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两妻相见

作品:《一千五百年梦醒》

    丛村前阵子那场让人津津乐道的婚事,如今成了众人的禁忌。

    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新郎落跑,新娘被辱,哪是什么光彩事?

    纪京辰好不容易回到丛村,乡亲们远远瞧见他,皆窃窃私语。

    苑华跟在纪京辰身后,距离不算近。她一身红衣胜火,裙袖流仙,层层尽染,美如烈焰。那骄矜姿态,眉眼高傲,更是村民前所未见。

    她的美如凤凰花吐蕊,艳而不俗,和蓝净的纯而无垢完全不同。

    她跟在纪京辰身后,也算是他默许的。

    自从有了傅少陵的记忆,纪京辰对苑华的抵触几乎消失殆尽,不,回溯前尘,他甚至对她仍有情意。

    他告诫自己,不能对不起越宁。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

    他小跑回到家中,一手推开木护栏,直奔屋里。

    头发半白的纪母见儿子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阿弥陀佛,你总算回来了。”

    “娘,宁儿呢?”纪京辰翻遍屋子,不见越宁踪影,心头又焦又躁,“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念着越宁不假,可他更想确认,她是否和记忆中的关映雪长得分毫不差。

    “别找了,你越叔把她带回去了。”提起越宁,纪母便想起新婚之夜的丑事,叹息不已,“倒是你,过来,跪下!”

    纪京辰向来听母亲的话,傅少陵那一半自不必说,做梦都想有母亲管着,他“咚”一下就跪了下来。

    纪母端坐高堂,目泛泪光,也不知道该怨谁。“说!新婚之夜,不守着你的妻子,跑哪儿去了?”

    “被,被妖怪抓走了……”纪京辰头不敢抬,恐母亲责怪。

    此时,跟在后头的苑华大摇大摆地闯门而入,面对婆母,眼里没有一丝恭敬。

    她当着纪母的面硬将纪京辰扶起,眸间妖冶流光。“你分明有了记忆,怎么还是这副傻样?”

    “我本来就傻,是你施了妖法……”他沉了眸,心虚不已。

    若说那段记忆是“妖法”,未免太过真实。

    纪母大惊,指着苑华问儿子:“这个女人是谁?”

    “妖怪……”

    “现在学会撒谎了?”纪母看出来两人举止亲密,铁定有私,大呼造孽,“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老纪!你儿子刚娶了妻,就在外头找人了!”

    “老娘才是他的妻,那个贱人不配!”苑华出言不逊,惹纪母不快。

    瞅这狐媚子,骚里骚气,定是她勾引纪京辰,他才会在新婚夜抛妻而去。“儿啊,你当真要为了这种女人,抛弃你的发妻?”

    纪京辰无言以对。

    傅少陵对苑华的感情是真的,纪京辰对越宁的感情也是真的,两世为人,他要怎么选?

    “我——”苑华还想驳斥纪母,被纪京辰阻拦了。

    “你别闹。”

    “我没闹,难道你不曾与我拜堂成亲?”

    两人拉拉扯扯,四目相对,千年前那份炽热,又无风自起,无火自燃。

    纪京辰知道那是“妖法”,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爱她入骨,为她自刎,恨不能原地吻她千万遍!

    遗憾一世,他怎可再错过这“女贼”?

    他心头一热,信念动摇,拉上苑华就走。“跟我去找宁儿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纪京辰没回答,乌眸一凝,确多了几分傅少陵的冷毅。

    解释什么都好,总比如今含糊不清要强。

    时隔千年,他又握住了她的手。

    这份温热,是她落入铜炉化身为妖换来的,是她忍耐无边寂寞与痛苦换来的,更是音音用妖魂挡下天诛之劫换来的……苑华想起此间辛酸,终得圆满,不禁潸然泪下。

    如今,世间再无关狼渡。

    他们一定可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苑华跟随纪京辰前往村中越家,所踏之处,花开遍野,凤凰吐芳,美得如在仙境。

    心花怒放,馥郁满途。

    他也不再惧她。

    两人来到越家门前,纪京辰旧习难改,人未至便扯了嗓门:“越叔,我来找宁儿。”这一声“越叔”叫了许多年,眼下关系变了,他也没意识到要改。

    “哎呀,京辰哪,你总算回来了。”越谷麻溜地推门,尚未言及他“逃婚”之事,但见他身旁站着一名漂亮的红衣女子,“这位是……”

    “她是……县城里的人,有事来找宁儿。”过去他又痴又傻,有了傅少陵的江湖习气,谎话可以张嘴就来。

    “两位快进来。”越谷似乎有些迫切,想要回到屋内,眸中藏不住焦灼。

    三人各怀心事,进屋就要找越宁,却见房梁上悬着三尺白绫,越宁毫无生念,含泪自挂绫上!

