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六章 当庭对垒,穷途反噬

作品:《凡尘悟道诀》

    三更的夜风穿过府衙敞开的大门,卷起地上零星尘土。

    踉跄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廖三衣衫沾满泥土,发髻散乱,脸上布满彻夜奔逃的疲惫。他被两名值守捕快上前扶住,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可眼神却已经挣脱了那股无尽的绝望。

    方才破庙之中,两股意念在心底反复撕扯,那道来自林清芜的心神点化,拨开了灰袍人编织出来的猜忌迷雾,让他守住了自己本心的判断。

    府衙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高台上,原本满脸倦怠的周通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西侧厢房方向,隔着一道木墙,孟庆元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胸腔里那点侥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股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

    廊下,忠伯长长吐出一口郁结许久的浊气,伤口牵动,忍不住低声咳嗽几声。偏房的王阿桂也被差役引了出来,望着走入公堂的廖三,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

    廖三被带到堂中,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凉青砖之上。

    “小人廖三,前来投案。”他声音沙哑,额头抵着地面,“孟庆元胁迫于我,逼迫我大量供应霉变劣质药材,用来制作假药,构陷苏家百草堂。一切……小人全部如实招供。”

    字字落下,堂外残留还未散尽的几名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人证、残缺书信、搜缴到的劣质药材、王阿桂的翻供证词、忠伯的流水残账,所有线索终于扣成完整的证据链。

    周通拿起公案之上的残信,又看向跪在堂下的廖三:“你且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廖三点点头,缓缓开口。

    从孟庆元如何觊觎苏家世代流传的药方,如何以他全家老小性命相要挟,逼迫他采买霉变药材,再到如何设计捏造苏家卖药害死人的命案,威逼王阿桂充当苦主,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吐露。堂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供述完毕,公堂陷入短暂的安静。

    到了此刻,寻常看来,大局已定。

    可被差役押解带到堂下的孟庆元,并没有就此颓然认罪。求生的欲望,已经把他逼到穷途末路。

    他抬眼,扫视满堂,眼底再不见半分儒雅商人的模样,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派胡言!”孟庆元厉声咆哮,目光扫过廖三,“此人贪利亡命,为求官府从轻发落,便凭空捏造口供构陷于我!一封撕碎的残信,几份破烂账本,加上一个被许诺减免罪责的逃犯口供,这些,岂能当做定我罪名的铁证!”

    他知道口头辩驳已经无力推翻人证,立刻调转矛头,看向堂外围观残存的几个药行从业者,高声呐喊。

    “诸位同行!你们看清楚!今日苏家就是要借着官府之手,打压同业对手!若是今日仅凭这些存疑证词,便可定我孟某人的罪,他日,我们全城所有药商,人人自危!”

    孟庆元在城内药行经营多年,广结人脉,暗中也施过不少恩惠。被他这么一煽动,堂外几名药商神色动摇,交头接耳。

    这还不算完,他又转头直面高台上的周通,声音压低,却足以让近处所有人听见:“大人。小人在城中经营多年,城中各业同僚,都看在眼里。若是今日草率定案,全城药行,极有可能集体歇业罢市,城内药材供给断绝,百姓无药可医,这个后果,大人担当得起吗?”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用全城药材供应当做筹码,逼迫判官投鼠忌器。

    周通眉头紧锁,脸色阴晴变幻。孟庆元这番话不是虚言,他在药行势力盘根错节,真的煽动大规模罢市,城内疫病病痛之时,必定要闹出大乱子,这份责任,确实会重重扣在自己这个判官头上。

    堂下的气氛,再度被孟庆元搅得暗流涌动。

    廖三跪在地上,被孟庆元这番气势震慑,身子微微发抖。王阿桂也面露不安。忠伯虽然满腔愤懑,却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老仆,无力反驳这般宏大的要挟。

    局面,又一次出现变数。

    识海之中,那道灰袍神魂的分支标记再度亮起。一缕淡淡的意念,顺着公堂的空气悄然散开,落在堂外那些本就已经动摇的药商心中,放大他们心中的顾虑与恐惧,推波助澜,助长罢市的念头。

    林清芜向前踏出一步。

    之前她多是借官府的律例、旁人的力量博弈,而此刻,不能再只等待判官的抉择。

    周通会权衡乌纱,药商会顾及自身利益,孟庆元会不择手段保全自己。所有外力都有自己的私心,唯有她,背负着原主苏微芜的执念,看得清整件事的全貌。

    她没有高声嘶吼,声音清亮平稳,穿透嘈杂的议论,响彻整座公堂。

    “孟掌柜,你口中的同业打压,纯属混淆视听。”

