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万骑压雪,关内踌躇
作品:《凡尘悟道诀》 长夜余寒未消,东方天际刚撕开一线灰白。
整座雪原还浸在死寂的冷意里,昨夜一战留下的零星血迹,早已被夜风冻成暗沉的色块,隐于白雪之下。
关外驻地却无一人酣睡。
昨夜击退溃兵先遣骑的消息,一夜间传遍整支流民队伍。没有人再心怀侥幸,也没有人再畏缩逃避。一场胜仗,扫尽连日低迷怯懦,把绝境里最珍贵的底气,一点点夯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青壮轮班修补壁垒、加深壕沟、打磨木矛、清点箭矢,动作娴熟利落,再无半分散乱拖沓。
妇孺老弱安静退守腹地,熬煮熟食、包扎轻伤、整理储粮,默默稳住后方根基。整条防线层层递进、各司其职,数万流民凝成一股规整整体。
刘三巡查完一圈外围布防,快步折返哨台,面色沉肃:“姑娘,北面哨点接连传回消息,昨夜后撤的溃骑并未远遁,一直在十里之外游走徘徊,像是在等候主力集结。”
林清芜立在高台边缘,一身素衣沐着微凉晨光,目光静锁北境苍茫雪原,淡淡开口:“意料之中。”
“先遣队试探虚实,不求攻坚破防,只为确认此地是否有阻击之力。昨夜他们折损人手、试探落败,必然会回报主力,等候大军合围。”
王虎站在一旁,彻夜未眠,眼底却无疲惫,只剩愈发凝重的焦灼:“按边境溃兵逃窜速度,今日辰时前后,主力便能尽数抵达。根据之前探报,这批溃兵整合数路残部,足足近万骑,绝非二十余骑可比。”
万骑压境。
四个字沉沉落地,压得人呼吸发紧。
他们区区数万临时整编的流民、数十名押送官兵,面对的是从沙场厮杀出来的正规残兵,是真正踏破村镇、屠戮生灵的亡命铁骑。
陈大缓步上前,语气谨慎:“姑娘,防线虽稳,可终究是冻土木矛、临时堆砌的壁垒,挡得住突袭试探,未必挡得住万骑强攻。一旦对方不计死伤、轮番冲锋,我们的防线迟早会被耗碎。”
众人心中皆清,这是死局里最现实的软肋。
昨夜之胜,是占地利、藏虚实、打突袭、破试探;今日之战,便是正面硬撼、血战死守、以弱抗强。
林清芜神色未乱,语气平稳笃定:“不用挡死,只需挡住一时。”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全歼溃兵,而是守住阵线、稳住自身,让关内看见——我们可用、我们能战、我们能替他们挡住第一波滔天兵锋。”
说话间,北方天际骤然一变。
茫茫雪原尽头,原本空旷死寂的地平线,骤然浮起漫天暗沉烟尘。
不是风雪扬沙,是万千铁骑踏雪疾驰,卷起的尘土雪雾,遮天蔽日,沉沉压向南方。
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及近,初时如滚雷低语,转瞬便化作震天轰鸣,震得整片雪原微微震颤,冻土似都在马蹄之下瑟瑟发抖。
来了。
溃兵主力,如期而至。
黑压压的铁骑阵型铺开雪原,一眼望不到尽头。残破的甲胄、生锈的刀枪、凶悍的人面,每一处都透着战败残兵的戾气与亡命。他们无军纪约束、无粮草接济、无后路可退,唯有一路劫掠、一路冲杀,方能苟活。
这般兵马,最是疯狂,也最是可怖。
昨夜败退的刀疤骑卒,此刻正立于主力阵前,回身指向流民驻地,厉声嘶吼:“前方有流民数万,囤积粮草!昨夜小股试探受阻,对方布防规整、暗藏伏兵,绝非散沙!全军列阵,踏平此境!”
万骑奔腾,威势滔天,直奔关外驻地碾压而来。
防线之上,所有流民青壮手心攥紧兵刃,脊背紧绷,无人后退,无人逃窜。昨夜的胜利给了他们底气,眼前的绝境逼出了他们的血性。纵使对面万骑如山,他们也要死守身后方寸生路。
同一时刻,关卡城楼。
关内主将凭栏而立,望着关外漫天压来的溃兵铁骑,神色阴晴不定,心底算盘反复拉扯,久久难平。
他身后一众文武亲兵,各执一词,争议不休。
一名守城副将沉声谏言:“将军!溃兵万骑压境,势不可挡。关外流民防线简陋,绝难久撑。一旦驻地破碎,数万流民溃散奔逃,溃兵便会顺势直扑城关,届时我军直面全部兵锋,压力倍增
!不如开侧门,收纳老弱流民,增厚城关守备,以民助守!”
另一员文官立刻上前反驳:“不可!将军切记上头死令,严禁任何人入关!流民混杂,人心难测,一旦放任入关,难保其中没有溃兵细作混入。届时内外呼应,关卡危矣!弃流民于关外,以之为屏障,耗敌锐气、疲敌兵力,才是万全之策!”
一人求纳,一人求弃。
两种声音,两种利弊,死死缠绕在主将心头,让他迟迟难以决断。
若是以往,他无需犹豫,定然冷眼旁观,任由关外自生自灭。在他眼中,流民本就是乱世弃子,用来耗敌挡祸,天经地义。
可昨夜一战,彻底打乱了他的固有判断。
这群流民,太能守了。
无序散乱的数万流民,被一介少女调教得军纪俨然、攻防有度、悍不畏死。他们能击退精锐先遣骑,能在绝境筑起稳固防线,若是好好为己所用,便是一支绝佳的辅助守备力量。
可若是养虎为患、势大难控,一旦流民站稳脚跟、凝聚势力,日后便是关内另一重隐患。
收,有细作之乱、违令之险。
弃,有屏障尽碎、兵祸临头之危。
主将立于城楼风口,铁甲加身,却依旧觉得心头寒凉,进退两难,踌躇不定。
关外雪原,兵锋已至百丈之外。
刀疤头领勒马停驻,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冻土防线,眼底戾气暴涨,满是难以置信。
一夜之间,这群蝼蚁般的流民,不仅未乱未逃,反倒把这片荒原修成了一座临时壁垒。
“倒是小瞧你们了。”
他咬牙低喝,抬手猛然挥下!
“全军听令——前排冲锋,踏破防线!”
震天马蹄轰然炸响,千余前锋铁骑俯身提刃,踏着皑皑白雪,朝着流民壁垒,悍然冲锋!
狂风卷地,杀气冲天。
哨台之上,林清芜望着扑面而来的滔天兵势,眸底无半分波澜,只轻声吐出一句:
“列阵,死守。”
“让关内看清楚,谁才是他们最后的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