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年
作品:《满朝文武逼妖后殉葬后》 “秋声,逃是逃不了的……”
她被杀了九次,第一次被冯有盛勒死,第二次逃出去被叛军万箭穿心,第三次逃出生天后被大禹旧臣逼着殉葬……
杀她的人都说,是奉先帝的遗旨。
她要去问问皇甫昊,究竟有没有下旨杀她?
她要活着,即便她是大禹的皇后,她也从未想过要为这个王朝殉葬。
凭什么?盛世是男人们的凯歌,亡国却成了女人的哀曲。
天下人都骂她是再世妲己,各路诸侯得了江山,都会下旨追杀她。
天子有诏,妖后祸国,世无贵贱,皆可诛之。
既然逃出去寻不到活路,她便到这权利旋涡中搏杀生路。
“好,无论刀山火海,我陪着主子。”
秋声不等南宫濯华说完,便同南宫濯华向画舫顶楼而去。
宫女太监们乱成一团,通水性的都跳到水里以求活命,不通水性的被叛军一路砍杀。
戍守楼船的守卫也是上官家的,他们起初不知叛贼底细,守在飞庐的女墙里,打开弩窗射杀叛贼,发现叛贼身上有上官家的飞鹰标志,霎时束手束脚起来。
火光如虎吞,烟雾似狼奔。
在荧荧的刀光里,众人瞥见了叛军首领,大禹风头正盛的少年将军,上官玉成。
上官玉成手持红缨长矛,长矛尖上,有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颗头的主人,怒目圆睁,两行血泪直下,正是上官玉成的同胞哥哥。
南宫濯华遥遥一瞥,电光火石间,上官玉成的目光从刀光剑影间射了过来。
那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眼底猩红,琥珀色的瞳孔倒影着尸山血海和熊熊烈火,颧骨如棕色的山石,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横在其上,像裂开的石缝,汩汩的鲜血顺着石缝流到唇角。
他舔了舔唇角的鲜血,隔着重重血影,神情张狂又偏执:“姐姐……”
目光侵略,姿态骄狂,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南宫濯华悚然一惊,想起多年前,晚霞流泻,一眼望不头的胡杨林也如火般烧红。
尚是孩子的上官玉成端着她给的羊汤,执拗盯着她,“姐姐,你不做太子妃,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
边上的士卒也乐得前合后仰,她爽然一笑,不曾将孩子话放在心上。
南宫濯华摇摇头,定是烟火太盛,熏得她神志不清了,这般紧要关头还在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再瞥一眼上官玉成,他着一身玄铁鱼鳞细甲,外罩一件鸦青色的缺胯袍,腰束朱红革带,少年轻狂,傲世天下。
“主子,前后都被叛军堵住,咱们怎么办?”秋声打断了南宫濯华的沉思。
南宫濯华略一思忖,带着秋声望拐角处的屋子奔去。
翻飞的裙裾消失在廊角。
上官玉成的目光,如烧红了的烙铁,灼热地舔在她身上。
南宫濯华没有注意到,有士卒瞧见了上官玉成的异样,本想去追南宫濯华,上官玉成笑容玩味,制止了部下追击。
南宫濯华进入画舫内部,画舫外面正在激战,而内部却空无一人。
冯有盛为讨好皇甫昊,命工部督造了这艘楼船,这楼船极尽奢华,第三层除了居室,楼阁中空,中央有一方巨大的舞台,皇甫昊下江南后夜夜笙歌,请了不少名伶舞姬来跳舞唱曲儿。