    “宁儿!”纪京辰心如雷殛,动了傅少陵的身法,飞身救下越宁,将她紧抱于怀,怜她比过去瘦弱。

    苑华从未亲见,他除她以外,如此紧张一个女人!

    这千年等待,仿佛是一场笑话。

    苑华一时心头有妒,口不择言:“她早被玷污了清白,配不上你!”

    纪京辰瞳孔一缩,震惊地望向苑华。“你说什么?”

    真相被无情揭开,越宁羞愧得无地自容,咬牙低泣,泪落无声,几乎晕厥在纪京辰怀里。

    “傻孩子,多少回了,还想着一死了之,你死了,爹可怎么办?”越谷老泪纵横,不敢承担“离开一阵”的后果。

    “是我对不起纪大哥……是我污了纪家的名声……”越宁抽泣不止,浑身发颤,面对纪京辰,她有说不出的愧疚与悔恨。

    “越叔,到底怎么回事?”纪京辰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更见不得妻子受委屈,一个劲地追问,“快说啊,越叔!”

    “都怪那个净姑娘,不,那个蓝净,他竟是男儿身,在你们新婚之夜对丫头用了强!”越谷避不开他的质问,只好当着越宁的面回答。

    那丑事刻在越宁骨子里,像刀子,将她一点一点凌迟。

    她有多爱纪京辰,便有多痛恨那一夜!

    “净姑娘是……男儿身?对宁儿……”纪京辰顿觉每一寸呼吸都不真实,世上哪能有这种荒唐事?!

    “事已至此,你改嫁那人,岂不两全其美?”苑华

    开了口,话里绝情。

    她不是体会不到越宁的痛苦,实在是千年岁月,她只为求他而活。

    她无法把夫君拱手让人。

    “你这个——”越谷刚要训斥这个捣乱的丫头,就被越宁的清音打断了。

    “是你?”越宁这才抬了眸,认出苑华就是当初在陶县大街上寻找夫君的“疯婆子”。

    “你认识她?”纪京辰再次受到震撼。

    细看越宁眉眼,澄澈如画,亦是凄苦绝伦,果真与关映雪别无二致。

    难不成,她们上辈子就认识?不,前生之事,都是妖法……妖法而已……

    越宁没敢问,她已非完璧之身,总觉得矮人一头。夫君新婚之夜弃她而去,把“疯婆子”带回来,难道还用她出言逼问吗?

    回想狱中时光,光芒清浅,身影颀长,他来回踱步,只为守她一人。

    一念及此,她便生不如死,泪如雨下。

    傅少陵对关映雪无情,但纪京辰却为越宁付出全部真心,看她这般憔悴,寻死觅活,不禁目泛泪光。

    “你认得我?”苑华想不起越宁是那街边囚徒,以为对方识得“花娘”身份,以“仙子”身份命令,“那还不速速与他和离?”

    越宁逢此大难,一心求死,纪京辰便是心里有苑华,也由不得她这样欺侮越宁。

    他将苑华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傅少陵!你再对宁儿出言不逊,我定不饶你。”

    纪京辰刚训斥苑华,眸中便添了怜意。

    一面是前生记忆,爱恨交织,太多悔恨;一面是今生经历,妻子受辱,匹夫难忍。

    此仇不报,他枉为人夫!

    “蓝净那个混蛋,我去找他算账!”纪京辰虽憨,也是个铁血男儿,加上傅少陵那护短的性子,绝不会放过那恶徒!

    “不成,那蓝净会武,你不是他对手!”越宁惶急跪地,死命抱着他的腿,不让他去“送死”。

    “你信我,我可以杀了他!”纪京辰急于自证,随手从苑华手中拔出银尚。

    清冽光芒,当空划了银弧。

    雷霆万钧,一派王者之气。

    纪京辰没有内力,仅仅忆起剑式,便强得一剑削了桌角,干脆利落得可怕。

    越宁视线追不上,光看平整的桌角,已经傻了眼。当初眼前的红衣女子说他“武功高强”,她还觉得是一种癔病。

    原来蒙在鼓里的,只有她罢了。

    苑华倒是得意地勾了唇,给纪京辰递了眼色:你还说自己不是傅少陵?

    纪京辰一愕,忐忑地握紧了银尚。看着苑华和越宁两个女人,一个已非人身,一个清白被毁,他心中悲怆,难以释怀。

    “蓝净那恶徒就关在杨府里。”越谷虽无能耐,但也爱恨分明,绝不放过玷污女儿之人。

    “我这就去杀了他!”纪京辰心中含恨,手持银尚,霍然转身,剑光随他流转,映出笔挺背影。

    苑华紧紧跟随,并不反对他惩治恶徒。

    越宁见状,万念俱灰,不禁泪如贯珠。

    大概,那个只守她一人的呆子,心意早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