“不知道,应,应该在山里吧,我骗她说帮她找娘亲,她施法将我放出来了。”

    “在山里便好。”苑华舒了一口气,眸中露出母亲般的温柔和慈爱,“此间事了,我们三人便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她是个黏人的好孩子,你会喜欢她的。”

    纪京辰没说什么。

    小菊妖在他怀中离世,流着眼泪,念着娘亲,让他久难平复。

    她黏不黏人,他已无从知晓了。

    两人各自怀揣秘密,奔丛村而去。

    *

    丛村里,蓝净,不,何净蓝的恶行已为人知晓。由于村里没有牢房,杨家父子只好把“她”关在杨府柴房。

    自蓝净被关,杨洛开始日夜买醉,喝得昏天黑地,不知星辰变换。

    可笑他不辨雄雌,不识仇敌,自以为觅得挚爱,一心与“她”共度余生。

    命运弄人,谁能料到,那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酒瓮落地,一声碎裂。

    杨洛痛定思痛,要找蓝净算账。公义在心,即便不为自己,他也得为越宁讨个公道!

    过去的杨洛光风霁月,披霜挂雪,一副天人之姿。可如今的他,早已被命运折磨成一个邋遢的醉鬼,长发散乱,浑身发臭,狼狈如丧家之犬。

    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醉眼迷离,脚步虚浮,闯入柴房之中。

    蓝净一惊,从柴草堆中起身警戒,长发轻扬,又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他从不招展媚态,但生来姿容绝美,一双明眸如水,足以勾魂摄魄。

    他见来者是杨洛,浅浅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不会有性命之虞。

    “为什么?”杨洛一见这张“穷凶极恶”的脸,便想起越宁绝望到极致的眼神,痛心疾首,“为什么要那样对宁儿?那是她的新婚夜!你叫她以后如何面对京辰,又如何在村中立足?”

    对此,何净蓝并无悔意。

    他是中了药不假,但并非躲不开。

    说到底,他早就想霸占那一株玲珑芳草,将她私藏到底。

    他尤记得她身上的馨香。

    有些喜恶刻在骨子里,没有道理。

    仿佛,他生来就该掌握,她的生杀。

    “纪京辰不要她,她跟了我便是。”他长睫一凝,凉薄而冷血,如同带刺的冰刃,戳痛了杨洛的内心。

    杨洛见他眸中毫无愧色,怒火中烧,握拳捶在了柴房墙上。

    霎时尘土扬落,叫人觳觫。

    “你让她新婚便成了弃妇,此举与禽兽何异!当初她在江边救你一命,你就这样报答她的恩情?!”

    “她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我为何碰不得?”蓝净用兽物般的沙哑声线,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来,让杨洛更加胆战心惊,“是他纪京辰染指了我的东西!”

    疯子。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一刻,杨洛才发现,自己从不了解真实

    的蓝净。

    这张天仙般的容颜,熟悉又陌生。

    “宁儿何时成你的东西了?”杨洛酒醒几分,冲他质问。

    “她生来就应该是我的!”蓝净说不清这种感觉,仿佛对她的掌控刻在骨子里,藏在灵魂深处,无法剥离。

    他自怜般抚过自己的脸,这既是他生存的依仗,也是他苦难的根源。

    “世人都倾慕这张脸,只有她避我如蛇蝎,不是看穿我又是什么?她学不乖,自以为是拆穿我不是哑巴,就应该受到惩罚!我不过想用女儿身自在过活罢了,有什么错?错的是她多管闲事,错的是她铁石心肠!她既插了手,就无法置身事外,只能任凭我处置,死亦无悔!”

    “所以京辰在村口中那一箭,是你所为!”当初杨洛不敢相信之事,如今见此嘴脸,已不得不信。

    蓝净闭口未答。

    他知道杨洛心慈。

    只要他拒不承认,杨洛总不会与他为难。

    蓝净清霜冷色,独手扶臂,垂下青萝软袖,目光不与人近。

    他就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一时小容之死,撞入杨洛心头:发间桂花,指间抓痕,怎会是西漠人的杀招?!

    ——“净姑娘喜静,从不让人贴身伺候,小容便过来了。”小容浅笑道。

    ——“你速速回去,伺候姑娘沐浴更衣……”杨洛担心蓝净不辞而别,找了这番借口。

    当初不知他身怀这样一个秘密,杨洛始终想不出他伤害小容的理由。

    如今答案在心上,呼之欲出。

    杨洛的唇颤抖着,眼角已有泪水。

    一股彻寒到达指尖。

    “小容的死,也是你的手笔,对吗?”他如被抽干力气,脚步轻浮。

    小容每日为蓝净勤送汤药,贴身伺候,有求必应,未有一丝懈怠。不想他竟心狠手辣,将她变成泉下亡魂!

    “杀人偿命!何净蓝,你必须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杨洛恨生生地睨着他,言语激动,举止癫狂,再无白衣胜雪,临风翩然的淡泊。

    说他耍酒疯也好,真的疯了也罢。

    他可以接受蓝净欺他瞒他,断不能原谅蓝净杀其家人,伤其挚友!

    对于杀人之事,蓝净始终缄默。

    他是个孬种,绝不允许自己深陷泥沼之中。

    他闻言轻笑,挑起灵动乌眸:“杀人?偿命?那我娘的命该由谁来偿?”

    杨洛呼吸大乱,一时语塞。

    “别忘了,你身上还流着杀我娘真凶的血!杨洛,你配谈仁义道德吗?你配说杀人偿命吗?”

    这些话,如芒在背,声声入肉。杨洛向来洁身自好,无争无染,没想到,他这身血脉已是他最大的污点。

    蓝净见他心生动摇,藏起了卑劣的意图,继续指责:“八岁,那年我才八岁,还没有你作画的案台高,你们母子怎么下得去手,让我痛失至亲!”他声线如牛,却是情真意切,悲怆入骨。

    杨洛一时难辨,是恨更多,还是愧更多。“你娘的事,我委实不知……”

    “你知与不知有何干系?母债子偿,天经地义!”蓝净言辞犀利,要逼杨洛做选择,“你可以送我见官,只要你把命偿我娘,我什么都听你的,否则你别假仁假义,自诩清高。杨川有‘福气’,两个儿子自相残杀,不死不休,哈哈哈!你我都是罪人,罪人!”

    杨洛激愤为义,到头来自己成了不孝不义之人,道心破碎。

    他心里明白蓝净应受惩罚,但只审判对方一人,确不公允。如若他们兄弟二人都秉公偿命,那爹该如何自处……

    蓝净是天生的鼠辈,生来就会蛊惑人心。

    他知道杨洛单纯正直,也曾真心倾慕自己,蓄意以那张天仙般的脸靠近,如幽兰绽放,我见犹怜。“放了我,我答应你,离开丛村,不再纠缠越宁……”

    杨洛心上一紧,喉结一滚,竟对身为男子的他有了怜惜。

    放他一马,权当还他一命。此举虽不义,但至少全了孝道。

    蓝净可是爹和他心爱之人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