    “苏家百草堂昔日,何曾用过诬告构陷的手段对付同行?反倒是你,觊觎别家秘传药方,以人命胁迫旁人,制造假药,罗织罪名,毁掉一户世代行医的药铺。”

    她目光转向堂外神色动摇的一众药商:“诸位同行。今日要办的,不是打压药行,是惩治制造假药害人的奸商。守法经营,凭本事做买卖的人,官府为何要为难你们?真正会让全城药材动荡的,不是秉公断案,恰恰是孟庆元这种拿全城百姓性命当做筹码,要挟官府,企图逃脱罪责的人。”

    “若是作恶的商贾,可以靠着煽动同业罢市,就可以逃脱刑律,往后城中但凡富商犯案,皆可以用市井民生胁迫官府。到那一日,才是我们大雍百姓真正的灾难。”

    一番话说完,堂外几名动摇的药商神色渐渐平复。细细思索,确实是这个道理。不少人低下头,方才被放大的恐惧,一点点褪去。

    灰袍人那一缕搅动人心的意念,被这番道理层层化解,那些药商心中的恐慌,再难继续滋长。

    孟庆元见煽动药行的计策失效,眼中凶光更盛,又抛出另一重武器。

    “说得好听!苏家就当真干干净净?”孟庆元冷笑,高声揭发,“苏家手中那几副古药方,来路并不光彩!早年也曾收购过廉价的次等药材牟利,只不过做得隐蔽,不为人知罢了!凭什么他们家便是善,我便是恶!”

    他开始泼洒污水,试图把双方拉到同样的泥潭之中,消解苏家全部道义立场。

    林清芜神色没有半分慌

    乱。

    “做生意,采购次等药材本不犯律。但苏家收购次等药材,都会明确标注,低价卖给穷苦百姓,绝不会把劣药伪装成上等药材售卖,更不会捏造命案,构陷对手。”

    “有瑕疵,不等于作恶。有得失,不等于可以肆意害人。世间善恶,岂能如此混为一谈?”

    她一句句拆解孟庆元抛出来的每一条说辞,不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跑。

    孟庆元接连几套反扑的手段尽数落空,额头渗出层层冷汗。他环顾四周,人证物证俱在,煽动同行失败,泼污也被一一驳斥。

    可他依旧不肯认命。

    他猛地抬眼看向高台上的周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判官能够听见:“大人。过往那一份厚礼,小人还留有凭证。若是把我逼到绝路,那些东西,我便会一并捅到御史那里。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最后底牌,玉石俱焚的威胁。

    周通浑身一震。

    孟庆元手里,握着他收受贿赂的把柄。一旦全部曝光,丢官、流放,甚至牢狱之灾,就在眼前。

    这一刻,公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外在的道理、人证,在此刻,撞上了判官个人生死前程的软肋。

    周通的手指紧紧攥住公案边缘,指节发白。一边是国法公道,满城百姓的眼睛;一边是攥在孟庆元手中,足以毁掉自己一生的把柄。

    何去何从,又一次落到了判官的一念之间。

    识海之中,那一缕灰袍神魂标记,牢牢锁定周通。无形的意念缓缓渗入,放大他心底的恐惧:放过孟庆元,便可保住你的官位前途;执意依法断案,你自己便会身败名裂。

    幕后的灰袍人,把这道终极考题推到所有人面前。

    不仅仅考验林清芜,也在考验这世间身居权位者的本心。

    林清芜清楚看见了周通神色的剧变。

    判官现在被裹挟在巨大的恐惧之中,仅仅依靠当庭讲道理,已经很难撬动他内心的权衡。

    她不能直接干涉判官的抉择,但她可以点破这份威胁,把藏在暗处的筹码,摆到阳光之下。

    林清芜抬眼,声音陡然提高,让堂内每一个人,包括堂外还未散去的百姓,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孟庆元,你方才对大人低声私语,是打算以私藏的把柄,胁迫判官徇私枉法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孟庆元和周通二人身上。

    周通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孟庆元万万没有想到,林清芜会直接当众戳破自己暗中的要挟。他本以为这是两人之间私下的交易,一旦摆到明面上,一切就彻底变了味道。

    堂外围观百姓哗然四起,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汹涌。

    当着所有人的面,若是周通再徇私放过孟庆元,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被罪犯胁迫,受贿徇私的嫌疑,再也洗刷不掉。

    灰袍人施加在周通心神上的恐惧,纵然依旧存在,可众目睽睽之下,判官已经再也没有了私下妥协的空间。

    孟庆元的最后一张底牌,被林清芜直接掀翻在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