最负盛名的乃是万花楼演的《飞仙舞》,数十年体态轻盈的女子翩若化蝶,手持彩锻,从空中落下,这舞曲皇甫昊新鲜了好些日子,近些时日觉得无趣,才不再召人表演。
彩锻仍在,从从五楼蜿蜒而下。
秋声立刻明了南宫濯华的意思,火势蔓延,有些彩锻已然着火。
两人不再啰嗦,抓起彩锻一荡,如两只飞蛾在火中飘荡,足尖时而点在廊柱上,时而攀在窗棂上。
南宫濯华有些功夫,顺利上了画舫五楼。
秋声头仍有些昏沉,一个错眼险些落下去,南宫濯华眼疾手快,猛地抓住秋声,将她拉了上来。
秋声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南宫濯华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待秋声站稳,南宫濯华透过绮窗,瞧见惊人魂魄的一幕。
皇甫昊,大禹曾经的战神,她的丈夫,素衣零落,乱发披拂,坦胸露腹,倒在五彩毾?【1】舞筵【2】上。
他的四肢被几个面容娇美的舞姬钳制住,脖子上抵着两把匕首。
绿绮琴旁,躺着两个容色绝美的女人,她们被割喉而死,鲜血濡湿了名琴。
皇甫昊今夜召幸的便是万花楼的花魁娘子“牡丹”和“芍药”,两位娘子以为今夜能沐天恩,没想到此一去竟香消玉损,一代名伶就此落幕。
看来,叛贼早就打入万花楼内部,除了唱曲儿的花魁娘子,其余的舞姬全是叛贼。
南宫濯华只觉荒谬,这五楼画舫原是“爵室”【3】,有瞭望哨,皇甫昊为了作乐,废弃瞭望哨,改成宴饮作乐之所。
屋子布置得极为奢华,白玉作帘,彩贝缀窗,波斯进贡的彩色毳毯铺地,五色明珠吊在房梁上。
屋内无灯火照明,却明光灿灿,恍若白昼,彩瓷莲花熏炉里沉水香弥漫,当真是穷奢极欲,令人心醉神迷。
画舫的主人却大厦倾颓,沦为囚徒。
没有今夜的兵变,南宫濯华也是要离开的,若不是她的弟媳临产在即,而皇甫昊又派人看管她,她早就走了,她回到大禹,虽不全是为了皇甫昊,却也是心存念想的,没想到二人镜破钗分。
情爱二字向来不由人。
“莫如参商,与卿两伤。”
言犹在耳。
可她不允许皇甫昊死在她面前,以这样难堪的模样。
在那九次死亡中,她听过故人的死讯。
“独夫皇甫昊,血溅罗帷,艳色亡身,终致国灭,为天下笑。”
他被天下所弃,人神所共愤。
“主子,这些舞姬都是死士,要救陛下怕是很难。”秋声悄声耳语。
南宫濯华颔首,莽撞地杀进去救人确实困难,不过擒贼先擒王,南宫濯华先按捺住,静待时机,舞姬有十人,必须一击即中。
皇甫昊被控制住后,一名身形清瘦的舞姬从暗处缓缓走出。
她拾捡散在一旁的桑皮纸,桑皮纸上有不少皇甫昊作的画,画上是同一位女子,只是姿态各异。
有凭栏而笑红袖招摇的娇媚,有夕阳西下踏马而归的飒爽,有弦月当空窗前独立的落寞……
借着明珠之光,南宫濯华瞧见了画中女子,画中人无一不是她。
隔着九次逃亡,南宫濯华见此,心中仍闷闷地钝痛,那痛楚历经岁月,潜藏着灵魂深处,时不时潜出心墙,叫她无法回避。
为首的舞姬冷笑,“陛下当年送皇后去番邦和亲,接她回大禹后又百般冷落,私下里倒是装起情圣了?”
皇甫昊没有挣扎,他容色颓靡,琉璃瞳眸散漫乜斜着女人,“苏氏女?苏家满门被屠,漏了的女童便是你?你是谁的人?”
见皇甫昊没有丝毫慌乱,苏清月清丽的面容一瞬扭曲,“昏君?要杀你的正是你倚重的上官家,没想到吧,你的好兄弟背叛了你,哈哈……”
“不可能,汝成绝不可能背叛我。上官家?你是上官玉成的人!”
皇甫昊十分笃定,想通一切后,他用怜悯的目光瞧着苏清月,甚至低声嗤笑了起来。
南宫濯华皱着眉,皇甫昊在激怒苏清月!
他在一心求死!近年来他愈发放浪形骸,虽仍在勉力治国,对世家大族却是步步紧逼,好似一个疯狂的赌徒,要将万里江山浪掷了似的。
“陛下也真是,死到临头了,还要摆皇帝的款儿。”秋声向来毒舌,她早就看不惯皇甫昊。
苏清月见没有诓住皇甫昊,见皇
甫昊反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失声怒骂,“昏君,你猜出了我主子又怎样?上官汝成早就成了玉成哥哥的枪下亡魂。你看不起玉成哥哥,处处打压他,没想到今日亡你的,正是你看不起的人。”
“要杀便杀,何须废话?果真跟你爹那个老匹夫一样聒噪。”
皇甫昊四肢摊开地上,他沉迷酒色,身子早就被掏空,偏偏嘴上不肯饶人。
苏清月见昏君脸上毫无悔意,面容悲愤,声音凄厉,“昏君,死到临头还如此张狂,当年你弑父杀兄,谋夺皇位,我苏氏不肯屈服,你便杀我满门,我贪玩缠着管家伯伯看花灯,才侥幸逃过一劫,没想到吧,你今日落到我手里。”
“当日你将我父母囚禁在台狱,将我父母活活闷死,今日也叫你尝尝这酷刑贴加官【4】!”
苏清月拎起旁边滚落的一坛酒,喝一口剑南烧春,将酒喷在桑皮纸上,挥退两名舞姬,将桑皮纸蒙在皇甫昊脸上。
“既然你如此惦念皇后,那我就用这画满了皇后画像的桑皮纸送你一程。”
“你放心,你的皇后正在黄泉路等你。”
本来已经束手待毙的皇甫昊听闻此言,剧烈挣扎起来,俊朗的五官挤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
苏清月见此,终是畅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渗出几滴泪来。
一张……两张……三张……
皇甫昊从胸膛起伏的弧度渐渐小了。
苏清月苍白的面颊上疯狂的笑容和豆大的泪滴交织,使得秀雅的面容糊成一团,美人儿凄楚癫狂,屋中的舞姬被她极致的痛苦所震,失神望着她。
见皇甫昊如此痛苦,南宫濯华呼吸加快,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她给秋声打了眼色,秋声会意。
两人破门而入,南宫濯华冲过去,以金钗抵住苏清月,苏清月急怒,朝舞姬们喝道:“杀了昏君。”
舞姬们慌乱了一瞬,正要动手。
秋声冲进屋里,抄起酒坛,朝钳制皇甫昊的舞姬砸去,舞姬们受惊,松开了皇甫昊,秋声眼疾手快拿下蒙住皇甫昊脸的桑皮纸,南宫濯华挟持苏清月,站在皇甫昊和秋声面前。
两方人马对峙,南宫濯华不理会苏清月如何不甘,朝身后的秋声调侃,“身手不错!”
秋声得意叉腰,“那是,我可不会给主子拖后腿。”
“莫贫嘴,快弄醒陛下!”
秋声也不啰嗦,伸出手猛捶皇甫昊胸口,猛掐皇甫昊人中,直捶得皇甫昊的手脚蹭蹬,有了垂死之相。
南宫濯华嘴角抽了抽,幸得皇甫昊争气,垂死之中尚有微弱喘息,只要皇甫昊醒来,三人从楼船跳下去或可有一线生机。
苏清月挣扎,南宫濯华一手反剪住苏清月,一手持金钗在苏清月白皙的脖颈处划了一道,鲜血顺着青蓝色的血管涌了出来。
“小美人儿,别动,我的金钗可不长眼。”
随即又在苏清月耳边调侃,“小美人儿,杀人放火的时候莫要同敌人饶舌,否则很容易被敌人反杀!”
苏清月朝手下人厉声喝,“不要管我,杀了昏君妖后。”
舞姬们拔出腰间软剑,面露犹疑。
苏清月阴冷盯着舞姬,“不必顾忌我,我若今日身死,与人无尤,昏君妖后乃我灭族仇人,尔等若不杀他们,即便我生还,也要让你们主子剥了你们的皮。”
皇甫昊在秋声连掐带捶的攻势下渐渐恢复了生气,秋声连忙将皇甫昊扶着,站到南宫濯华身旁,皇甫昊见她身处险地,大恸,“清涟,我不是放你离开了,你为何还要回来?”
清涟,皇甫昊给她取的字,普天下只有他会这么唤。
“你没下旨杀我?”南宫濯华盯着皇甫昊,凤眸深处痛楚夹杂着执拗。
没等皇甫昊回答,一支利箭以风雷之势直射向皇甫昊面门。
“姐姐,杀人放火时莫要多话,否则很容易被敌人反杀!”

